《中国作家》 | 欧阳黔森：阅尽人间春色
编者按：《中国作家·纪实版》2026年第2期刊发贵州省文联主席、省作协主席欧阳黔森创作的报告文学《阅尽人间春色》。
作品以作者三十八年四次探访木黄镇的亲身经历为线索，串联起黔东大地从绝对贫困到乡村振兴的蝶变史诗——既有地质勘探岁月的艰苦坚守，也有红色会师历史的精神传承，更有生态产业崛起、百姓安居乐业的鲜活图景。文字饱含对故土的深情，于纪实中见温度，在叙事里显担当，是一部书写贵州发展、彰显黔地精神的佳作。
今日，我们特将该作品转发，邀各位读者循着笔墨足迹，领略武陵山脉间的山河之变、奋斗之力，感受新时代贵州的生机与荣光。
《中国作家·纪实版》2026年第2期封面
《中国作家·纪实版》2026年第2期目录
阅尽人间春色
文/欧阳黔森
一方久远的秘境，当你能一览无余的时候，一种不知所措之感，一定让你一时无所适从。
我就是这样的了。走在这一块神奇的土地上，不由让我百感交集，心潮澎湃。
眼前，久违了的木黄镇尽收眼底。它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山谷中，不再显得那么的寂寥，也不再见狭窄的小街和破旧的黑瓦木板屋。远远看去，木黄镇已然是一座现代化气息浓郁的新城镇。
站在山之巅，我的眼帘潮润，脑海里昨日重现。
深度求索之后，惊讶！只能是惊讶！
惊讶这样的词，我几乎不会用。无论你把它作为形容词或是动词来用，对于一个从事了几十年的写作者而言，并不高级。写好惊讶！并不在于写了惊讶这两个字，而是要写好惊讶的本真显现。长期写作的经验告诉我，有些眼睛看见的惊讶，是文字无法充分表达的，仅仅使用“惊讶”这个词来讲述，这是一个写作者欠“功夫”的表现。如果一个作家的描写，能触动人的心灵，能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那一定不是落在纸上的那两个字——惊讶，而是你的讲述能否一唱三叹，而这一唱三叹的根本，不是你讲得好，而是事实本身更精彩。
这就是了，我穷尽了所词，即便是DeepSeek了也如是。这也就是了，惊讶！的确不能准确地描述我那时复杂的表情！
我，一个曾经跋山涉水的地质队员，不难熟知这样的数据，在生我养的这块土地上，有着一百二十五万八千八百六十六座山峰。不要说什么翻山越岭，就是数一数，也累死你。
在这块万壑奔流，万峰成林的土地上，东有神奇峻峭的武陵山脉、南有秀丽多姿的苗岭、西有磅礴壮丽的乌蒙山脉、北有巍峨挺拔的大娄山脉，这四大山系拱托起了云贵高原之东的贵州部分。喀斯特地貌是这里的显著特征，美丽，却极度贫瘠，在十四个国家集中连片特贫地区中，武陵山区，乌蒙山区榜上有名，再加上滇黔桂连片特困山区的贵州东南、西南部分，这些客观条件的存在，众所周知，这里成为了全国脱贫攻坚的主战场。
地处武陵山脉主峰梵净山西麓的木黄镇，可以说长期处于贫困的状态，这种状态，可以说，我是目睹者、见证者。扳着指头算来，三十八年中，我四次到过木黄镇，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天过去，而我在木黄的那些点点滴滴的往事，从未忘却过，仿佛历历在目。
第一次到木黄镇是一九八七年，那时候我是一名地质队员，带着一个化探野外采样组，驻扎在木黄镇。具体的工作是采集样品，再通过光谱分析样品的化学元素成分。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在每一个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选择最能代表这个平方公里的地方，取一袋标本，拿回化验室做光谱分析，一般要求分析四十二种元素，看看它的含量。在我们生活的地球上，各种元素的含量都有一个正常值，当这块土地上的某一种元素大大高于正常值时，那么这儿就是异常现象，我们可以根据这个异常，选择性进行异常查证。比如我们在某一点发现了金异常，我们就可以搞金异常查证，像我们贵州的很多大金矿就是这样被查证出来的。这就是一比二十万地球化学水系沉积物测量，在当时是一种比较先进的找矿技术手段，也是一项国家重点基础地质工作，这项工作不会漏掉祖国的每一个平方公里的土地土样，它最终会形成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化学元素分布图。
一张一比五万军用地形图梵净山幅，像我们的眼睛一样，尽收四百八十个平方公里的地形于眼前，这里山高谷深，溪河纵横，原始森林覆盖面积达百分之九十以上，采样工作极其艰难。木黄镇是我们那年开展野外工作建立的最后一个大本营。我们将依托那里，向梵净山北坡之下的深处开展野外采样工作。那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梵净山东南西方的采样工作，留下来的肯定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从地形图上看，这一带更加偏僻，走下来实际上也是如此。
应该是那年的五月中旬吧！我带着组员翻越了梵净山保护区张家坝站的后山梁，进入了芙蓉坝村，也就是进入了木黄镇的地界。那时候，木黄镇叫木黄区，芙蓉坝也不叫村，军用地图上只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民房，印象中，我们根本看不到民房，忙着赶路，也没有去找民房寻求帮助。在这里口渴了，俯下身掬一捧，即可喝上晶莹剔透的溪水，肚子饿了，有随身携带的军用压缩饼干。
