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兴家 | 咔甲节
抽是被母亲喊醒的,他愣了几秒钟,揉着眼睛坐起来。母亲已穿戴整齐,头微微晃动一下,银饰发出悦耳的声响。在抽的记忆里,红白喜事或今天这种特殊日子,母亲才穿这身盛装。抽做一次深呼吸,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说点什么。稍停片刻,母亲开口道:“还有半个小时就要集合,你快起来吃点东西。”抽拿起桌上的衣服,动作缓慢、犹豫,似乎不是很情愿。母亲转身出卧室,银饰声也出了卧室。
抽来到院子洗漱,一只喜鹊飞来,停在马圈上,叫了两声。大山深处的青部落,都称喜鹊为报喜鸟。抽放下毛巾,朝喜鹊走去,它并没有飞走,还朝他眨眼睛。抽微微笑,问:“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吗?”喜鹊疯狂点头,撒欢一般转动身体。抽觉得它格外可爱,伸手欲抚摸它的头。可喜鹊没有给他机会,展翅飞走了。马圈里空荡荡的,那匹小马前不久死了,扔在茂盛的竹林。想到这些,他有点伤感。
饭菜如过年般丰盛,母亲五更就起床做的。但不知什么缘故,抽感觉没有食欲。母亲催促道:“快吃吧。”他坐下来端起碗,母亲坐一边看他。抽曾经听别人说,死刑犯的最后一餐很丰盛。此刻突然想起这,他不禁一个哆嗦。他说:“妈,你不吃?”母亲说:“你快吃吧。”他做一次深呼吸,夹起一片肥厚的肉。往年的这个日子,抽和母亲看父亲吃,父亲总狼吞虎咽。那时,抽悄悄咽口水,而现在却觉得难以下咽。
母亲说:“酋长多次说过,哪个小伙杀掉瞎眼阿黄,就把女儿嫁给他,不收一分彩礼。”抽艰难地吃下一片肉,皱着眉头说:“他的女儿是外八脚。”母亲说:“外八脚怎么了,只要能生孩子就行。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给你娶媳妇很难,你要抓住这个机会。”顿了顿,母亲又说:“只要我们家跟酋长成为亲戚,以后什么好事不是你的?”抽又夹起一片肉,他强迫自己多吃点,因为不知此去的凶吉。母亲碎碎念一般,叮嘱这叮嘱那,抽盯着碗不回答。
酋长高昂的声音传来,叫大家到村西头集中。母亲说:“不要急,多吃点。”抽问:“我们为什么要参加咔甲节?”母亲愣了片刻,说:“但这不是你关心的,你只管去参加就行了。”今天是大山深处的咔甲节,青部落和依部落规定的节日。两个部落相隔几座大山,十年前不知为何,相约每年于旧河打一架。在青部落,酋长制定规则,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都必须参加。往年是父亲参加,但去年父亲被打死,而抽今年恰好满十六岁,他不得不出动。
母亲烧香烧纸,祈求已逝的先人保佑,然后让抽过来磕头。待抽磕了三个头,母亲突然说:“他爸,今天你儿子出发了,你要看好他。”抽起身,看到母亲的眼角有泪水,他赶紧转过眼去。母亲从床底取出木箱,吹掉灰尘后开了锁,一把雪白的长刀映入眼帘。母亲把刀递给抽,说:“你爸去年磨过的,他到场时没来得及使用,就被一块石头砸中头部。”抽的手微微颤抖。他接过刀,做一次深呼吸,转身出了门,往村西头走去。
和抽同龄的几个小伙早已到场,他们正兴奋地讨论什么。看到抽扛着刀走来,都迅速围过去,夸赞抽的刀很美。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和酋长的女儿一样美。”他们大笑起来,抽也跟着笑了笑。在酋长的指令下,参加咔甲节的男子,背对背围成一个圈。挑选出的妇女和姑娘,给每一个男子敬酒,对他们说些鼓励的话。酋长的女儿脸颊微红,端一碗酒缓缓走来,是朝抽走来的。她把碗递到抽的嘴边,抽轻抿一口,她没说什么,把碗递到下一个男子的嘴边。
敬完酒后,所有女性面对面围成圈,把男子们围在里面。她们有节奏地拍手,唱起悠扬的古歌。抽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看到母亲时他停顿一下,母亲的眼角依旧含着泪。母亲的旁边是大阿婆,她的丈夫、儿子、孙子都在咔甲节中死去,现在的她表情麻木,嘴巴一张一合地跟着唱。待歌唱完,在酋长的指令下,几个二十来岁的小伙抬起三口棺材,所有人大吼一声就出发了。母亲突然跑上前,追到抽身边,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希望你能成功回来。”
