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作家佳作 > 详情

欧阳黔森:《梨花白的清香》(散文)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3-10 12:07

《人民文学》2026年第3期封面


《人民文学》2026年第3期目录


梨花白的清香

文/欧阳黔森

已到花甲之年,往事如烟了吗?

那些看似触手可及而终究渐行渐远的似水年华,仍然旧梦依稀,又稍纵即逝,一种触不可及的感觉,久久萦绕着思绪,上了眉头,还在心头。

往事并不如烟。

那些触手可及的、信手拈来的陈迹,犹如花蕾绽放,以灿烂的姿态,让笔尖上的追忆有了墨香的味道!

已经这样了,还不够吗?事实上是意犹未尽。我的这个意犹未尽与那触不可及的感觉息息相关,而这相关里的东西,却又如鲠在喉,吞咽了是一种伤,呕逆了是一种痛。

有些伤与痛,只能是上了心头,下不了笔头。这就是了,这正如你向自己吐露了许多的心声,却只能自己听,不能说出去。

当然了,这也只是我的臆断。这样的臆断,毋庸置疑是一种善意。这样的善意,宛若一个柔软的心结,在岁月流逝的光影里澄澈透亮。

在这澄澈透亮里,我从来没能逃离过自惭形秽的阴影。伴随着花甲之年的到来,似乎有了蝴蝶翅膀一扇的意味,让触不可及之感,有了怦然心动的效应。这样的效应己然心潮逐浪高,那些铭心镂骨的韶光,回溯起一缕缕青涩,勾勒出了我的青春模样,这样的模样,让一个三十八年前的邂逅清亮如溪。

那天,我手握着一把地质锤,撬动着裸露的页岩层,待一片又一片石板松动后,我小心翼翼地取下来,见没有三叶虫,便丢弃一旁。不一会儿,我的身旁就堆叠了许多的石块。

我这样执着,源自一个赌注。这个赌注,不是我与同事争论不休时,惯常的一瓶酒,一条烟,而是为了一个姑娘。当然了,这个姑娘并不知道有两个路人在为她打赌。

不久前,这个姑娘,一头长发,一袭白衣,从小溪旁的一片梨树林里走了出来。那时候,世界突然就小了,小到只有她和一树的梨花。梨树叶青花白,姑娘人面桃花。这天,这地,一刹那间,美得不可方物。

在铺满梨花瓣的小径上,她的步伐轻盈,像一只蝴蝶翩翩起舞。毛茸茸的微岚朦胧了我的双眼,浸润了我的鼻息,陡然苏醒了我的嗅觉,风也香了起来。

这无疑是梨花的清香。她没出现之前,我就在那儿测量岩层的产状,观察断层破碎带岩石的矿化特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这她一出现,我的七窍一下子通透无比,一扫那走了几十里山道的疲惫,浑身上下仿佛充满了活力,感觉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小溪里的水,晶莹剔透,在鲜嫩的阳光下散发出水晶般的光泽;大山上的树,青翠欲滴,在清脆的鸟鸣中,风的声音抚过树冠,峡谷豁然开朗;天空中的云,洁白无瑕,在湛蓝的底色里像莲花朵朵盛开。她,一个陌生的姑娘,带来了梨花的芬芳。

这样的美好可不能毁在我们的眼睛里。那时,我们的眼中虽然不可能有贪婪的神色,可目光始终舍不得离开她。这让我有些担忧,害怕惊吓了她。当她渐渐走近我们时,我用胳膊碰了一下同事小杨。小杨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们赶紧低头看手里的石头标本,还佯装说话。当然,说了什么早已忘记,没有忘记的是我眼里的余光。当她的脚步声响过我的身旁时,我一边对小杨说着话,一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看向她。可惜,只有了她的背影。

我不太愿意承认,她在这样的灼热注视下对两个同龄人的眼光毫无察觉。可是,事实令人沮丧,她只是擦肩而过。

她在叶青花白的梨树林中消失,我似乎还能感受到空气中一丝丝的梨花香,淡淡的、清清的、久久的,散而不尽。小杨轻轻拍了我一巴掌说:“还傻看什么。”