在野外搞地质找矿工作，一天要走一百多里，翻山越岭的，身能消耗极大，我们携带的六五式军用水壶，只能装二点四斤水，远远不够消耗，只能不断地充水。在野外，地表水也是不能随便喝的，否则，轻则坏了肚子，重则死于非命。即便是井水，也要观察，看是否有井虾存在，如果有的话，便可放心喝，如果没有井虾，你可小心了。最好的办法是寻找农家户上门求水，这样的水肯定安全。
在梵净山一带不存在饮水的安全问题，在木黄的芙蓉坝更不存在这样的问题。这里是武陵山脉的腹地，青山如黛，碧水含烟。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相当困惑。
在三十八年后，我正站在芙蓉村村委会门口，看着周围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我不太惊讶小洋楼存在，特别是二〇二〇年脱贫攻坚战结束后，这在我走村过寨中常见，何况现在又过了五年，已经是乡村振兴如火如荼全面展开的时期。只不过，乡间小洋楼我一直不太喜欢，我更高兴看到黑瓦木屋，或石板木屋。这种房子是这一带古老传统住宅，与当地的青山绿水在色调上很和谐，可谓相得益彰，相映成趣。小洋楼那红红白白的样子，在这翠绿色世界里，有点让人扎眼、烫眼。不过，在人们渴望造新房、搬新家的这一美好愿望的前提下，我的喜欢与否，就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了。
我困惑的是，当年我们用的是六五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部一比五万的军用地形图，地形地貌非常准确，就算当年为了赶路，也没有为了饮水问题而寻找人家户，可图上有人家，肯定就有人家，只不过零星分布而已嘛！再说了，当时没看见有人家户也正常，毕竟森林茂密，黑瓦石板木屋融入其中，让人不易察觉。但是，也不至于是现在眼前这个样子吧！三十八年，莫非换了人间？
那年，我们在木黄一带工作了二十多天。其中有十五天是走进梵净山北坡原始林深处开展工作。我们从万马归巢分别从淘金河逆流而上，从暗塘河逆行向上，翻越锯齿岭，横穿棉絮岭。这些地方，即便到了梵净山旅游热的今天，也不可能让人涉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绝对核心区地带，有多神秘、就有多危险。人生能攀爬过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人生经验，当然令人刻骨铭心。二〇〇〇年，我成为了专业作家，在《十月》杂志发表的第一部中篇小说，讲的就是这段刻骨铭心的岁月，小说名也干脆就叫《穿山岁月》，后来，《中篇小说选刊》全文转载，还收入到很多小说选集中。
在木黄二十多天的工作时间里，下雨是不能进山的。队员忙着杀猪宰羊的，改善生活，我却愿意在木黄镇里东走走西望望，了解这里的历史文化。
木黄镇的历史，那可以说是十分悠久了，它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唐朝显庆元年（公元六百五十六年）时，黔东一带建思州，当时的“梵净山”还被称为“思邛山”。其后，随着佛教的兴起，这才改名为“梵净山”。因梵净山山奇水美，古木参天，成为佛家禅居圣地，这之后大小寺庙，便如雨后春笋般地建立起来。唐贞观二十年（公元六百四十六年），印江县始建规模宏大的天庆寺，原寺地址就在木黄一带，到了宋建炎三年（公元一千一百二十九年）时，这里又建起了规模更加恢宏的护国禅寺（原名天池寺），以后数百年中，则相继建立的有承恩寺、镇国寺、坝梅寺，被当时的皇帝敕封为“五大皇庵”。
到明万历四十六年（公元一六一八年），李皇后令户部郎中李芝彦为重修梵净山古刹题写碑序止，除“五大皇庵”外，还有朝天寺、天林寺、钟灵寺、九皇殿、三清殿、圆通殿、三王殿等，一大批寺观宇殿焕然一新，并在梵净山麓形成了以太平寺、天庆寺、洞德寺等为主体的“四十八脚庵”，以及环绕梵净山周围的其他数十座宇殿，使其寺观宇殿总数达到百余个，僧尼道首达近千人之多，成为远近闻名的“佛教圣地”。明神宗敕赐建梵净山金顶，李皇妃承建“敕赐碑”，由户部郎中李芝彦代题碑文，并定天庆、承恩、天池（护国）、天林等寺为皇庵，和尚为国僧。
当然，对于木黄来说，最该让人铭记的是中国工农红军二、六军团的“木黄会师”。一九三四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遭到重大损失，形势日益恶化，中央红军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中央书记处、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被迫进行战略大转移，并命令六军团先行突围，拉开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序幕。任弼时、萧克、王震领导的六军团转战湘黔桂，经过艰苦卓绝的战斗，于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在黔东印江木黄与贺龙领导的红二军团胜利会师。红二、六军团木黄会师纪念碑耸立在一座小山上，曾是红六军团军团长的开国上将萧克，为木黄会师的题词非常醒目。天上飘着小雨，满山的柏树中弥漫着云雾，沾上衣襟，一身都湿漉漉的，却并不影响我愿意在那儿逗留了很久。
