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报告文学 > 详情

颜同林 | “纪事”与“报告”:中国式现代化视野中的脱贫攻坚主题书写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2-02 15:21

原文刊于《河北学刊》2026年第1期,第113-119页。为方便阅读,微信版文章删除了注释,如果您想获取原文,请点击文末“阅读原文”或查阅《河北学刊》杂志。

作者简介

颜同林,贵州师范大学文学·教育与文化传播中心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贵州省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地方实践推动高端智库研究员。

[摘要]中共十八大以来的脱贫攻坚工程是中国式现代化历史进程的重要一环,以此为基础和背景的脱贫攻坚主题报告文学则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审美表达,是当下国家民族意识的重要呈现。蒋巍的《国家温度》和欧阳黔森的《江山如此多娇》这两部报告文学作品均属于此类主题,两书同获2022年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成为洞察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文艺样本。其以多点散视、突出典型的方式书写中国脱贫攻坚的历史进程,是正面描写新时代精准扶贫的优秀作品。两位作家不论是着眼全国,还是立足个别省份,都在各自的思考和写作中遵循新时代的国家民族观念,贯彻眼见为实和真实至上的方法论进行“纪事”与“报告”,并在城与乡、新与旧、今与昔之间多维对比,体现了中国脱贫攻坚之后的新山乡巨变以及中国式现代化的特殊进程和时代风貌。

[关键词]报告文学;脱贫攻坚;国家民族意识;新山乡巨变;中国式现代化

目录

一、初心与原点:脱贫攻坚主题写作和出版

二、脱贫攻坚:新时代文艺的国家情怀和审美风尚

三、冷峻与激情:报告文学的文学性诉求

引言

报告文学素有文艺轻骑兵之美誉,兼顾新闻与文学之长,新闻性与文学性并重,能及时全面反映社会重大历史事件。中共十八大以来,报告文学作家充分发挥报告文学“杂体互文”的文体优势,在文坛占据了十分醒目的位置。其作为新时代文艺书写的主力军,朝气蓬勃,大量作品折射出广阔复杂的现实生活,承载着新时代文艺的浪起潮涌,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见证者、参与者和言说者。脱贫攻坚主题的报告文学“是中国现实故事的真实记录,也是读懂中国的厚重书写”,同时也是“国家大事的时代表达”,“注重讲好中国制度故事,塑造新时代新人,描绘农村变革的现实图景,为当代文学注入了新鲜的内容”。这些作品聚焦于脱贫攻坚这一新时代重大主题,以非虚构性文体进行全方位纪事、报告,记录全国各地脱贫攻坚实践中的诸种变革进程,记载不断涌现的新鲜事物,塑造脱贫攻坚第一线的基层干部和劳动者形象,肩负起反映中国式现代化和新的国家民族意识的崭新使命,可谓“文章合为时而著”。中共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既有各国现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国情的中国特色”,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以上凸显中国特色内容的中国式现代化不是抽象的,而是承载无数具体鲜活的事物——脱贫攻坚属于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重大历史事件,反映了鲜明的国家民族意识,以此为基础的脱贫攻坚主题报告文学,无疑也是典型而独特的审美表达。

近年来,聚焦于脱贫攻坚主题并进行个性化表达的报告文学作品琳琅满目,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故难以全部阅读和总体把握。为此,选择具有代表性的作家和作品进行比较论述也不失为一条有效途径。基于此,笔者特意挑选蒋巍的《国家温度》(作家出版社2020年版)和欧阳黔森的《江山如此多娇》(百花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进行比较研究。2022年8月揭晓的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共评出报告文学类作品五部,包括蒋巍的《国家温度》和欧阳黔森的《江山如此多娇》在内,而且这两部作品恰好又是以脱贫攻坚为主题,生动反映了东北、西南、西北等少数民族地区人民的生活状态和诸种变革。其中,脱贫攻坚、民族复兴、国家意志等宏大主题相融并存,真实记录了由脱贫攻坚走向乡村振兴,引领乡村走向中国式现代化,进而走向国家富强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历程。蒋巍与欧阳黔森均扎根于社会现实,或是走遍大江南北,或是长期在贵州各地走访,以扎实、深入的田野调查为基点,虽然采访和反映的地域有大小之别,但其精神原点是一致的,他们都耳闻目睹了当下中国的新山乡巨变,见证和感受了特定地域特别是少数民族地区的广大人民群众脱贫攻坚的壮举。因此,由这两部作品所引出的中国式现代化的话题,也就有了充满人间烟火味的坚实基础。