我没理他,只是攥紧了手中的那块石头,指尖传来触痛的感觉。

这样的触痛让我无奈地意识到,这种稍纵即逝的美,可遇不可求。还好,像我这样的地质队员,常年与大自然为伍,始终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从不吝惜赐予人类美的感受。只是你遇上了没有,发现了没有。

小杨见我还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笑了起来,他指着不远的山脚下说:“刚才路过那里,有读书声,肯定有个学校,她从那边过来,一定是个老师。”

我赶紧打开1:5的军用地形图,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测绘局一九五七至1965年测绘的地形图,比一九五六年的地方测绘队测绘的地形图更准确。我很快在图上找到了小学,也找到了一个叫梨树坪的小山村,她肯定住在那里。

小杨斜眼看了一眼地形图,以一种嘲讽的口气说:“干脆我们把宿营地安排在梨树坪。”

我之所以急于打开图纸,就是想看看这一带是否可作为宿营地。听小杨这样的口气,看似是将了我一军。其实,何尝不是将了他自己。他的这点心思,我的那点心思,谁不懂才怪。

我收起图纸,很干脆地说:“你说梨树坪,那就在梨树坪吧!”

这个决定意味着我们接下来的工作会以梨树坪为圆点,然后扩散到四周开展地质填图。

一般来说,确定填图路线有穿越法和追索法,核心是对工作地区进行系统的地质观察,为进一步的找矿或勘探工作,提供资料依据。

今天,我与小杨穿越到这里,是为了追踪眼前这条断层。可断层到了这一带,却猝然而止。断层的破碎带看不到矿化特征,一股清水从灰岩与页岩的裂隙中汩汩涌流,顺着岩层的走向坠入一个圆滑的小潭,小潭岩壁的水流线清晰可辨,由此可判断,此股水潜伏不短,来得很远,从流水线的稳定程度来看,水量受四季的影响不大。观察这一片连山,上部山体的可溶性岩层存不住水,水渗透汇聚到了页岩这片隔水层,只能遇缝见天,潺潺而出。这样的水当然是清凉可口的,我和小杨不仅灌满了肚子,也灌满了二点四升的六五式军用水壶。我们坐在石头上惬意地抽烟、吃压缩饼干,然后用地质锤敲岩层,取岩石标本,测岩层产状,再然后,就看见了那个悄然而来、擦肩而过的姑娘。

为她而打赌,这是两个情窦初开的青年人势不可挡的行为。赌什么呢?赌谁能再次先见到她,并说上话。这样的赌,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们两个人,一个人离开这里,去通知另一组的人员到梨树坪集中;一个人前去梨树坪打前站,联系宿营点,为一个大组的人员建立“根据地”。谁都明白,后者才有机会再次遇见她。那时候,没有手机这类东西,通信联络只能靠腿靠嘴。

小杨指着山体下部的页岩说,除非你从这里面找到三叶虫化石。

今天一大早,我俩追踪这条断层,翻山越岭走过了寒武纪、奥陶纪、二叠纪地层,一路上脚跨五点四亿年至二点五亿年前的土地来到了这里,已经相当疲惫,他居然要我在二叠纪的页岩中找三叶虫,他这是明显地刁难我。

三叶虫化石,古时候人称燕子石,蝙蝠石,村民们叫它为石蛾。三叶虫属古生节肢动物,属三叶虫纲,起源于远古海底,其种类繁多,大小不一,从一厘米至一米的都有。三叶虫出现于五点四亿年前的寒武纪,到四点五亿年的奥陶纪最为繁盛,再到二点五亿年后的二叠纪末期生物大灭绝事件中基本消亡,在二点四亿年前的三叠纪,仍有残存的三叶虫化石发现。寒武纪、奥陶纪地层中的三叶虫个体最大,我见过最大的三叶虫是在一块石灰岩板上,那上面分布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三叶虫,最小的幼虫仅三厘米,最大的达八十厘米,它们像是一个大家庭在出行,却永远凝固在了刹那间。二叠纪的三叶虫不大,特别是页岩里的。我的最好成绩,是曾经在泥质黑页岩中找到过人指甲大小的三叶虫,这算是很大的了,一般情况下,只能找到一厘米的甚至小于一厘米的三叶虫个体,观察其体态,还需要借助于放大镜。