在我的家乡黔东这块红色的土地上，红军故事，可以说无处不在，从小我就耳熟能详。关于开国元帅贺龙的故事，更是可谓家喻户晓。我早就知道红二、六军团木黄会师的事迹，第一次到木黄镇，当然不能放过寻觅红军的足迹。那天，我还去了贺龙的总指挥部，去看了那棵被当地老百姓亲切称之为“会师柏”的千年古柏，品尝了传说中贺龙最喜欢吃的木黄泡粑。
这种泡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味蕾记忆，也许是听说贺龙很喜欢吃，我一下就购买了十个，本想带几个回去，给我的组员们尝一尝，结果，这个愿望落空了，因为，那时候，我吃了一个后，就不再是品尝了，而是大快朵颐起来。等我反应过来还想购买时，人家一竹篮泡粑已经卖完了。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在很多地方都吃过各种各样的叫泡粑的东西，可总是感觉差点那什些味道。
第二次到木黄已经是十二年后的一九九九年。记忆中，也是五月这个山花烂漫季节。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是一名地质队员，早就“下海”经商了。那次到木黄，不是来看山花的，也不是来吃泡粑的，我的目标是溪流中那些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那些年“下海”经商可不是闹着玩的，有人呛水了，有人淹死了。我之所以还活着，是我选择了一个熟悉的行当。熟悉地质工作的人，当然要从事和地矿相关产业。于是珠宝、玉石、彩石等宝玉石、观赏石，便成了我“下海”经商的主业。那时候，广西桂林、柳州是观赏石最大的集散地，特别是柳州的观赏鹅卵石市场异常火爆。普通鹅卵石当然不值价，可是，当鹅卵石有了独特的纹理，有了五颜六色和细腻的质地，，一下子就能丑小鸭变天鹅，其价值可谓一步登天，难以评估。一万，十万，上百万也不足为奇。
那次，我用了两天时，把芙蓉坝溪流中那些好看的鹅卵石，装满了两部加长东风汽车的货箱，拉到了柳州市场，卖了个好价钱。按照行业惯例，应该说明产地，可我只说产自贵州，具体的地点，无论别人想方设法套我的话，我不愿说出梵净山、不愿说出木黄。我之所以这样，还是心里有着愧疚感。那些鹅卵石美丽地躺在溪流里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毕竟我把它们出卖了。
当我第一次相遇芙蓉坝的溪流时，我根本不会想到，十二年后，我会出卖这样的美丽。那时候，我俯下身掬着一捧晶莹剔透的溪水，正往嘴里送时，我看到了那些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有它们的存在，在阳光的照耀下，水晶般的溪水刹那间波光粼粼、五光十色。那一刻，我感觉，仿佛喝的不是水，而是一口的五彩缤纷哪！
也许芙蓉坝人，根本不在乎这些见惯了的鹅卵石，也许我不卖了这些鹅卵石，别人也会卖，也许只要有狂野的山洪就还会有这样的鹅卵石，也许，还有怎样的也许呢？
我知道，一个人一旦有了愧疚之感，也许就将伴随他的一生。
这样的也许显然已不是也许，它时不时会在你惬意怀旧的时候，咬上你一口，让人如鲠在喉。
也许，人生在世，有的内疚是不可避免的，这恰如我是一个商人的时候。
可当我不再是一个商人的时候，想起我选择不再是一名地质队员时候，根本想不到我会选择不再是一个商人。这样的想不到，还会想不到，这就是想不到我选择成了一名写作者，那么，是不是我已无可选择了，才有了这样的内疚之感呢？如果，我没有了这样最后的选择，我会有内疚吗？
曾经的地质队员，曾经的商人，这样的曾经似乎也不能避免，才有了一个写作者必须历经的曾经，没有了这样的曾经，我写什么呢？还能写什么呢？
选择写作己二十五年了，有一个体会，很难想象，假如一个写作者，没有了负罪之感，内疚之感、戓者也可以换一句话说，如果一个写作者没有了存善去恶，没有了天道良知。那他写的是什么呢？还不如不写。
第三次到木黄镇是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八日，我带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的《雄关漫道》剧组的美术组来到木黄选景。一到木黄镇，我首先请他们吃泡粑。这一路翻山越岭、崎岖颠簸，他们早已饥肠辘辘了。那时候，这一带不要说高速公路了，几乎都是石子公路，一下雨，大水一冲，路面就坑坑洼洼的，即便是吉普车也难行走。
听说是贺龙元帅也喜欢吃的，大家都说好吃。我知道泡粑虽然好吃，毕竟没有油水，选景可是个体力活。吃什么东西最能提高体力，我的经验是饱餐一顿猪蹄膀，以前在我这里搞地质工作时，那些天木黄镇市场上的猪蹄膀，基本上是我们地质队员吃了的。可当我提议请他们去吃时，他们说，赶紧干活，剧组嘛！有这东西吃就太好了，节约时间。
见他们这样说，我也不再坚持。确实，这次来拍这部戏，时间确实太紧了，事后想起来，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记得二十集电视连续剧《雄关漫道》是二〇〇六年五月一日开机，七月五日关机，十月十六日中央电视台一套黄金时间播出。在短短五个多月的时间里，从开机、关机到播出，就是一个奇迹，至今没有哪部剧组能做到。扳指一算，我之后又参加了十五部电视剧的创作生产，大多周期至少在两年左右才能完成。
