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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滩聆听时光流淌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0-03-21 10:06


椰子树上面不光生长椰子,也生长蓝天和白云;如果有风,那一定是微风,并且一定是微风将苗条的椰子树轻轻摇晃。

左面是一望无际的、蓝得深邃的大海,介于大海与椰子树中间的这段,我们通常把它叫做沙滩。不错,只要是沙滩,都会有色泽的微黄与质地的细软。

这时,褪下了尘世的繁复外衣,男人几乎就要赤身裸体,而女人则纷纷换上比基尼,或躺着沐浴阳光,或奔跑着打闹嬉戏,他们一起,将欢声和笑语在沙滩撒遍……

上述沙滩景象于我,完全属于臆想。因此当我来到这个名为沙滩的地方,想像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我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迷失了方向。

其实我早该料到,此沙滩既非我所臆想的沙滩,也非我完全陌生的沙滩。

 

沙滩或琴洲

这个沙滩,隶属于贵州省遵义市新蒲新区新舟镇。从表象上看,她是个普通的村落,有山峦、河流和耕田,有炊烟、民居和鸡犬,以及任何村落拥有的千篇一律的悲喜……此时,我就站在一片庄稼地里踮起脚尖、伸长了脖颈向前看,力图透过眼前零乱的枝叶将她再看清楚一点。

这是一个由河水冲击泥沙经年累月而形成的小洲,小洲之上,碧草青青、绿树成荫,鸟儿在树林间逡巡,不时向天空和大地交出阵阵清脆的啼鸣。

小洲因外形似琴而得名琴洲,在这里,碧绿的江水不胖不瘦,她由上自下缓慢流溢,像时光一样散漫和悠长。身处河水中间,你可以说是小洲将河流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也可以说是河流坚定地护卫着小洲,始终不离不弃。

“小时候的黎庶昌他们,经常在这里游玩嬉戏,或读书论道,或拂琴纵歌,怡然而自乐。”谈及沙滩,黎氏后人的言语之中有着无尽的自豪在升腾。在他们绘声绘色的讲述里,我的思绪被拉回久远。

透过历史的云烟,我仿佛看见,就是在这个小洲之上,黎庶昌他们伴着晨曦在河边漫步、诵读;中午时分。

太阳当顶,他们便脱了衣裤来到水中捕鱼、游泳,兴致来时便驾一叶小舟在乐安江中左冲右闯,任浪遏飞舟。

到了夜晚,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皎洁的月光笼罩在大地之上,就着微微摇晃的水中月色,他们在洲上弹琴、吟诵、唱歌、饮酒,让心灵和肉身在一派绿水青山之间尽情释放,快乐地度过了无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禹门寺

禹是什么?禹门是一道门?禹门寺只是一座普通寺庙?对于这些,我通通不得而知。

对于禹,我最为熟悉的,是一个叫大禹的人,最为熟知的那个典故,叫大禹治水。

乐安江从禹门寺前缓慢流过,一种灵性在这里栩栩如生。禹门寺建在半山,要访禹门寺,就得趟一段泥路,然后顺着小道缓慢上前。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葱茏树木,脚下的石刻,渔、樵、耕、读图依次呈现——打鱼的人身手敏捷,头在水中尾巴被牢牢擒住的鱼儿,很肥;砍柴的人肩挑一重担柴禾,正在匆匆忙忙地在路上赶;耕地的人手执鞭子,牛应该是牯牛,不然体格不会这么健壮;而读书人则拿了一本书在专心阅读,他沉浸其中,似乎忘了时光也被时光遗忘。

一切是如此的美好,欣赏着渔、樵、耕、读图迈入禹门寺,香火的气息渐渐浓烈。寺庙内,各个大门悉数敞开,欢迎一切各怀心事者。因无游人,寺庙十分安静。

“就是在这里,先生讲学论道、教书育人,黎庶昌他们如饥似渴地饱读诗书,尽情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此时,我仿佛看到黎庶昌他们已经结束水中的嬉戏穿衣上岸,以一份赤子的虔诚走进寺院;仿佛看到黎庶昌他们跟着先生摇头晃脑,朗朗书声于是成了大山深处最为动人的天籁,而供他们夜读的黄色灯光,则成了人世间最为温暖的颜色。