看着小杨坚定的眼神,我知道,要是不答应这个条件,他是绝不会退缩的。

他不退缩,也阻挡不了我的决心。我指着身后的一座大山说:“你从那里翻过去,就能找到他们,给组长说,今天少跑点,早点收工,最好晚上十九点能在梨花坪会师。”

小杨瞪着一双牛眼说:“你咋不去呢?”

我手一指页岩层说:“是你叫我挖三叶虫的。”

小杨一愣说:“这话,你也听。我信你个鬼,这里能找到三叶虫?”

我横了他一眼说:“是不是说话不算数了?有没有,我挖给你看。”

小杨不甘地说:“要是找不到三叶虫,咋个说?”

我说:“挖不到三叶虫,我是不会先去梨花坪的。”

小杨说“好!你愿赌服输。到时候我看不到三叶虫,你必须在这里等我。”我推了他一把说:“还哆唆个什么?赶快走你的。我手里如果没有三叶虫的话,咋个也不会走的,一定在这里等你。”

小杨一脸的无可奈何,笑嘻嘻地指着我说:“诗人,可不能耍赖哟,等着我。”然后扭头朝山后疾步而去。不一会儿,山谷里传来小杨高亢的歌声:“花开的时候/就这样悄悄离开我/离开我/离开我/太多太多的话我还没有说/太多太多牵挂值得你留下/花开的时候/你却离开我/离开我/离开我……”

这首歌,是当时最火的歌手齐秦的《花祭》,那时候,大街小巷只要有歌声,不是《冬雨》就是《花祭》,而《花祭》总是最悦耳的。而像小杨和我这样年轻的地质队员,把这些情歌带到了山里,虽然那时我们不懂什么是爱情,可并不影响我们对爱情歌曲的热爱,我们时不时会在这蓝天白云、青山碧水之间,扯着嗓子唱那么几句过过瘾。

小杨的歌声还在山谷中回荡,我手里的地质锤也没闲着,好在锤子的另一头是铲状的,很适合撬动页岩层的页片。我知道,我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既然下了赌约,就该相信奇迹。

那时候,我除了有一个地质队员的身份,还是一个青年诗人;那时候,熟悉我的人几乎都是真诚地这样说:“你是一个诗人,来搞地质可惜了,地质队太辛苦啦!”

这话,在今天这个语境里,谁都会认为这有一种讥讽,搞笑的意味。这可能还算客气的,不留情面的话,就难听了。你顺着听是反讽,你逆着听是搞笑。

三十八年前,那真是一段崇尚诗歌的岁月啊!那时候,北岛、舒婷、顾城等诗人,领时代之风骚,至今让人津津乐道。

谁都知道,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毫不夸张地说,一部诗歌史,就是一部中华民族的心灵史,它见证了这块古老的土地、古老的文明数千年沧海桑田的兴衰。在历史的天空里,那些灿若群星的伟大名字,在今天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那天,我就在诗一样的大自然里挖呀挖呀挖!种下的不是开花的种子,而是一种开不了花,却能结恶果的种子。当然了,这样的恶果是看于谁而言,于我而言,就是这样的。三十八年来,它让我在遗憾和内疚之中难以脱身。

宋词人张先填有一首词《千秋岁·数声鶗鴂》其中有一句“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便“心有千千结”的出处了,它的厉害之处,我是深切体会到了的。佛家劝诫说,人生本过客,何必千千结。说的是,一切可放下,一切可看开。这确实是个好说辞,可话又说回来了,没有了这些人生过程,没有了这些千千结,那么,你的活着,又还是不是一个大大的“死扣”呢?

在我看来,这“千千结”它注定要来,躲是躲不开的,关键在于它不能成为一个个“死结”,这“结”只要有“活”的可能,至少你可试图一个又一个地解,解不解得了,就无须太在乎了,这“解”的过程,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呢?