长篇电视剧《雄关漫道》是当年纪念长征胜利六十周年唯一献礼片，讲述的是红二、六军团是一支承担着战略掩护的部队，在贺龙、任弼时、萧克、王震等人的领导下，不退反进，发动了湘西攻势，直接威胁常德、长沙、武汉，牵制了大量的国民党军兵力。为中央红军入黔创造了有利的条件，有力地策应了中央红军突破乌江，召开遵义会议、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完成了与四方面军的会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后，红二、六军团才开始再一次的长征。他们攻取湘西、回击黔东，横渡乌江、实施乌蒙回旋战。此后，红二、六军团佯攻昆明、渡过金沙，于一九三六年七月一日在川康地区与红四方面军会合，七月五日中革军委命令二、六及红三十二军组建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贺龙任总指挥，任弼时任政委。他们促成了红四方面军北上，于一九三六年十月下旬在陕甘宁边区与红一方面军汇合，从而形成了三大主力红军会师的大好局面。
《雄关漫道》播出后，获得了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二十六届“飞天奖”第二十四届“金鹰奖”，同名长篇小说《雄关漫道》也同届获得全国“五个一工程”奖。那时候，我虽然发表了不少的小说，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二〇〇三年发表在《当代》第五期的短篇小说《断河》入围了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二〇〇五年发表在《人民文学》第十二期的短篇小说《敲狗》获得了第二届“蒲松龄短篇小说奖”。这一次获得了四项国家级奖，一下子让我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这样的受宠若惊，使我深深体会到，正是这一块生我养我的红色土地，给予我了取之不尽，用之竭的创作源泉。
我生于黔东，长在黔东，对于这一方土地的热爱，可以用诗人艾青这句话来诠释：“为什么我的双眼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于我而言，这样的泪水，常常令我酣畅淋漓，这样的酣畅淋漓，常常令我心旷神怡，伴随着这样的心旷神怡，那种无以言表的自豪感，刹那间在我内心升腾起来。
这样的自豪感，我曾在济南军区空军创作室的作家陶纯面前，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和陶纯是鲁迅文学院第一届中青年高级研讨班同学，有着对军事题材创作的共同热爱，于是我们相邀重走长征路。当时反映红二方军的文艺作品很少，我们就选择了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的长征路线。至今，我依然清晰记得，我一激动，就在陶纯面前站了起来，一挥手，自豪地说，我的家乡黔东，是红二方面军的摇篮，早在一九三四年五月贺龙领导的红三军，就在那里建立了黔东革命根据地，还记起，我们行车在盘山公路上，陶纯大呼下车后狂吐的情景，我手指着陶纯哈哈大笑地说，把空军都整晕车了。陶纯一边吐一边说，你们这里的山太大太陡，走了半天了，还在这山里。那时，我像当年的红军战士一样，敏捷地跳上一块突兀的石头，挺直了身板，显得比蹲着的陶纯更加高大。站那儿远眺，我不时回望陶纯，琢磨着只要他回头看，只能是仰望着我。这一刻，仿佛我就是力量无穷的红军战士。眼前，巍峨的群山起伏不断连绵着天际，那时，我浑身发热，一种自豪之气升腾了起来。
真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这是陶纯的声音。我一扭头，对着站在身边的陶纯说，对，就是“雄关漫道”了。我们远眺着群山，笑声在山谷回荡。
我们站在高处，体会到了“而今迈步从头越”万丈豪情。
之后，便有了长篇小说《雄关漫道》，有了二十集电视连续剧《雄关漫道》。再之后，我没有到过木黄镇，更没有到过芙蓉坝。从二〇〇六年到如今又十九年过去，我已到了花甲之年，这是一个热衷于开始怀旧的年龄了，眼看着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临近了，一个强烈的想法促进了我的冲动，这就是去看看红军长征途中，那些让人难以忘却的村镇。
在《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战史》我曾看到这样的内容：一九三六年十一月，毛主席在陕北保安会见红二、四方面军部分领导同志时，高度地赞扬了贺龙、任弼时领导的红二方面军在长征中为革命保存了大量有生力量，他说：“出贵州，过乌江，我们付出了大代价，二、六军团讨了巧，就没有吃大亏，你们一万余人，走过来还是一万余人，没有蚀本，是个了不起的奇迹，是一个大经验，要总结，要大家学。”