一、初心与原点:脱贫攻坚主题写作和出版

“考察脱贫主题文艺出版的生产机理,不难发现脱贫主题出版呈现一种自上而下的集体组织、集体生产的建构特征,表现为一种高度自觉、反应迅速的整体化文艺出版实践行为。”脱贫主题文艺作品的出版不是单链条的,而是既涉及文艺组织、生产,又涉及作品出版后的市场评价、受众影响等。当然,从主题出版入手,能理清这类文艺作品出现的前后关系和环节。脱贫攻坚主题文艺生产的方式与途径,决定了这一主题作品的规模、影响与地位,彰显了新时代文艺工作者创作的初心和原点。《国家温度》和《江山如此多娇》这两部作品,自然而然是这一主题书写、出版的产物,计划性、组织性的特征十分鲜明。

2019年9月,中国作家协会和国务院扶贫办共同发起以脱贫攻坚为主题的报告文学创作工程。当时计划遴选25位作家参与,每人写作并出版一本同一主题的书籍,其中虽有小说、诗歌文体入选,但报告文学占据主流。经过一两年的时间,作品陆续在报刊上发表。2020年5月,“2020脱贫攻坚题材报告文学创作工程创作交流会”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在北京举行,蒋巍等作家在线参会。在此前后,参与创作工程的作家已有数十篇相关作品以单篇形式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报刊。譬如,蒋巍的报告文学《杨家沟巨变》发表于2020年6月9日的《人民日报》,《光芒四射的一朵军花》发表于2020年11月20日的《光明日报》,后均收入《国家温度》一书。作家出版社选择了10部作品列入“2020年决战脱贫攻坚系列丛书”,作为中宣部2020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其中就包括蒋巍的《国家温度》。2020年12月,中国作家协会召开“纪录小康工程”研讨会,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钱小芊出席会议,共同为“中国作协脱贫攻坚题材报告文学创作工程”图书揭幕,其中除了揭晓“纪录小康”主题创作的长篇小说之外,报告文学共有8部,包括蒋巍《国家温度》、纪红建《乡村国是》、李迪《十八洞村的十八个故事》等。

▲《国家温度》,蒋巍 著,作家出版社2020年版。

欧阳黔森的《江山如此多娇》写作的缘起,也是中国作协安排与组织的。《江山如此多娇》全书由五章组成,分别是《报得三春晖》《花繁叶茂》《看万山红遍》《悠然见南山》《江山如此多娇》。这五章都是原先在全国性刊物上发表的单篇报告文学,多数题目也没有改动。欧阳黔森在2018年的《人民文学》杂志上三次头条推出了《花繁叶茂,倾听花开的声音》(第1期)、《报得三春晖》(第3期)和《看万山红遍》(第9期)。《江山如此多娇》发表于《人民文学》2020年第10期,《悠然见南山》发表于《中国作家》(纪实版)2021年第1期。其中,发表于《人民文学》的四篇报告文学,全都刊载在“新时代纪事”栏目中。《悠然见南山》发表于《中国作家》时,刊载栏目是“新时代报告”。

《江山如此多娇》未列入作家出版社“2020年决战脱贫攻坚系列丛书”,应该是书稿完成时间略晚了一些。该书由百花文艺出版社2021年初版,以六位作家的六部报告文学丛书的形式出版,且标注为2020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向人民报告——中国脱贫攻坚报告文学丛书”“中国作家协会脱贫攻坚题材报告文学创作工程”。