只可惜,盛景已经一去不再复返。院内,一钟一鼓分列两侧,而无论是钟是鼓,通过他们,我仿佛听到了倥偬岁月流逝的苍茫之音。

钟是材质优良的铜钟,只是轻轻一撞,就能明显感觉得到声音从钟体出发,正一圈圈地向外传递并扩大;再用力撞击,这声音会在经过撞钟人的全身后逐渐向远方传去,许久,仍然听到回音在群山之间四处游荡……

鼓是巨鼓,每敲一下,心脏就会剧烈地震动一次,越敲越快、越敲越重,心也就越来越乱,先是面红耳赤,继而血脉贲张,一声沉淀已久的呐喊似乎就要脱口而出。

钟和鼓,是佛教礼仪的重要法器,在钟鼓声中,岁月悠长只是我这凡人的简浅体悟。“惊醒世间名利客,唤回苦海梦迷人”才是其应有的佛教教义。那么,这钟鼓声,数百年前的黎庶昌他们在听吗?他们在听的时候,又有着什么样的体悟?

这无疑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现在唯一敢确定的是,就是在这曾经的禹门寺,黎庶昌他们遇见了圣贤师,也遇见了跟自己一样好学上进的同窗。而黎氏先祖黎朝帮当初从四川迁入贵州时,当作无价宝藏不远万里辛苦运回的一箱箱书籍,正在大山深处持续发酵,那些泛黄的书本,正在将黎庶昌们的梦想点燃、照亮,滋润着他们茁壮成长。

 

大悲阁

大悲阁很多。我知道,这个悲,与心情无关,但是与慈悲紧密关联。佛家人常讲慈悲为怀,大悲,即是拔一切众生苦。

已是很多次踏入这样的胜地了,每次去,我都提醒自己要时刻保持一颗敬畏之心。

沙滩村的这座大悲阁,里面既供奉着观音菩萨,也供奉着关公。左侧,乐安江开阔流淌。江畔,一棵巨大的水红树拔地而起、开枝散叶,据说已风雨沧桑600余年。

600多年,够多少王朝去兴衰更替,又够多少生生死死去循环,我懒得计算。我只晓得,当时间无限延长,已经有神性在水红树上诞生。

在水红树庞杂的枝丫间,条条红色的布匹仿佛从天而降,每一阵风过,这些写有吉祥字句的红色布条就随风飘扬,让人看到一切的美好就悬在头顶、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树根下面,灰烬依稀可见,但最显眼和令人好奇的,还是那些用白纸糊成的形似手、脚或肉身的模型。这里的人信奉这棵水红树,已经把它当作神的化身,于是,源源不断地向它祈福、为它供奉。手或腿脚有毛病的人家,会供奉白纸糊成的手或腿脚,目的就是希望得到水红树的庇佑,让患者尽早痊愈和康复。

我抵达大悲阁时天色灰朦,抬头望向参天的水红树,其树冠遍及之处,天空竟然一片蔚蓝,蓝天白云,是那样的纯洁与干净。

前年,人们发现一向生长势良好的水红树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就要干枯。找来相关专家和人员进行研究,他们认为,主要原因有二:一是乐安江因构筑堤坝致使水位上涨,水红树的根长期浸泡在水里,容易腐烂;二是人们长期在水红树下燃烧香烟纸钱,这样水生火热的生存环境,是水红树走向死亡的主要原因。

于是他们下了大力气,让乐安江水位降低,设立警示牌,再不准在水红树下燃烧香火。去年,水红树冒出新绿,今年春季,重又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在一般人看来,观音菩萨和关公是不应共处一阁的,如果神灵也有派系之分,那么显然他们分属于不同派系。我对此却不感惊奇,此前在青岩古镇,我发现佛教、基督和道教在这里都有发展,而且他们的寺庙、教堂和道官都相距很近。我想,无论是神是仙是主还是圣贤,除了鬼怪和邪教,他们也都一律将人引向美好,这是他们殊途同归的地方。