研究过第二方面军战史的人都知道，毛泽东主席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从红三军开始建立黔东特区革命委员会，到二、六年团木黄会师，这支战略掩护部队转战八省，行程二万余里，经历大小战斗数百次，付出了重大牺牲。在我的家乡黔东地区就有甘溪战役、困牛山战斗，田心坪战斗，哲庄坝战斗等彪炳史册的军事斗争。甘溪战役中，红军伤亡惨重，十八师龙云师长牺牲、掩护主力突围的五十二团几乎全部牺牲，团长田海清也壮烈牺牲，困牛山战斗中百名红军弹尽，为了不连累当地老百姓，宁死不屈集体跳崖，黔东独立师在护国寺战斗后，部队伤亡殆尽，师长王光泽牺牲、政委段苏权负重伤。
毛主席说二、六军团没有蚀本，其真实原因有史可查，拥有九千七百余人的六军团从中央苏区率先长征，经过艰苦卓绝的战斗，在木黄与二军团会师时，已减员到三千三百余人。黔东地区和黔西北地区的老百姓，参加红军队伍的有近五千人，有力支撑了二、六军团的实力。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九日，二、六军团完成了战略掩护，从湖南桑植县的刘家坪、轿子垭回师黔东再次长征时，部队已发展到一万七千余人。
红色革命根据地的人民为中国革命作出了巨大贡献，那里的人民群众现在过得好不好，我想要这个答案。说走就走，当然，要从我的家乡黔东铜仁开始走。先走黔东就必须先走木黄镇，这里是二、六军团会师之地。
梵净山脚下的木黄镇，就是一方神奇秘境，而当你能一览无余它的全貌时，一种猝不及防之感，一定让人一时无所适从。不能说我没有心理准备，毕竟现在己经是乡村振兴全面展开的时期，有变化肯定在意料之中，可变化之大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一座现代化气息浓郁的新城镇就在眼前，你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木黄镇那一片片起伏的连山，不再让人举步维艰。好一个天堑变通途啊！忆往昔，崇山峻岭的阻碍，即便是吉普车也只能蜗步难移。如果从省城贵阳来这里，想要一天到达的话，必然是“两头黑”，即天未亮就出发，到晚上月亮都上了半空，才有可能来到木黄镇，这还要在运气非常好的情况下，如没有车轮爆胎、没有发动机水箱开锅等等，还有就是司机的身体状况，是否能承受这样长达十五小时以上的长途跋涉。在那时，一般来说，没有什么要命的紧急事，都是中途住一夜，分两天行车。
今天，我从贵阳到木黄镇，只用了三小时又十分钟。一路上穿越了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遵义市的地界。这条高速公路，遇山穿洞，过河架桥，让车如履平地一样，让人感慨万分。我的脑海里不由想起了在采访中获得了这样令人自豪的数据。截止到二〇〇四年底，在这万峰成林之中，贵州架起了三万余座桥梁，大小桥梁连起来超过了二千五百公里，几乎可以从贵阳到北京直线跑一个来回，打通了二千五百三十八条隧道，连起来超过二千七百公里，比喜马拉雅山脉还要长一百五十多公里。高速公路通车里程达九千多公里，把所有的大小公路连接起来，可以缠绕地球赤道7圈半。如果把市政道路、串寨路和联户路加起来达四十万公里，超过地球到月球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贵州由“不平”变“平”，从“绝对贫”到不再“贫”，实现了从“千山万壑”到“高速平原”的精彩蝶变。从此，这片高原彻底撕掉了千百年来的绝对贫困标签。
在二、六军团会师广场，我见到了木黄镇的党委书记何进。他对木黄镇了如指掌：全镇国土面积二百八十一点一八平方公里，辖四十四个村(居委会)，三百〇七个村组，一万二千六百六十五户共四万三千六百人，镇区人口一万八千人。红二、六军团木黄会师军部旧址、纪念碑被列为全国第六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全国文明乡镇、全国卫生乡镇、第一批国家森林乡村名单，名列全贵州省历史文化名镇、，脱贫攻坚顺利通过省级评估验收和国务院第三方复查，乡村振兴实施以来，木黄镇又被列入了全国农业产业强镇建设名单……
见何进如数家珍地讲述着，我有些不忍打断他，这是我下乡走村过寨调研时很少有的现象。眼见为实是我一以贯之的采访原则，你说得再好，不如一见，你提供的材料再好，没有实地见证，我决不采用。在采访中，我不太愿意总是听你说什么，我更重视我自己问什么。一问一答，是一种简而言之、言之有效的方法。我为什么要那么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地答，这问答之间便能初见端倪。再一走一看，还有什么不能了然于胸的呢？
我之所以没有打断何进的讲述，是因为他太热情了。他当然知道我的名字，“雄关漫道”嘛！这里的人几乎都知道。我早已记不住上次来木黄的具体时间，何进说是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八日《雄关漫道》剧组来木黄选景，应该准确。这在我后来收集到的有关木黄的资料中得到了证实。那一天，名列在木黄的诸多大事记中。
其实在见到何进之前，我已经走遍了木黄的大街小巷，这里的改变让我耳目一新，根本找不到那些曾经记忆中的旧模样。只有会师柏依然、二六军团纪念牌依然，才让我这个曾经来过的人，能够确定，无疑，这里就是木黄镇。
说起了《雄关漫道》，气氛就显得亲近、轻松起来。有了这样的轻松，我开始了我的一以贯之的采访原则，也就自然而然了。