▲《江山如此多娇》,欧阳黔森 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

比较而言,来自黑龙江的蒋巍素以报告文学见长,可谓报告文学领域的一员老将。在接到写作任务后,他以70多岁高龄奔波行走于五个省、市、自治区,从陕西到新疆、从贵州到上海再到黑龙江,历经10个月高效圆满地完成了采访、调查、整理、写作的艰巨任务。以小说、影视剧等创作著称的欧阳黔森,在报告文学创作领域不断耕耘,取得了重要成果,可谓花繁叶茂。《国家温度》《江山如此多娇》都聚焦于脱贫攻坚,借重新闻纪实之长进行“纪事”与“报告”,充分调遣文学艺术手法回应时代表达,堪称新时代报告文学领域的典型个案。在新时代脱贫攻坚主题报告文学的发展史上,这两部作品无疑占据了第一方阵的前沿位置,体现了为人民写作的时代主旋律。正如有论者所言:“文艺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时代前进的号角。”作为“时代前进”的号角,不同文体吹奏的声音不同、听众不同,报告文学是其中特殊的带有金属声音的“号角”,以洪钟大吕之声向世界“报告”,鼓舞着中国人民走过脱贫攻坚的伟大征程。这两部作品荣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时的授奖辞分别是:“欧阳黔森的《江山如此多娇》以新颖灵动的形式生动描绘新时代的‘山乡巨变’”;“蒋巍的《国家温度》中,阳光灿烂,激情澎湃,全景式展现了脱贫攻坚伟大实践中的国家意志与人民力量”。从这简短而有力的评价中不难发现,两部作品具有国家观念与民族意识等鲜明的思想格调。

二、脱贫攻坚:新时代文艺的国家情怀和审美风尚

脱贫攻坚注定是不平凡的历史进程,与它同行的人们同样如此。从创作发生学角度而论,这一主题写作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从题材的寻找与确立、创作的发生和过程、刊发的阵地和方式等不同角度考量,均十分鲜明而独特。

老作家蒋巍接到中国作家协会和国务院扶贫办的写作任务后,对全国性扶贫工作有自己的思考。全国有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因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逐一涉及,怎样处理题材、如何选择地域,都十分关键。《国家温度》书稿最后呈现的是五个省、市、自治区的扶贫工作,即便这五个省、市、自治区也只选取了其中的某些地区或市县,选择哪些地方,选择哪些典型人物和事件,也就成为一种答案。蒋巍从北京出发后的第一站是陕西榆林地区,然后是新疆、贵州、上海、黑龙江。其中,上海的情况较为特殊,选择的是其所帮扶的几个贫困地区,包括云南文山州、西藏日喀则、贵州遵义等。作家马不停蹄,先后辗转于这五省七地采访调查,行程上万里。显然,作者试图以五个省、市、自治区为代表来覆盖整个中国的脱贫攻坚伟业,这既有作者的特殊考量,又是不得不如此的权宜之计。因为脱贫攻坚覆盖了中国每一个角落,不可能面面俱到,目前也没有哪部报告文学作品能做到这一点。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类获奖作品中,纪红建的《乡村国是》覆盖面更大一些,是笔者目前见到的覆盖地域最为广泛的一部,但也只能精心选择一些典型村庄或地点来展开。蒋巍在采写过程中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式台灯,翻山越岭、进村入户,采访了大量奋战在脱贫攻坚第一线的扶贫干部和群众,特别是驻村第一书记、脱贫攻坚先进人物等群体,获得了许多感人至深的人物故事。可以说,作者将脚力、眼力、脑力、笔力融会贯通,以一个作家的体温,反复触摸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体温。《国家温度》整体上将决胜脱贫攻坚视为第一民生工程和体现“国家温度”的重要标志。作者站在党和国家全局高度上思考和呈现脱贫攻坚的事件、人物,其思想站位很高,立意宏大,十分吻合脱贫攻坚的时代高度、价值和不凡业绩,他用心用情记录和描绘的脱贫攻坚所带来的家庭之变、家园之变、家国之变,汇聚了无数个体的温度而成就了国家温度。