那天的鶗鴂,也就是杜鹃鸟,一声声“布谷、布谷,”叫得人瘆得慌。我当然知道,小杨那一句“诗人,可不能耍赖哟”的分量有多重,毕竟,那个时候,被人称呼一句诗人,并不是一件难为情的事,反而还会产生出一丝自豪感来。

我没想过耍赖,正因为这样,本来悦耳的布谷声声,听起来很别扭。身旁的页岩板片已堆了很多,页面上一个三叶虫也没有。我相信的奇迹可能真的难以出现了。那时候,我已汗流浃背,却依然坚持挥动着地质锤,不断撬开页岩层。

在这二点九九亿年至二点五二亿年的沉积岩中,眼前的页岩犹如万卷书页,无声地记录了那近五千万年的地球生物的演变。一层层页岩,仿佛是一页页厚厚的书页,我在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也就是一页一页地破碎了它。

奇迹它真的出现了,一个指甲大小的三叶虫,在一页岩片上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我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用棉纸把它包裹起来,收进我的地质包里。这块三叶虫化石,让我实现了愿望,是我走向梨树坪的通行证,也是走向那个姑娘的“准入腰牌。”

多年后,我偶然获得了一本叫《七里香》的诗集,读到了一首让人怦然心动的诗,这是女诗人席慕蓉的作品《一棵开花的树》:“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这样的诗,一旦读过,就不再忘记。

怦然心动的效应真实存在,可我不是那“一棵开花的树”。她确实美丽无比地走过我的眼前,我的心并不凋零,而是绽放。这样的绽放,让我义无反顾地下了赌注,还赢了。

那天,我是沿着一条铺满梨花的小路走进梨花坪的。如我所愿,在梨花坪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让我怦然心动,而又无视地走过我的姑娘。这还要感谢一条大黄狗,是它追着我狂吠,才让我如愿以偿。

那个姑娘是大黄狗的主人,我们由此再次相遇,有了一段不短的尘缘。这样的尘缘,一定是天注定的。假如她不是梨花坪小学的老师,我不是一名地质队员,假如那天她没有经过我的眼前,而我又无视她的走来。假如……世界上根本上没有假如可言。

上天让我们有这样美妙的邂逅,它是人生中最美好的追忆。可是,这样的美好,在以后的日子里,时时让我有一种触不可及的感觉,这样的感觉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强烈。这样,遗憾和内疚便不可阻挡地来到我的脑海,久久不能消散。

有一些伤痛,只能说给自己听,不能讲出去。这又是一种痛楚,让人忍不住渴望拐弯抹角地讲述它。有了这样渴望,在二〇〇二年,我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小说名干脆就叫《梨花》,发表在《红岩》二〇〇三年第四期。在小说里,女主角就是一个乡村教师,名字叫梨花。当然啦!小说嘛!我可以给女主角安排人生。可现实中的那个与我邂逅后又分别了的姑娘,那时候,她有怎样的人生,我却是一无所知。

当年分别时她说:“你还来这里吗?”我说:“当然。”这个当然,成了没有实现的承诺,是当时的我无法预料的结果。那年过后的第二年,我离开了故乡,到省城求学,之后留在了贵阳。再之后,结婚生子,不再是一名地质队员,也从一个青年诗人逐渐成了中年作家、最后又成了一名老编剧。常言说得好!世上有,戏上有,戏上有,世上有。可是世上“有”而戏上没“有”的实在太多,一个聪明的编剧,你用不着挖空心思地胡编乱造,人世间的故事,可谓千奇百怪,精彩纷呈,你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是剧中之人。