翻过几座山就到了旧河。旧河并不是河,而是宽阔的山间,因发现很多贝类的壳,人们断定这里曾是河,便取了“旧河”这个名。依部落的早就到了,三口棺材摆 成“品”字,他们正悠闲地抽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有一方死三个人,当年的咔甲节就停止。青部落的人把棺材放一排,然后聚拢到一起,听酋长交代注意事项。依部落的人也聚拢做准备,抽看到前排一个男子,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他左眼蒙着黑布,抽知道他就是瞎眼阿黄。
别看瞎眼阿黄只有右眼(据说在一次咔甲节中左眼被刺破),但他是依部落最厉害的,在咔甲节中杀死过六个人,去年青部落酋长的儿子就是被他杀死的。也正因为如此,青部落酋长才以女儿作为奖品,鼓励小伙们将瞎眼阿黄除掉。他反复强调,谁在咔甲节中死去,部落绝对不会亏待他家。这一点抽深有体会,去年父亲死后,各种节日他家都收到粮食和肉。事情交代完毕,青部落这边呼叫一声,依部落那边也呼叫一声,咔甲节正式开始。
叫喊声顿时乱成一片。抽举着刀跟在后面,虽提前训练过,但此刻还是很紧张。原计划大家要在一起,但不知道怎么就散开了。一块石头飞过来,抽闪身一让,看到关叔倒下,捂着胸口喊些什么。抽失去了方向,不得不站在原地。几个小伙朝瞎眼阿黄冲去。瞎眼阿黄动作敏捷,跳起来挥着刀。藏的脖子被砍中,他大叫一声,摇晃着走两步,悄无声息倒下。剩下的小伙忽地逃开,瞎眼阿黄追上来。抽发现自己落单了,正被瞎眼阿黄盯住,他醒悟过来,赶紧转身逃跑。
抽踩滑摔倒在地,捡起一块石头站起来。瞎眼阿黄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高举双手叫喊着,庆祝自己杀了一个人。藏已经结婚,刚才冲向瞎眼阿黄,是想让跛脚的弟弟娶酋长的女儿,而现在他倒在血泊中。抽的心一紧,使劲将石头扔过去,砸中瞎眼阿黄的头部,他丢下刀、捂着头倒地。抽跑过去,把刀抵在他的胸口。他用青部落的语言说:“兄弟,留我一条活命。”抽没有理会,乱砍了好几刀。瞎眼阿黄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刚才我想杀你,那现在倒地的就是你了。”
“阿黄老哥被杀死了!”这是依部落的语言,抽能听懂大概。依部落的人迅速冲过来。青部落酋长大喊:“保护好抽。”青部落的人冲上去,很快杀死依部落的两个老者,今年的咔甲节至此结束。酋长一把抱住抽,大哭起来,说:“我的儿,你的仇已经报了,是抽为你报的。”抽内心 空白、眼神飘忽,他看到很多小伙盯着他,羡慕嫉妒恨都有。青部落这边,伤者有十 来个,死者只有一个。人们把藏的尸体装进棺材,然后抬起三口棺材,簇拥着酋长和抽往回走。
妇女们守在村头,看到男子们归来,不约而同围上去。听说死者是藏,一个怀孕的年轻女人顿时倒地,一个年老的女人瞬间哭出声。然而只哭几声就停了,因为这十年来,每年都有类似的死亡,大家早就已经习惯。酋长当场宣布:“瞎眼阿黄被抽杀死了。”人群立即沸腾起来,母亲抓住抽的手,激动得声音哽咽:“我的儿,你伤到哪里没有?”抽迷茫地摇摇头,母亲紧拉他的手,往家走去。母亲边走边说:“他爸,你看到没有,你儿子长大了,他杀死了瞎眼阿黄。”
抽家的院子围满了人,人们纷纷恭维他和母亲,说他是青部落的英雄。不一会,酋长和他老婆来了,但他的女儿没有来。有个小伙轻声说:“酋长的女儿不愿意嫁给抽。”很快大家就传开了。酋长咳嗽两声,走上前巡睃人群,然后对抽的母亲说:“你放心,我会做女儿的思想工作,保证一个月后嫁到你家。”随即酋长让大家去死者家帮忙,等忙完丧事再准备婚事。抽越发感到恍惚,他没有去藏家,而是回屋躺在床上。
抽听到敲门声,他一激灵,翻身坐起来,大声问:“是谁在外面?”外面回应:“开门让我进屋说吧。”抽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虽然说的是青部落语言,但是音调有点怪。他从床脚取出木箱,拿着刀去开门。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抽瞬间睁不开眼睛,只听到一个声音:“抽,原来你这么努力,时刻都提着刀训练。”抽稍往后退,揉两下眼睛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藏。藏的眼珠白得吓人,脖子处还冒着血,他用右手抓着头发,努力使头保持正中。
抽说:“你已经死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藏咧嘴笑笑,他的牙齿被血染红,顿了顿,说:“正因为我死了,才有时间来找你谈判。”抽做一次深呼吸,说:“那就请进屋吧。”抽把刀扔在墙脚,给藏递去一张板凳。板凳原本有四只脚,抽的哥哥夭折后,伤心的父亲锯掉一只,去年父亲被杀害,伤心的抽又锯掉一只。藏坐得不习惯,挪动几下屁股。抽说:“不好意思,我家就这条件。”藏说:“说这些干吗,谁家不一样,你以为酋长家就很好吗?”