与其他同行聚焦一地一人脱贫攻坚故事的报告文学作品不同,蒋巍的《国家温度》视野十分开阔,以五个省、市、自治区的七个市级区域为主的脱贫攻坚故事,涉及不同行业、人群,讲述的故事真实、生动,饶有趣味。正如作者所言:“我不是拿着宣传材料堆砌改写出来的,而是走村入户,到扶贫第一线去打捞最鲜活的故事素材。”在《国家温度》中,这样鲜活生动的故事确实有很多是经他之手首次向外界讲述和传播的。比如新疆退休干部李鹏,在阿日希村安家扶贫,干出了一番大事业;在对越战争中受伤致残的贵州铜仁退伍军人王明礼,回到家乡后筹建茶场助力扶贫攻坚,其手机铃声是面对困难永不退缩的军号声;抛弃上海的舒适条件,多年支援西藏的教育学博士傅欣团队,从弱到强,创造了西藏基础教育的奇迹;一生省吃俭用,将所有积蓄1000万元捐献给家乡黑龙江木兰县的马旭……来自脱贫攻坚第一线的一个个感人至深的扶贫故事,经过蒋巍的手之后变得更为生动、传神,令人叹为观止。特别是广大基层干部、脱贫致富带头人这一群像,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带着个体的体温,将扶贫事业落到实处,最终凝聚成国家的体温——脱贫攻坚战,在2020年获得全面性、决定性的胜利,便是对国家温度的生动诠释。

来自贵州的作家欧阳黔森,利用一年中的多半时间深入贵州全省境内走村过寨,他笔下的人与事多半与贵州相关。如果说蒋巍是书写国家温度,那么欧阳黔森则是书写贵州温度,二者相得益彰。同样,《江山如此多娇》亦未面面俱到,而是精选典型区域、事件和人物。全书聚焦于毕节赫章的海雀村、遵义播州的花茂村、铜仁万山的朱砂镇、安顺紫云的沙坎村和遵义正安的红岩村,以这五个典型村镇为中心,又进行了大开大阖的适当扩展,在时空上俯瞰了贵州全省的城市与乡村、过去与现在,个案性地凸现了贵州在新时代的新山乡巨变。比如,《报得三春晖》以海雀村为原点,覆盖毕节试验区;《悠然见南山》旁及高田村、猫营镇,以及处于深度贫困区的紫云县;《江山如此多娇》以红岩村为中心,多次涉及桴焉镇、正安县整体,还对黔北地区的脱贫攻坚进行了宏观把握。

巧合的是,蒋巍在《国家温度》中有完整的章节集中描写贵州铜仁地区的脱贫攻坚故事,在其他章节中也有片断性的描述,包括贵州毕节海雀村和遵义地区的脱贫攻坚故事。蒋巍侧重在书中讲述多个人物的故事,如铜仁地区的王明礼、安景绪、文伟红、杜典娥、冷朝刚、刘继权、隆金珍,毕节赫章海雀村的文朝荣等。其以个别人物为中心,着重书写人的经历、性格、事迹和贡献。与蒋巍这种以人物带动故事的讲述方式不同,欧阳黔森的《江山如此多娇》多半是集中以贵州这一欠发达省份为对象进行主题书写,其故事性虽弱一点,但整体性、集中性要更强烈一些。两位作家都深入脱贫攻坚的主战场,熟悉国家和地方的大政方针、扶贫政策,强调下乡调研,以眼见为实、真实至上为原则,但其笔下的切入口有异有同,创作观念有异有同,讲述故事的方式有异有同,所呈现的文本形态便有了较大的差异。

文艺与时代、作家与题材处理的关系是常说常新的话题,报告文学如何拥抱脱贫攻坚这一重大主题也是一个富有吸引力的命题。深入基层、扎根人民,以人民为中心进行创作,这是新时代文艺的要求,对作家提出了新的期望,成为检验作家良知与责任的试金石。以此为题材的报告文学,以新时代“纪事”与“报告”的方式发出独特的声音,便是这样经过试炼的真金。上述蒋巍、欧阳黔森的两部报告文学作品较好地体现了作家的个性和审美观念,借助于报告文学这一文艺轻骑兵的优势,在脱贫攻坚的主战场纵横驰骋,冲在最前面,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从内容与思想上看,《国家温度》《江山如此多娇》有以下几个共同的特点:

首先,及时敏锐地捕捉时代脉搏,正面回应脱贫攻坚的时代大考。这两部作品是书写当下精准扶贫主题、进行家国情怀表达的形象化载体,在时间跨度上以中共十八大以来为主,有些章节向前有所延伸,主要是为了对比、衬托。从2012年到当下的十多年内,党和国家的扶贫思想、方式发生了历史性的转向,扶贫目标、措施、效果也今非昔比。比如《国家温度》在以陕西榆林、新疆和田地区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相关地域为背景的章节中,都涉及了当地的贫困史、以往的扶贫经历以及当地百姓的生活变迁。譬如米脂县杨家沟村,曾是毛泽东等无产阶级革命家奋斗过的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和当地环境的限制,新中国成立以来杨家沟村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和发展仍未能脱贫,直到迎来脱贫攻坚大决战,榆林文化旅游产业投资公司书记朱兆飞驻村扶贫,经过几年脱贫攻坚,终于打了翻身仗。新疆地广人稀,经济发展相对落后,新中国成立后10万官兵屯垦戍边,为建设边疆奉献了一生。几十年后,大量扶贫干部是“疆二代”“疆三代”或留疆复转军人、援疆干部,接力建设美丽新疆,让新疆全区域人民脱贫致富,可歌可泣的事迹数不胜数。在安迪尔驻村三年多的谢国政,退休后在阿日希村创业的副厅级干部李鹏便是其中的代表,正是他们的扶贫工作改变了当地的贫困面貌。《江山如此多娇》中的《花繁叶茂》章节,通过对以花茂村、苟坝村为代表的黔北村庄的新旧对比,形象描述了当地在精准扶贫思想滋养下所实现的花繁叶茂的转变。《报得三春晖》一章从1985年新华社记者刘子富对海雀村的报道开始,引出当年习仲勋的批示,最后通过习仲勋、习近平父子两代人对毕节试验区的批示以及相关政策帮扶与接力,全面展示了毕节地区的划时代变革。

其次,在切入点上,两位作者都瞄准最为典型、最为贫穷的村镇,瞄准第一线的贫困户或奋战在第一线的基层干部。他们通过集中而形象书写脱贫攻坚第一线的广大共产党员和基层干部,依靠这一群体体现了党和政府的力量、作为与事功。从各级党组织到各级干部、驻村书记、志愿者,常年下沉到最基层,努力将脱贫攻坚的任务具体化、精细化、个人化,每个人肩上扛着应尽的那份责任,在风雨中砥砺前行,永不停步。

再次,立足百姓日常生活,书写广大民众脱贫致富的幸福感与获得感。对脱贫攻坚艺术化书写既是时代变迁的宏大叙事,同时也是关涉百姓切身利益的日常叙事。人心的变化,人的精神面貌的变化,内在呼应着物质层面的变化。经济、社会、文化、生态的长足发展,激发了底层百姓的劳动和创造热情,物质的丰富和发展带来精神的满足与自信。抓住百姓脱贫后的表情、细节,抓住人物一瞬间的言行来透露其内心世界,这种还原日常生活的视角,是蒋巍、欧阳黔森娴熟运用的笔法。在《国家温度》《江山如此多娇》的不少章节中,都可以看到“我”行走在乡间小径上、老乡家门口、村民院坝里,听到的是来自百姓爽朗、自豪、愉悦的笑声,感受到的是日子越过越好、越有奔头的甜蜜感、幸福感。在蒋巍笔下,易地移民搬迁进城的一口刀村农妇袁新芝,拎包入住新居,一句“没想到,幸福生活来得这么快”让人印象深刻;在欧阳黔森笔下,花茂村的母先才老人说“活了这么久,我终于重要了一回”的自豪之情同样溢于言表。两位作家的独创性在于以百姓的表情和语言作为这片被唤醒土地的新气象的表征,以小见大地呈现出新时代新山乡的巨大变化。

三、冷峻与激情:报告文学的文学性诉求

蒋巍的报告文学,在一位研究者眼里具有思想、激情和文采这三种品质,“善于剪裁、寻找情节、捕捉细节,能够自如地驾驭文学语言”。欧阳黔森的创作注重跨文体写作的优长,思想与艺术的结合颇为紧密。在“纪事”与“报告”的同时,作家对文学性的思考显得至为关键,归纳起来,《国家温度》和《江山如此多娇》具有冷峻与激情相互激发的特点,冷峻意指记事、叙述的真实、客观,以个案见长也讲究局部与全局的相互阐发;激情意指作家写作时也不缺乏浪漫的想象,在人物塑造、诗意营造等方面颇为突出。