我的这篇叫《梨花》的小说,不能不说把拐弯抹角这个词的含义发挥得很好!把“只能说给自己听,不能讲出去”这种可能伤害他人的风险降得很低。小说中,隐藏了一首为她写的诗,是最可能露馅的存在。这诗名叫《这是那夜月的错》:“一起走过/我们没能携手/这是那夜月的错/梨树,叶青花白/静静地绽放/梨花白的清香呵/正从你身上溢出/如手指顶在我的腰上/别动/我乖乖地举起双手/你的笑/一抹娇红/写上你的脸庞/钻进我的心房/这世界不能宽容/这是那夜月的错/那夜后/我热爱梨花/热爱梨花的白/热爱梨花白的清香/每当月圆/银光照耀/梨树叶青花白时/我总会屹立在/那条依旧铺满梨花的小径上/这时,总是月满枝头/传送花开的声音/依依月意随微风/暗涌,却是残香无迹/是你呵,是你/带走了梨花白的清香。”

这首诗是小说中的一名支教男老师写给小说中的梨花老师的。我相信,只要她能看见,就一定知道是我。

一切都还是随着尘缘吧!也许她看见了,也许她没有看到。也许,也是一种尘缘未了的也许吧!这样纠结的也许,一晃十五年就过去了。有那么一天,我突然就感觉也许可以不再隐藏这首诗,干脆真实地面世。这就有了《诗刊》二〇一八第十一期一首真实署名的诗作《梨花白的清香》:

月牙儿弯弯

一头挑起

你的羞涩

一头钩出

我的胆怯

梨树,叶青花白

静静地绽放

梨花白的清香呵

正从你身上溢出

如手指顶在我的腰上

别动

我乖乖地举起双手

你的笑

一抹娇红

写上你的脸庞

钻进我的心房

月光朦胧

夜色袭人

乍暖还寒梨花雨

你的脸、梨花一样白

我的心、梨叶一样青

那夜后

我热爱梨花

热爱梨花白的清香

每当月圆

银光闪耀

梨树叶青花白时

我总会屹立在

那条依旧铺满梨花的小径上

这时,总是月满枝头

传送花开的声音

依依月意随微风

袭人 却是残香无迹

是你呵!是你

带走了梨花白的清香

两首诗,似是非是。一首有虚拟的成分,一首是真切的场景,发表时间相隔五千多天。

这也许就是尘缘未了的结果吧!

也许有人会想,这样的未了,没有了她的尘缘,还是否是一种尘缘?我想,当然。至少我们这样的尘缘,可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存活,难道不可以吗?

这样的存活,早在二〇〇五年十月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候,我写了一篇近七千字的文章叫《远方月皎洁》,在《羊城晚报》文艺副刊上发表了。当时的责任编辑熊育群说:“有点像散文,又像小说,我看还是以小说发表吧!”

他有这样的看法,我当然高兴了,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其实,这确实是一篇散文。我在文章里所讲述的都是真实的,只有那个姑娘的真实名字我没有用,怕她看见了,有伤害了她的可能。文章里的姑娘叫卢春兰,寓意很明了——山里的兰草,花开七里香。

席慕蓉的第一本诗集就叫《七里香》,那首《一棵开花的树》就收入其中。我知道,我永远成不了那“一棵开花的树”,可注定了有一个芳香四溢的她,走过我的身旁,消失在梨花白的清香里。

在这人世之间,有着无数惊鸿一瞥的怦然心动,就有着无数擦肩而过的失之交臂。又能怎样的呢?这样不也是很好吗?也许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贝尚未可知。不过,也许,只是也许而已。

擦肩而过,就擦肩而过吧!你不甘心失之交臂,那么,你的这个尚未可知,必然演变成了水落石出。这样的水落石出,也就成了是另一种缘起。而这样的缘起,也许,还不如就失之交臂吧!

这样的擦肩而过,未尝不是一种美的存在。这样的存在,也许只能是一个愿望而已,这样的只能、这样的而已,最好只是这样。在我早年创作的短篇小说《丁香》的结尾中,主人公有这么一句心声:“此时,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对你说些愿望/可愿望/带着伤口/像一朵红花/你可知道/带伤的东西/非常美丽……”

这样的感同身受,是否有窥一斑而知全豹的味道?