抽说:“你过来找我,有人知道吗?很多人都在你家帮忙。”藏说:“怎么可能让别人知道?”顿了顿又说:“是呀,人们都去我家帮忙,酋长的女儿也去了,想着他们在为我忙碌,我就感到非常愉快。”说完又咧嘴笑笑。听到这,抽有些不高兴,说:“这一点我能理解你。请开始这场谈判吧。”藏松开右手,他的头歪过去,赶紧用左手撑住,说:“我们来谈谈理想吧,先让我猜猜,你的理想并不是娶酋长的女儿。”抽露出不明的笑,微微摇头,说:“你猜错了。”
藏说:“我弟虽然跛脚,但他比你优秀。”抽非常生气,问:“何以见得?”藏说:“他早已跟酋长的女儿悄悄恋爱。”抽不想将自己的胜利果实拱手相让,便说:“这无法改变酋长的决定。”藏突然抽泣起来,说:“酋长的儿子不该死。”他用右手抓头发,用左手擦眼泪。有那么一瞬间,抽有点同情藏,安慰道:“谁也不该死,包括你。不过你的孩子快要出生了,肯定是个儿子,会跟你一样勇敢。”藏因抽泣而身体抖动,脖子又冒出一丝血。
抽说:“你知道咔甲节是怎么产生的吗?”藏努力平复情绪,说:“谁去追问这些,只管参加就是了。”抽做一次深呼吸,说:“其实,我痛恨咔甲节,它不但没有用,还让一些生命消逝。”藏不再抽泣,又挪动屁股,说:“我们都需要咔甲节,要不它怎么会产生呢,你以为你比酋长聪明?”说到这,藏激动起来,语速加快,继续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这是在背叛酋长,你知道吗?”抽没想到事情变得如此严重,故作镇定地说:“你过度解读我的话了。”
藏神秘地对抽笑笑,起身径直走出门。抽也跟着站起来,问:“谈判就这样结束了?”藏头也不回地说:“是呀,我得去向酋长汇报。”抽说:“可谈判结果没有出来呀。”藏回过头来,又神秘地笑笑,说:“结果不是明摆着的吗?”说着继续往前走。抽迷茫地扫视整个房间,看到刚才扔在墙脚的刀。他做一次深呼吸,捡起刀朝藏追去。他一刀砍中藏的头,藏慢慢倒在地上,化成一滩水。抽感到很满意,无声笑笑,继续挥舞着刀。
一只喜鹊飞来,跟随抽的刀飞舞。抽瞄准喜鹊砍去,它划一条曲线,成功躲开。抽再次瞄准砍去,喜鹊掉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几片羽毛随风飘走。抽很得意,抬起脚准备踩喜鹊,它却突然变成人,趴在地上挣扎。抽仔细一看,惊讶得张大嘴巴,原来是父亲。他赶紧扶父亲坐起来,说:“爸,怎么会是你,可把我吓坏了。”父亲说:“我故意变成喜鹊迷惑你。”抽愧疚地说:“你的头发?”父亲摸摸头顶,少了一块头发,却说:“不要紧,我已经不需要头发了。”
抽在父亲面前坐下,把刀放在他们之间,说:“那就给我讲讲故事吧,那个黑马上树的故事,你一直没有讲完。”父亲微闭眼睛,轻捏着额头,说:“你年幼时,我们家养过一匹黑马,那时候没有马圈,只能把它拴在竹林下,每天割一箩草给它吃。有一天它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咬断缰绳沿竹子爬上去,一边吃竹叶一边对我们笑。后来它把竹叶吃光,就变成一只喜鹊飞走了,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听着听着,抽陷入沉思。
父亲盯着刀,眼角慢慢湿润,说:“这把刀是我们家祖传下来的。想不到你的刀法和你爷爷一样好,他曾杀死过两只老虎。”抽感到很骄傲,说:“今天我杀死了瞎眼阿黄。”父亲说:“我知道,我真为你感到担忧。你知道瞎眼阿黄是谁吗,他是依部落酋长的儿子。”抽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但他保持微笑,说:“很快我就能娶酋长的女儿了,我会在明年的咔甲节前让她怀孕。”顿了顿,接着说:“有了后代我就放心了,到时候我也选择变成一只喜鹊。”