这里的关公传说很有意思——当年太平军欲攻占禹门,军队已在乐安江畔安营扎寨,是夜,一士兵听到了霍霍的磨刀之声,寻声望去,只见一巨人一脚踏在大悲阁,另一脚跨过水红树正在专心磨刀,形似关公,直吓得魂飞魄散……闻此讯息,太平军纷纷丢盔弃甲、不战而退,村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们感念于关公显灵,因此将关公请入阁内。

于我而言,无论是水红树还是关公传说,都让大悲阁附上了神性。

 

唱诗人 

九月九重阳节晒诗,是沙滩人引以为傲的一次文学盛宴,2006年已成功申报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循着历史的脉络向更深处探索,我们不难发现,从明朝的黎朝邦开始,尽管其间有辉煌也有落没,但是黎氏人家的诗和礼一直未曾中断。即便是到了人们已经与诗渐行渐远的今天,沙滩黎氏却一直视诗为传家之宝,大环境所提供温度越低越冷,他们就拥抱得越热烈越紧。

“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要事还是读书。”“灯下谈心评李杜,窗前走笔学苏黄。”在黎庶昌故居“钦使第”旁边的黎氏后人院落,无论是平房土房还是木房,都给人一种清爽,而每间房子里悬挂着的书法、诗词,仿佛让我们看到了文学和艺术正在墙壁之上静静流淌。

听不出太多的悲与喜,两位黎氏老人的唱诗似乎已将情绪深深地埋藏在了浩渺的时光之中,因此我屏气凝神,因此我认真倾听,一不小心,一首诗词还是已经只剩尾音。而唱诗人仍想继续吟唱,于是又将目光抬向了更为苍茫的远方。

 

沙滩三贤

贵州文化在黔北,黔北文化在沙滩。其实今天我们说沙滩文化,无论如何,以郑珍、莫友芝和黎庶昌为代表的“沙滩三贤”是永远绕脱不开的存在。郑、莫、黎三家的姻亲关系相互交织,时隔多年,外人似乎已经不好将他们的关系厘清,但沙滩人却几乎人人烂熟于心。

对沙滩人而言,郑、莫、黎的存在和他们各自所取得的非凡成就,为沙滩赢得了良好名声,是沙滩人引为自豪的资本。但是,我们不说如何去超过郑、莫、黎缔造的沙滩文化高峰,光是如何去续写曾经的辉煌,就足以让今天的沙滩人黯然神伤。

在沙滩,我们前去拜谒西南巨儒郑珍之墓。这片墓地背靠土坡,墓的左右两侧各有农家,当是时,天色灰灰、气候闷热,墓地周围,杂草丛生,粪便的刺鼻味道不时传来。我在想,一代巨儒生前已是经历了重重磨难,为何在赢得了名声以后依然免不了要屈居于如此环境。想到这些,我忍不住喉头一紧,只得赶紧抽身。

回来时,我再一次路过一幢院子,这幢院子院坝宽敞、大门紧闭,偌大的空间十分空旷。用长焦镜头将门头上的字拉到眼前,我看清这就是沙滩文化陈列馆,只是没想到,它是如此的落魄、冷清和荒凉。

有人建议要将沙滩文化进一步发扬光大,也有人建议要对沙滩进行旅游开发。说实话,我确实不愿看到曾经辉煌的沙滩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但是在看过了太多经济对历史文化的过度消遣后,我开始对开发和打造保持着必要的谨慎。

也许,沙滩不该这样;也许,沙滩就该这样!

   黄鹏:本名黄忠贵。1987年生,贵州织金人。贵州省作协会员。诗作散见《绿风》《星星·散文诗》《扬子江》《中国诗歌》《中国诗人》《四川文学》《山东文学》《贵州作家》《散文诗》等,入选《21世纪贵州诗歌档案》《2016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选》等选本。著有诗集《马蹄上的村庄》。现供职于毕节试验区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