那天,我的愿望的确实现了。这个愿望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我的地质锤敲醒沉睡了二亿五千万年的三叶虫,它小如指甲,却在那片页岩上似乎呼之欲出、惟妙惟肖。那眼前的万卷书岩,一页一页地被我翻动了,并一页一页地破碎了它。

这样的代价,在我们野外地质工作者的眼里看起来是有点微不足道。在岩层里挖掘古生物化石,对于我们地质队员来说,是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了。简单地说,当古生物自然死亡或非正常死亡,遗体如能迅速被沉积物掩埋,经过漫长的成岩作用,也就是矿物质逐渐替换生物组织中的原有成分,慢慢将其石化,最终形成化石。简而言之,化石是人类解读地球演变历史的金钥匙,它对于地层划分、古生物演变、古气候、古地理研究和地质资源勘查有着重要的作用。

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最终演变成了非同小可的要素,于每个人的一生而言,也不可尽然,于我而言,可以说全然如此。

我没有想到,那天的那一个邂逅、那一个愿望,居然在今后的日子里这样的非同小可,它让我三十八年来,在遗憾和内疚之中难以脱身。邂逅让我生长出愿望,愿望促使我走进梨树坪,走向那个美丽的姑娘。

我的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这样说,这不就是一个懵懂少年的情感经历吗?有如此长久的纠结,当然不仅于情感。能让人长久处于遗憾和内疚之中,不岂止是情感的背叛,也不岂止是伤心、伤人。

二十年前,在《远方月皎洁》这篇散文体小说的结尾,我这样写道:

“……我第一次梦见了大黄狗。那是在一条开满了杜鹃花的山道上,大黄狗摇头摆尾地跟在我的身旁。

梦见了大黄狗,卢春兰便不可阻挡地来到了我的梦里。梦见了我在她的房间谈笑着,窗外的月亮挂在竹枝上。梦见了一片寂静的山野里到处飘荡着皎洁的月光,那月光飘进了她木楼的窗口,俏得她乌黑的长发银光闪闪。梦见了她在峡谷之巅笑得无比灿烂。梦见了年轻的她在竹林丛中的吊脚楼下对年轻的我说:

“你把狗带上。”

“当然。”

“你肯定还到七色谷吗?”

“当然。”

……

半夜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摸索着拉开窗帘,没有月光进来。是的,在很久以前,我就习惯住在这座城市,也习惯了没有月光的日子。

躺在床上,今夜再也不能入眠。我睁着双眼,怀念远方月的皎洁。”

这还能说什么呢?她的那条大黄狗生下的小黄狗,送了一只给我,一年后长成了大黄狗,却被我的同事杀来吃了。我没能保护好她送我的那条黄狗,也没有再次回到只有我们相知的那个开满杜鹃花的七色谷。如果说这是我所谓“内疚”的话,那么我所谓的“遗憾”就更令人沮丧了。

这个遗憾,与三叶虫相关联。在梨花坪两个多月的日子里,总有下雨的时候,一旦下雨,我们便不能上山开展野外地质工作。闲暇之余,我当然会与卢春兰谈到地质工作方面的趣事。那块我费尽心机挖掘出来的小三叶虫,自然成了我炫耀的资本。结果,竟招来了在一旁凑热闹的一个村民的嘲笑,他说,这算什么东西,才黄豆大小的石蛾,我家垒猪圈的石头上有南瓜大小的石蛾。我赶紧去他家看,果然在一块块石灰岩板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三叶虫。这种三叶虫生活在约四亿八千万年的早奥陶纪,是个体最大的三叶虫,最大的可达三十厘米以上,比乒乓球拍还大。最引人注目的一块石板上,有四个三叶虫,两大两小,两个大的约四十厘米左右,小的约五厘米。它们排队有序,仿佛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子女在出行,却在一刹那间永恒地凝固了。

那时候,湖南湘西永顺县的奥陶纪三叶虫已经非常出名了,当地村民大量开采,进行化石交易,获利颇丰。可代价是破坏了生态环境,大量未定种的珍贵化石流失,多年后,我前往核心产区,眼前的景象简直让人触目惊心,山体上千疮百孔,一片狼藉,好在国土资源部门及时介入,最后实施了有效的保护。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可当时,就是我这样地质队员,也没有及时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三叶虫嘛!太常见了,毕竟不是古脊椎动物,确实没有相关法律法规不允许开采和交易。