父亲似乎开心起来,摸摸抽的头,笑着说:“人真的不可貌相呀,我儿子竟然是个有远大理想的人。”抽说:“但我现在不想谈论理想,我只想知道,咔甲节是怎么产生的?”估计父亲没想到抽会问这个问题,他坐直身体,思索了一会才说:“咔甲节是一个伟大的节日,过度去追问它的来历,就变得没有意义了,你只管按时参加就行。”为了阻止抽继续追问,父亲转移话题:“我们还是来谈谈理想吧,比如一只喜鹊,或者一匹黑马。”
抽发现,父亲一直盯着马圈,便说:“我们买一匹小马养的,但前不久死了,扔在竹林里。”父亲说:“不,它并没有死,只是变成一堆白色的小虫,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他笑笑,接着说:“对喜鹊来说,那些小虫的味道不错。”说完抬手抹嘴唇,抽觉得有点滑稽,便笑着问:“理想、喜鹊、黑马之间有什么关系?”父亲说:“有一天你变成喜鹊,就明白了。”抽说:“可是我还不会飞。”父亲说:“很简单,我示范给你看。”说完父亲变成喜鹊,扇动翅膀飞走了。
天黑以后,母亲带饭菜回来,高兴地说:“快吃吧,一定饿坏了。”抽还真的饿了,大口大口吃起来。母亲坐在旁边,微笑着看抽,脸上满是喜悦。她说:“这饭菜,是酋长吩咐他女儿给你做的。”抽边吃边说:“她能顺利嫁过来吧?”母亲说:“没多大问题,酋长已经做思想工作。”顿了顿,母亲又说:“我去取饭时特意看了,她的外八脚不是很严重。”抽说:“我现在不在意这些了。”母亲说:“这就对了,跟她成亲,绝对不会错。”
抽很快把饭菜吃完。母亲还要去藏家守夜,叮嘱抽在家好好休息。抽问:“我没去藏家帮忙,没人说我什么吧?”母亲笑着说:“现在谁还敢说你?酋长当场说,你杀死瞎眼阿黄,消耗了不少体力,让你卧床休息几天。”母亲出卧室时,又说:“你让我沾了不少光,我现在感觉高人一等,走路都挺直了腰。”抽从记事起到现在,从没见过母亲如今天这般高兴。母亲刚走出门,抽吹灭油灯,又在床上躺下。他没有睡意,便胡思乱想起来。
抽幻想,在一个雾浓的清晨,他扛着刀去打猎。传说后山有只梅花鹿,喜欢跟猎人玩捉迷藏,抽想将它捕获送到酋长家。他认为,酋长的女儿看到梅花鹿,会激动得手舞足蹈,抱住他亲一口。来到后山,浓雾散去,雨毫无预兆地落下,越往树林深处走,雨势就越大。抽全身已湿透,但他不在意,小心翼翼前行。他听到什么声响,以为是梅花鹿,赶紧躲到榕树后面,目光四处扫射。右前方传来笑声,抽定睛一看,父亲骑一匹黑马,向他招手。
抽似乎感到很失望,一屁股坐在地上。父亲从马背跳下,到抽旁边坐下,轻轻拍他的肩,说:“别这么沮丧。”抽微笑着摇头。黑马抬头叫两声,在他们面前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还打起呼噜。父亲笑着说:“它就这样。”抽说:“它不是早就变成喜鹊飞走了,你是怎么找到它的?”父亲说:“那天我在竹林丛里,看到一只喜鹊正在吃白色小虫,我一眼就认出,它是我们家多年前的那匹黑马变的,于是赶紧抓住它,并让它变回黑马。”父亲骄傲地大笑。
抽望向远处,想到梅花鹿被淋湿,他不禁一阵焦急。父亲看出他的心思,说:“梅花鹿已经把这里当故乡,你不用担心。”抽说:“这雨要下到世界末日,树林将变成一片海洋。”父亲说:“梅花鹿是从北方运来的,猎人们把它送给年轻的国王。”抽说:“汹涌的鱼群突然出现,啃食着人 类的尸骨。”父亲说:“梅花鹿厌倦后宫 生活,用死亡来欺骗国王,国王为它举行国葬后,它便从坟墓逃到森林。”抽说:“我们的尸体浮在水面,等待彩色的金鱼食用,这多么浪漫呀。”