我首先问何进，这里为什么叫木黄？这是我采风每到一地必须问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听起来简单，其实很重要，你可能从回答中迅速捕捉到这里的历史、人文等信息。
何进说，这一带古木参天，枝繁叶茂，为树木之王，最初取名"木王"。后因"王"与"亡"同音，为了辟邪，取木质黄色之意，才得名"木黄"。现在木黄镇也古树很多，最醒目的当然是会师柏，当年红二、六军团贺龙、任弼时、萧克等首长就在这棵古柏树下会合的。据林业专家考证，这棵古柏树生长年龄在一千一百至一千二百年之间，树高七十米，树冠一百八十平方米，胸径三点二米，树干中间一分为二枝、到顶部又合二为一篷，是我们当地老百姓心中的神树。
我说，当年拍摄《雄关漫道》时，我带着饰演萧克、王震的演员来过木黄，见了会师柏，参观了纪念牌。他们穿着红军服装，在纪念牌前又是敬礼、又是献花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
何进说，真实的萧克上将来过木黄两次，还写诗缅怀会师盛况，还有老红军向轩、萧克之子肖星华中将、段苏权之子段米恒、段苏权夫人蓝文长、贺龙长女贺捷生的女儿贺来毅、贺炳炎之子贺雷生先后来到木黄镇，参观了红二、六军团会师纪念馆，并在纪念碑前向烈士敬献了花圈。
我又问，现在人均的收入情况如何？
何进说，二〇二四年，印江县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四万零百三十七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一万四千八百五十九元。
我说，木黄镇应该高于全县的人均收入水平吧！
何进有些谦虚地笑了起来。
我说，那么，去看看芙蓉坝吧！
何进说，芙蓉坝，这是很多年前的名称了，现在这个村早已经改名为“芙蓉村”了。
据介绍，芙蓉村位于木黄镇北部，是一个美丽而富有历史和文化底蕴的村落。全村辖十四个村民小组，共四百八十户一千五百六十三人，其中土家族一千二百三十人，占全村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九。芙蓉村不仅是梵净山环线公路上平地面积最宽阔、群众居住最为集中的村，也是离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最近的盆地地貌村寨。芙蓉河源于梵净山深处，汇集了若干支流，形成了环绕整个芙蓉村的美丽景观。这里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九以上，村里的大部分区域都位于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绝对保护区内，优美的自然环境和丰富的生态资源，使得芙蓉村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芙蓉村的建筑主要以土家族的木房屋为主，村中的石板房、吊脚楼等土家族民居风格独特，古朴而美丽。随着社会经济的不断发展，新建和改造的少数民族特色民居整体上与村寨原有建筑风格统一协调，充分地体现了民族文化元素。
芙蓉村里的兴隆风雨桥、海马寺、摩崖石刻、张家营盘等多处历史文物保存完整，土家族摆手舞、茅古斯舞、傩戏、狮子灯、八宝铜铃、祭风神、土家山歌等民间文化艺术得到较好的传承。
梵净山环线公路开通后，芙蓉村就不再遥远，十多分钟之后，我们的车便进入了村口，这时候，前面何进带路的小车慢了下来，在经过一片水田的时候，只见何进摇下车窗，猛地他对着远处喊了一声，又用力挥了挥手，似乎是在和谁打招呼。
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不远处一片相较平坦的水田，水田中依稀有几人正在劳作，水田中，也有一个人在挥了挥手。
我们分别下了车，何进走到我的身边，指着不远处招手的人说，那一位就是芙蓉村的村支书田溢。
我抬腿朝田溢走去。
何进一边走一边介绍说，这两年村里搞了一个稻田鱼养殖基地，效益非常好！
说话间，村支书田溢快步走到了我们面前，他一只手上捏着一把亮锃锃的镰刀，另一只手上还抓着一把杂草，脚下穿着一双胶鞋，胶鞋上沾着黄泥和草屑，一张黝黑的脸上淌着汗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何进说，田支书，欧阳老师还是地质队员的时候，就来过你们村了，三十八年前。
田溢说，欧阳老师原来是一〇三地质队的？
我点点头说是的。当年我带地质组来到这里，是从张家坝翻山过来的。当时没时间进村，是顺着芙蓉河往木黄走。九十年前，红六军团的部队，也是从张家坝翻山过来，从这里走到木黄与二军团会师的。那个时候，这条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很难走。我记得没错的话，就是到了新世纪初，你们芙蓉坝这里也是交通闭塞。这样的地方，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就是美丽，但又极度贫困。无论是武陵山脉还是乌蒙山脉，我走过无数个这样的村寨，有一个深刻的体会，那就是自从精准扶贫实施开来，这样的贫团才一个个得到彻底的解决。
何溢扬起了笑脸说，脱贫攻坚结束后，我们这里早已摘掉了贫困的帽子。
我也笑了起来说，现在是乡村振兴全面展开的时期了，芙蓉村怎么样了，今天，我来就是一睹为快呀！