那天,我看见这么精美的三叶虫石,眼睛一下就亮了。眼睛一亮,心情就激动,一激动就开始卖弄我的专业知识,说得天花乱坠的,什么寒武纪、奥陶纪、三叠纪的,于村民而言无疑是天书。他们一个个仰着脸听,根本搭不上嘴。只有卢春兰指着石板上的三叶虫问:“它们怎么就在这石头里了。”我说:“不是它们在这石头里了,是先有它们,才有了石头。它们被沉积物突然掩埋了,经过亿万年的时间,在成岩作用的自然条件下,就石化成这样了。”

我只能用这种非专业又让人通俗易懂的话回答了问题。卢春兰当然是明白了,村民们还是似懂非懂。其实,村民们懂还是不懂,也没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那时我已说得舌干口燥,正准备离开时,那个村民一把拉住了我问:“这东西,你能卖钱不!”

那个村民平日寡言,一开口却是朴素至极。那时候的村民们并不知道,这种东西能卖钱。我说:“当然值钱啦!”那个村民说:“值钱有什么用,咋个卖得出去嘛!”我脱口而出:“去湘西永顺县嘛!这么近。”

那个村民指着那块最好三叶虫石板说:“你给多少线,你拿走。”

我伸出五个手指头:“五百块行不行?”

五百块钱,是我三个月的工资了,我的同事曾经在永顺县的村民手中,买过更贵的三叶虫化石标本,还远远不及眼前的这块标本好。其实刚才一进来,看见那块有着四个三叶虫的石板,我就动了心,它们在这里为猪遮风挡雨,实在太可惜了。我之所以不先开口要,是怕那个村民狮子大开口。

那个村民并不接我的话,只是伸出了手掌。等我把五百块钱放在他手里时,他才说:“我还以为最多五十块钱哩!”说完一脸的笑容。

他这一笑,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当然,那时还没想到,这本能的咯噔一下,味道有那么的坏,直到三年后,我去了湘西永顺核心产区,看到了那一幕,我才意识到坏了。那个村民的笑,一下子浮现在我的眼前。那笑,分明有一种诡异的味道,这味道实在太坏了,让我有了一种助纣为虐的沮丧。

三叶虫能卖钱了,还这样值钱,村民们自会去挖去采。不难想象,在梨花坪的山野里,会是怎样的一种景象。

在八年的野外地质作业生涯中,我曾经收集到许多的化石标本和矿物标本,几乎都捐赠给了地质博物馆,只有那一块两大两小的三叶虫标本,现在还放在我的书房的一角,不时拿出来看看。我想,多年以后,它最终会出现在地质博物馆里。

有一些伤痛,只能说给自己听,不能讲出去。

现在,年过花甲的我,不再顾忌,一吐为快了。这些久远了的伤与痛,会离我远去了吗?

我想,有点难以实现。

作者简介:

欧阳黔森,二级教授、一级编剧、博士生导师、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贵州省核心专家。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中国文联全委委员、贵州省文联主席、贵州省作协主席;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先后在中文核心期刊发表文学作品七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雄关漫道》《非爱时间》《绝地逢生》《奢香夫人》《莫道君行早》等;中短篇小说集《味道》《白多黑少》《莽昆仑》《欧阳黔森短篇小说选》《水的眼泪》、《枕梦山河》《江山如此多娇》《黔村行记》《跨越山海》等十五部。其文学作品被广泛翻译成英语、法语、德语、俄语、西班牙语、日语等;编剧并任总制片人的电视连续剧和电影有《雄关漫道》《绝地逢生》《奢香夫人》《二十四道拐》《幸存日》《云下的日子》《星火云雾街》《极度危机》《花繁叶茂》《伟大的转折》《沸腾的群山》《乌蒙深处》等十九部;曾五次获得中宣部“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四次全国电视“金鹰奖”、四次全国电视剧“飞天奖”、两次全军“金星奖”、鲁迅文学奖及省政府文艺奖一等奖等奖项60余次;“全国文化名家暨全国四个一批人才”、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


来源:《人民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