第一,充分调遣报告文学文体中的新闻性要素,坚持真实至上的原则,具有非虚构文体的纪实性强烈、本真性显著等特征。两位作家始终贯彻“眼见为实”的田野调查原则,不道听途说、无中生有。蒋巍在10个月的时间里,白天采访,晚上创作,在采访过程中,他深入县、乡、村,入组入户,尤为看重与各界各色人物的交流。欧阳黔森在贵州全省到处走访,还特意不按对方接待安排路线进行。在走村过寨的过程中,他随时随地寻找合适的采访对象,将采访经历、过程、事件凸现出来。采访中强调真实性,做到客观、实在,是真故事、真扶贫,真正在脱贫攻坚主战场的历史现场,不管是前线还是后方,坚持用事实作证,将人物的经历、故事、作为一一呈现出来。比如有名字的村庄、乡镇、县区都是真实可见的,有名有姓的扶贫干部、致富带头人、脱贫户都是真实可信的。《国家温度》中的人物如李鹏,2019年获得“全国脱贫攻坚贡献奖”和“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称号;又如王明礼,2018年获得“全国最美退役军人”称号,2021年获得“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荣誉。他们的事迹和贡献已得到社会的公认,作家在采访写作时便有了真实的凭证。比如《江山如此多娇》中正安县“吉他兄弟”的创业故事真实可信,正安吉他产业已在全国吉他产业链条中占据了重要位置。想当初兄弟俩从广东沿海到贵州内陆的产业转移,中途少不了坎坷曲折的遭遇,但为了家乡正安县的发展,兄弟俩冒着诸多风险,将吉他生产线转移到桑梓故园,带动当地百姓脱贫致富,可谓大爱无声。

第二,个案性地呈现全国脱贫攻坚的扶贫实践,充分关注脚下土地的历史变迁,凸显中国在新时代的新山乡巨变,属于“新时代中华民族史志的书写”。两书的作者都以典型性、个案化见长。蒋巍虽然着眼于从国家扶贫的整体视角来观察,接近“全景式”纪实,但在写作方法上是以个案、个体去呈现;欧阳黔森从一个西南省份的扶贫事业去思考,也是从部分和个案出发,具体到从一个个村庄、一个个人物身上去体现。如果不抓典型地区和先进人物,脱贫攻坚主题写作就会变得平面化,会始终找不到抓手。欧阳黔森在写作时重点选取五个村庄来反映贵州全省整体历史风貌的改变,个案的典型意义得以凸显,再以此为原点一步步拓展,在时空上不断突破,个案的影响力就彰显出来了。

第三,两位作家长于谋篇布局,巧妙穿插,使作品的结构呈现得自然、适度,浑然一体。《国家温度》一书有前言后记、有序篇,重点是五个省、市、自治区的典型内容,如榆林篇、新疆篇、铜仁篇、龙江篇等。每一篇有多个节段,每个节段讲一个人物或多个人物的故事,看似分散,但内在脉络清晰,人物故事、经历完整。《江山如此多娇》整体与部分相互成就,在叙述中设计了悬念,在结构上总有变化,有波澜、有惊喜。在特定的时空中,情节、故事环环相扣,一张一驰,缓冲了穿插时政报道、新闻纪实、统计数据的板滞,具有引导性、可读性,形成一气呵成的内在气韵。在结构布局上,两书的作者还善于运用对比、照应、抓细节等方法,见出作者谋篇布局、吞吐含纳的匠心。