我们一边顺着田野走一边说着话。初夏的凉风吹过，深绿色稻禾随风摇曳着，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
田溢说，今年我们又流转土地一百二十亩，引进大户发展稻鱼产业，助推强村富民。
我说，每个村都在说强村富民，你说说怎么强了？怎么富了？
田溢指着水田里的一位老人说，老张叔，干脆，你来说说。
这位老张叔从田里走了上来，走到我们面前。
田溢说，老张叔，你介绍一下，你的姓名、年龄，现在搞哪些活路？
老张叔嘿嘿笑了笑，他说，我叫张羽敖，今年七十一岁了。他一指身后的稻田，很是骄傲地说，我现在在稻鱼基地当管理员，按说每天的工作就是看护一下稻田、记录工人上下班打卡等等，不过嘛，农忙期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一起下田里干干活。
何进在一旁问他，老人家，那你现在一个月工资有多少钱呢？
老张叔说，每个月有三千元的工资！
在农村，一个月能够有这一笔收入，那么一年下来也就是三万六千元了，早就超过了印江县农村人口人均可支配收入了。老张叔还介绍说，他在家房前屋后的地里种点苞谷、蔬菜，养点鸡鸭。吃不完，赶集卖了，也能赚点钱。
我说，老张叔，您家有多少只鸡鸭。
老张叔说，大小几十只吧！
我指着老张叔，笑着说，您谦虚了吧！几十只？三十也是几十，九十也是几十，到底是多少呀！
老张叔嘿嘿地笑了。
我知道，一般来说，关于收入问题，受访者都会有所保留，大多数人都会遵循财不外露的祖训。见他不说，我也不好勉强。我说这样吧张老叔，你最近的一次赶集，卖了几只鸡鸭。多少钱一斤。卖了多少钱。能告诉我吗？
老张叔说，五只鸡，五只鸭。他拿出手机，拨动着页面，一边查看着收款记录一边说，鸡二十五元一斤，鸭二十三一斤，总共一千三百二十元。
我说，这样的土鸡，在贵阳要卖三十八一斤。您这价格太公平合理了。
老张叔说，自家种的苞谷喂养的。在木黄能卖二十五一斤很合算的。
我扭头对何进和田溢开玩笑地说，原来有人说，你敢种，我就敢砍，坚决消灭苞谷杆。这不是瞎扯蛋嘛！还好，你们没有砍掉老张叔家的苞谷杆。要不然老张叔家的鸡鸭吃啥吃呢？苞谷不值钱，可鸡鸭吃了，就值个好价钱了。
大家一听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我扳着指头与老张叔算账，七天一个赶集日，一年就是五十二个七天，就算您一年最少赶个零头的集市，您的毛收入也要近万元，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呀！
村支书田溢说，我们基地里面的工资都是当天结算，干完一天的活，马上就能拿钱，绝对不打白条，写欠条，开空头支票。我们村采用的是这样的结算方式，所以，大大地提高了大家的积极性，不管是犁田、栽秧、还是除草都是一样的。我们村的稻田鱼基地解决了近百人的就近就业问题，务工总支出超过二十一万元。
田溢说到这里的时候，何进也补充起来说，我们镇除了发展生态稻园，也在以党建联盟为载体，紧紧围绕着“生态”优势，发展“生态加旅游”“生态加种植”这两种发展模式。让群众吃上旅游饭，去年仅仅会师纪念馆就接待游客20余万人。到去年底，我们全镇的农家乐、乡村客栈已经有一百三十余家，在种植产业方面，传统的生态茶园超过了六千二百余亩，另外又新发展灵芝超过了一百亩。
据何进介绍，除了“生态加旅游”“生态加种植”这两种发展模式，木黄镇还大力发展了“生态加美酒”。这也是考虑到本镇紧挨梵净山的区位优势，充分利用梵净山的优质水资源，按照地域相邻、产业相近的原则，探索组建了梵净酒谷党建联盟，搭建起圈内、圈外互促带动的发展平台，同时还成立了木黄红色酒协会党支部，切实将支部建在产业链上，服务全镇四十九家白酒企业，促进企业抱团发展，一定程度上实现整合资源、信息互通的目标。
也是在梵净酒谷党建联盟引领下，这个协会秉承着抱团发展的原则，进行人才交流、资源整合，促进市场规范和企业抱团发展。在发展的道路上，木黄镇在党建引领下不断创新，结合优势资源，围绕“生态加”模式，大力发展“生态茶园、生态药园、生态稻园、生态果园”等农旅一体化产业，将生态优势变为经济优势，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努力实现“护了青山富了民”的目标。
木黄镇靠近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党建联盟的引领下，全镇上下也将河道管理、巡山护林纳入重点工作，修订完善了村规民约，积极引导群众行为自觉，切实提高了群众生态环境保护意识，让良好生态成为乡村振兴支撑点，确保辖区天更蓝、山更青、水更绿，让广大群众共享绿色生态福利。
也是在党建联盟引领下，木黄镇结合自身实际，进行资源整合和力量汇聚，建立党员干部“四级联包”工作机制，把抓生态环保作为重要考核内容，由党员队伍率先垂范、护林员定点巡山、青年志愿者义务宣传、联户长时常提醒，四支队伍共同发力，联动镇政府和梵净山管理局，扎实做好宣传教育、巡山护林、卡口值守等保护管理工作，促进对梵净山生态的保护管理，推动绿色生态文明新风“大提升”。
改变是看得见、有目共睹的，尤其是近年来，围绕“强党建、抓保护、促发展”的目标，以党建引领乡村振兴为重要抓手，整合片区资源，连接贯通各区域党建联盟力量，构建党建共融联合体，通过集中优势力量、优势资源，形成共建、共管、共享的梵净山区域绿色生态发展保护示范区，形成了产业集聚发展、生态联合治理，可以说，通过这些举措，强有力地助推着乡村振兴。