不知幻想了多久,油灯的亮度增加两倍,片刻后慢慢减弱,直至熄灭。一阵叫喊声从部落深处传来,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哭声,抽这才回过神来。他想,难道是藏家出事了,得过去看看。他从包里拿出火柴,划一根点油灯,很遗憾油灯没亮,便借月光往藏家走去。没走几步,一个人急匆匆跑来,抽认出是母亲,她一边喘气一边抽泣。抽喊一声:“妈。”母亲看到他,停住脚步,哭声瞬间增大,说:“抽,酋长的女儿上吊自杀了……”
母亲一夜未眠,抽也一夜未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屋外传来敲门声。母亲去开门,酋长站在门口,一脸憔悴。四目相对时,她把头低下。稍停片刻,酋长低沉地问:“抽呢?”母亲忍不住哭出声,顿了顿,说:“在卧室。”酋长来到抽的卧室,抽翻身坐起来。酋长说:“我想,你已经明白了。”抽点点头,说:“对不起,我昨晚上没有过去。”酋长说:“不要紧的,我能够理解你。”俩人都沉默下来。抽看到酋长的肚子微微起伏,估计是因为呼吸有点重。
最终,还是酋长打破沉默:“抽,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让咔甲节就此终结吧。”抽说:“我已经意识到了。”酋长说:“那就起床吧,跟我去依部落一趟。”抽做一次深呼吸,望着窗外点点头,看到一只喜鹊飞过。酋长问:“你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抽摇摇头,说:“没有。但是我想知道,咔甲节是怎么产生的?”酋长说:“别提了,因为咔甲节,我已经失去一双儿女。”说着突然抽泣起来。抽轻拍他的肩膀,说:“不要太难过,今天就让咔甲节终结。”
酋长走后,抽去院子洗漱,母亲问:“酋长不会要你的命吧?”抽假装很轻松,说:“怎么可能。”他很快洗漱完毕,取出一件青色衣服。这是母亲为他缝制的,本来计划在结婚那天穿,但他决定今天就穿上。母亲上下打量,说:“很合身。”抽对母亲笑笑。母亲突然哽咽,说:“这一切都怪我,当初我不该怂恿你娶酋长的女儿。”抽拥抱母亲,说:“是我自己愿意这样的。”母亲放声大哭。抽感觉到母亲那么瘦弱,不知道她将如何度过余生。
酋长带来饭菜和酒,对抽的母亲说:“藏中午就要下葬,你去他家帮忙吧,让我跟抽说说话。”母亲喊:“抽。”抽说:“妈,你去吧,我们待会就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回到家。”母亲再看抽一眼,转身出了屋。酋长和抽在桌前坐下。酋长倒了两碗酒,跟抽碰杯喝了一口,然后给抽夹一块肉,自己也夹了一块。屋里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沉闷,能听到彼此咀嚼的声音。为了改变这沉滞的氛围,抽说:“味道还不错。”酋长微微笑,说:“多吃点。”抽点点头。
一碗酒喝完,酋长问:“再来一碗?”抽说:“算了,别误了事。”酋长说:“你让我想起我的儿子,他和你一样勇敢。”抽笑笑,说:“你让我想起我的父亲,在我心中他也是酋长。”酋长叹气,感慨道:“我们年轻的时候,没想过会出现咔甲节。我和你父亲去过几次依部落,你父亲还爱上了那里的一个姑娘,很遗憾他们没说过一句话。多么美好的年纪呀,但是都已经过去了。”不知为何,听着这些,抽慢慢感到畅快起来。
抽取出长刀,说:“我们出发吧。”酋长说:“你要去看看她吗?”抽想了想,说:“不去了,得赶时间。”酋长说:“还是去看看吧,是最后一次看了。”抽做一次深呼吸,点头道:“好吧。”他扛着长刀,随酋长走进院子,仅有几个人坐在那(藏今天下葬,其他人去帮忙了)。酋长的女儿还没有装棺,似乎特意等抽来看最后一眼。抽走到跟前,看到她闭着双眼,容貌比平时漂亮。抽又做一次深呼吸,心里面再无杂念了。