第四,把人物写活,写成立体的、大写的、有血有肉的人,对脱贫攻坚第一线的典型人物精雕细刻,在手法上求变求新。蒋巍在《国家温度》一书中重点记录和呈现了数十位脱贫攻坚一线人物,以当地扶贫办提供的先进人物为参考,自己沿着线索进行深度采访,然后成竹在胸再作精雕细刻。因此,尽管已有了对这些人物的报道,但这些人物在他的笔下有了新的呼吸和体温。譬如在陕西榆林驻村扶贫近20年的张雷威,情节曲折,细节突出,具有代表性。在《国家温度》中作者选择的人物并不多,但讲究来龙去脉,介绍详尽,抓住重点、亮点来写。欧阳黔森在总结影视剧编创经验时,有这样的夫子自道:“我的主旋律创作力求从大写的人的角度来写故事,写好了鲜活的人物,才能赢得观众。”《江山如此多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脱贫攻坚主题的作品,最能反映主题的人物有两类:一类是基层干部,一类是普通农民或创业能手。这两类人物几乎都在机关社区、园区基地、乡间小径、田间地头上,要抓个性、抓现场感,营造亲临其境的氛围,这在此书中颇为普遍。不管是一个村庄还是一个城镇,不管是市县或乡镇一级的干部,还是村委的基层党员、田间劳作的普通百姓,这些人物是现实中流动的人物,如果不抓住他们言行举止和性情经历的独特之处,很难让他们在笔下成为一个个站立起来的人。在塑造作品中的人物时,欧阳黔森常常回避肖像描写,侧重写人物的对话、行为,拈举特殊的事件、经历,画龙点睛,将人物写得活灵活现。譬如《看万山红遍》一章中描写汞矿职工李来娣,在2008年万山受到重大雪凝灾害时,习近平到她家中慰问过,事后李来娣一家深受鼓舞,在政府帮扶下,通过自强、奋斗,生活已大为改善。出于感恩和想念,在中共十九大期间,她去北京看望习近平总书记,虽不能亲自相见——是在北京居留期间通过电视看到的,但她说这样看习近平总书记更近一些。这是一个失业矿工脱贫之后的情感表达,纯朴、真实、感人,勾勒出了万山汞矿职工的鲜活形象,写出了百姓与领袖之间的质朴感情。这些事迹本身具有传奇、新颖的特征,虽说文字着墨不多,但经作者的艺术剪裁,寥寥几笔便将人物写活了。

第五,注重文学性要素的融合、搭配,充分调动艺术的审美力量。蒋巍在《国家温度》中,一以贯之地将文学审美放在重要位置。全书的章节标题,大多采用诗性较强的表达方式。如《新疆,中国最大的花手帕》《响彻一生的军号》《心很近,光芒很远》等题目无不含蓄典雅、耐人寻味。《江山如此多娇》叙述精炼、对话简洁,注重抒情、叙事、议论相结合,充分调动语言的表达能力,以增强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比如开篇第一章描述贵州的美丽与贫穷:“这风这雨,千万年的溶蚀和浸染,剥落出你的瘦骨嶙峋;这天这地,亿万年的隆起与沉陷,构筑了你的万峰成林。”作者以诗性的笔触起笔,总是在关键处提升作品的诗情画意。如第一章结尾是如此借景抒怀的:“旭日从气势磅礴的乌蒙山升起来的时候,我举头凝望东方。东方正红,阳光温暖。我默诵起阳明先生的话‘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默念着孟郊千古流芳的诗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样的表达言短意长,富有诗性语言的艺术回味。另外,蒋巍和欧阳黔森在写作中适当借助地方性历史知识和地域经验的特质也很典型,特别是提炼了当地的山歌、民谣和谚语,使得笔下的人物故事更加生动、更为鲜明。

《国家温度》《江山如此多娇》强化国家观念和民族意识,典型性地书写当下精准扶贫的新时代历史事件,作品立意高远、情思饱满,是以报告文学形式反映中国脱贫攻坚伟大工程的优秀作品。两部作品贯通了作者以人民为中心、为人民写作的信念,遵循眼见为实、真实至上的创作理念,以“纪事”与“报告”出之,在城乡、新旧、今昔的反复对比中生动展现了脱贫攻坚主战场的新时代壮美画卷。

附本文引证格式

1.颜同林:《“纪事”与“报告”:中国式现代化视野中的脱贫攻坚主题书写》,《河北学刊》2026年第1期。

2.颜同林.“纪事”与“报告”:中国式现代化视野中的脱贫攻坚主题书写[J].河北学刊,2026(01):113-119.

来源: 河北学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