我们沿着稻花鱼养殖产业区的水田走了很长一段路，这一路上，真可谓是人在画里走，山上披绿树红花，水里映蓝天白云，成群的稻花鱼在田间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为这片宁静的田园增添了无限生机。
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峰，云雾缭绕，宛如人间仙境。山脚下，农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在晚霞中，氤氲营造出一幅世外桃源般的美丽画卷令人心旷神怡。
当时代的变迁和技术的发展，特别是绿色生态理念的深入人心，才能让这片土地焕发出了新的生机。稻花鱼养殖，不仅保护了生态环境，还创造了经济价值。今天，这片产业区不仅成为了村民们的致富之源，更成为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眼前这如诗如画的美景，正是人们不懈努力的结晶，是人与自然交融的完美体现。
站在这片美丽的田园中，我感受到的不仅是视觉的享受，更是一种心灵的震撼。这种震撼源自于对过去艰难岁月的回望，源自于对当下美好生活的珍惜，源自于对未来绿色发展的憧憬。
眼前这片神奇而美丽的土地，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最佳见证。
这样感受，一定要说出来才痛快。当我一番感慨之言脱口而出时，在场的人都频频点头。
田溢指着眼前的这一片水田说，其实，二十年前，这些土地也曾经因为过度开发和环境破坏而陷入困境。欧阳老师，你对我们芙蓉村的历史是清清楚楚的，你晓得，我们村这一路发展过来，能够有今天的这番面貌，真的很不容易啊。
我说，田支书，你比我更清楚芙蓉村的昨天与今天。
田支书说那时候，我们芙蓉村穷呀！举个例子，二〇〇三年，我们村的小学年久失修，已经不能再使用了，于是求爹爹告奶奶啊，想了各种办法，第二年才进行了整体搬迁。这村小学搬了，村委会办公室其实也不行了，但账上没钱，也没地方要钱，后面就只有一直坚持使用，用到都快用不了了。说句夸张点的话，外面下大雨的话，我们的办公室就下小雨。
据悉，在二〇〇五年，芙蓉村实施的第一批生态移民搬迁，当时集中安置了十五户；二〇〇九年，又进行了第二批实施生态移民工程，集中安置二十六户；到了二〇一二年底梵净山环线公路经过芙蓉村，全村实施通组公路硬化，通村公路改修为沥青路，同时，村里的第三批新农村建设户共计三十户，二〇一三年，芙蓉村全村农房实施危房改造工程。
精准扶贫开始实施，芙蓉村毫无意外地被识别为贫困村，当年建档立卡一百〇七户贫困人口共四百四十七人。这之后，实施了第四批生态移民搬迁政策，集中安置散居户九十户。得益于“精准扶贫”的各项好政策，村里实施了第一批农网改造升级及联户线改造工程，解决了二百多户的生产生活用电。二〇一六年村里大力发展乡村旅游产业，在此基础上，村里修建了芙蓉桥、芙蓉风雨桥、观光路、观光亭等项目；同时实施第二批农网改造升级及联户线改造工程，解决一百五十户生产生活用电；到了二〇一七年，村里成立了综合开发专业合作社。合作社首先把目光对准了养殖产业，当年就在村里发展养鸡一万五千羽，新修建鸡舍四十个，实施贫困户四改一化项目工程。到了二〇一八年，全村开始实施“四改”项目，开展全村环境整治，并拆除旧房子、旧猪圈共计五十个，同时实施土地增减挂钩项目并验收。实施全村饮水工程建设。高质量完成“一达标、两不愁、四保障”等工作要求。最终，在脱贫攻坚的审核中，接受省、市检查及第三方验证，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二〇一九年，芙蓉村实施第三批农网改造升级及联户线改造工程，全村群众户生产生活用电全部彻底解决提升，二〇二〇年，村里又实施了芙蓉至居龙通村公路提升扩修，二〇二一年，芙蓉村集中流转土地，主要就是用于发展稻花鱼养殖，当年的五月，脱贫攻坚驻村干部与乡村振兴战略驻村干部换岗，芙蓉村也由此进入了乡村振兴战略阶段。
我说，你这个村支书，说起村里的大事小事头头是道，关键是产业也搞得有声有色有模有样的，看得出，你这个村支书确实是尽职尽责啊！
我这话一说，众人都笑了起来，田溢朴实的脸庞露出了腼腆的神色，结结巴巴地说，哪里，哪里……我，我的进步空间还很大……这几句话没说完，大家的笑声更响亮了。
在这样欢乐的笑声中，田溢赶紧补话说，我想说的是，我们村未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其实，他不用再说，大家都知道。
只要我们牢固树立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守住发展和生态两条底线，努力走出一条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新路子。那么，在武陵山脉的腹地，必将出现无数的，像芙蓉村这样生态美，百姓富的美丽乡村。
当我再一次站在武陵山脉之巅梵净山红云金顶，看着那苍山如海神奇而富饶的大地，心中涌动起“横空出世，阅尽人间春色”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