走到村头,抽停住脚步,说:“你去叫几个人抬棺材跟上。”酋长扑通跪下,流着泪说:“抽,你放心,我一定让人把你母亲照顾好。”抽点点头,说:“再取点香纸,到山上时,我烧给我父亲。”酋长问:“要不要把你母亲叫来,你再见见她?”抽摇摇头,没有说话。酋长转身跑去。十多分钟,四个小伙抬着一口棺材跟酋长来了,他们笑着说:“抽,你的刀依旧很美。”抽向他们点头笑笑,转身往山上爬去。
爬到山腰,酋长让四个小伙休息,他和抽来到坟前。抽跪下烧香纸,说:“爸,今天我和酋长去依部落谈判,让咔甲节就此终结。你放心吧,我妈往后的生活,酋长会安排好的。”酋长也跪下来,说:“兄弟,你有这样的儿子,我为你感到自豪。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尽管托梦给我。”待抽磕了三个头,他们同时站起来。坟上长了不少杂木,酋长说:“明天我叫人过来处理。”抽没有回答。一只喜鹊从杂木丛中飞出,看他们一眼,远去了。
翻过四座山,终于看到依部落的炊烟。再走近些,看到一座高大的瓦房,院子里围着好些人,他们好像正朝这边望。酋长开口道:“那就是依部落酋长家,他的儿子就是瞎眼阿黄。”抽把刀换到左肩,右手挠挠头。酋长说:“你出汗了。”抽努力露出笑,说:“有点热。”他抬头看天空,才发现没有太阳。酋长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母亲今后的事,你就放心吧。”顿了顿,又说:“我打算把你和我女儿合葬。”抽做一次深呼吸,郑重地点点头。
还有一百米,酋长让四个小伙子放下棺材,并站在旁边坚守。抽闭上眼睛做深呼吸,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青部落酋长往前走,脚步有些蹒跚。“酋长老了。”抽自言自语,迅速跟上。酋长说:“抽,对不住了。”抽没有回答,走到依部落酋长面前,用依部落的语言说:“让咔甲节终结吧。”依部落酋长说:“那就看你的表现了。”抽说:“不会让你失望的。”青部落酋长在身后大声说:“我们青部落的好汉,上前去吧。”
抽径直走进屋,把手放在棺材上,沉默几分钟,说:“倒两碗酒来。”很快有人端两碗酒进来,放在桌上。抽端起一碗酒,跟另一碗碰一下,仰头一口喝尽。依部落酋长说:“青部落小伙好酒量。”抽没有回应,放下空碗,端起另一碗酒,慢慢倒在棺材上,最后把碗摔碎。他举起刀,做一次深呼吸,砍在脖子上。他双手用力,使刀口割得更深。鲜血顿时喷出来,射在棺材上。片刻后,抽倒在地上,脚时不时抖动。大概十分钟以后,抽就一动不动了。
依部落酋长轻轻点头,似乎感到很满意。他来到外面,对众人宣布:“一年一度的咔甲节在今天终结了。”所有人低头,沉默着。他又喊:“咔甲节终结了,你们欢呼起来吧。”还是没有人说话,人群里有人小声抽泣起来。他大骂一句粗话,说:“你们都给我欢呼起来,每人倒一碗酒,干。”人们这才慢慢行动起来,纷纷找碗倒了酒。在依部落酋长的带领下,他们高喊了几声,仰头把酒喝完。随后把碗摔碎,唱起依部落的古歌。
在青部落酋长的指挥下,四个小伙进屋把抽的尸体抬出来,和刀一起放进棺材里。两个酋长紧紧握手,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拥抱着大声哭泣。在依部落人的目送下,青部落人抬棺材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沉重。略一停,青部落酋长唱起古歌:在黑夜来临之前,我们的英雄已经躺下,我们抬着他的尸体归去,同胞们等在山口,为他欢呼为他哭泣……歌声略带沧桑,在安静的山间飘荡,在破旧的世界飘荡,在人类的历史飘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