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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爱读普鲁斯特的育儿嫂|记者观察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3-31 16:02

“我平时推孩子下楼遛一遛,她在婴儿推车里睡着,我在看《追忆似水年华》。”

——青夏加尔


青夏加尔(右下)参加中国作协作家活动周(新大众文艺专场)期间与莫言合影

  若不是她说话声音大了点、一直讲个不停,我或许不会留意到她。在雄安的那两天,我坐在客车靠后的位置,她坐在最后一排,和同伴滔滔不绝。那话音飘过来,刚好落进我的耳朵,隐约能听清,又不算完全清晰。说实话,我心里起初有些懊恼——舟车劳顿再加上记者写稿的压力,唯一能眯会眼歇一歇的就属坐车这阵子了,可这声音总往耳朵里钻,闭上眼怎么也无法安下神来。就这样,我断断续续听见了她的话,关于一些创作经历、发表过程,聊到小说中的女性人物,还不时冒出“每个人都独一无二”这样的断言。渐渐地,竟也引起来了我的注意,生出了解这位总穿着一身民族服饰的写作者的念头。

  下车时我主动和她打了招呼,希望能拍一段短视频,把她在车上聊的内容精简表达,会是一条不错的视频也说不定。我承认,这难免有功利之心,但作为记者,抓住一个具有话题性的线索,更多是一种职业本能吧。就这样,我给她拍了视频,可与之前跟同伴绘声绘色的讲述相比,镜头前的她多少有些拘谨,声音里也没了我闭目养神时听到的那份神采。就当完成了“任务”吧,这条视频我并不满意。如此这般,我便和她慢慢聊了起来。

青夏加尔带宝宝去图书馆看绘本

  她说自己是一名育儿嫂。中国作协打电话通知她参加“作家回家”活动,起初懵懵的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她尚在“待业”状态——上一份育儿工作结束不久,下一份还没找到,正处在空档期;与此同时,她当天本要去报名六盘水生态养生苑考养老护工证的培训,打算转岗养老护理行业。接到通知的第一反应,她没琢磨要不要去,而是想贵阳与北京的往返机票怎么办,她算了一下至少也得两千块,于她实在是个负担。经过询问,往返机票由中国作协报销,她才放下心来,原地蹦了几圈,当即决定“回家”,放弃了培训考证机会。“考试三个月后还有,我回去再考也不迟。但错过‘回家’,下次相会就没有了。”她笑着说。

  她叫青夏加尔,一位来自贵州六盘水的彝族女性,也是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一名写作者,已在不少期刊发表过作品,比如《山花》2025年第8期上的《月光,镜子和不速之客》,是她凭《万物生》获得“泥石流文学奖”主奖后《山花》编辑跟她约的稿,经过一年多的审稿期才发出来。值得一提的是,“泥石流文学奖”由《作品》主编王十月个人设立,旨在鼓励文学素人,创作风格不限、不拘一格,每届仅评选一名获奖者,“一切由评奖人个人喜好决定,微光一缕,不奢望影响,不接受质疑”。此外,还有发表于《滇池》2024年第10期的《云之上》、《厦门文学》2024年第12期的《我欲往南山》、《南风》2026年第1期的《锦瑟》,是她不多的公开发表作品,都是短篇小说。

青夏加尔读过的一些书

  在闲聊中,青夏加尔告诉我,她偏爱超现实主义,爱读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喜欢博尔赫斯、胡安·鲁尔福、马尔克斯……大概很难想象,一位育儿嫂的嘴里就这般随意地蹦出了现代文学大师的名字。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她说自己一边带孩子、一边读普鲁斯特。要知道,即便身为(外国)文学专业科班出身的人,能啃下这本书的人也寥寥无几,何况一位高中毕业的育儿嫂,竟能如此平淡地说:“平时推孩子下楼遛一遛,她在婴儿推车里睡着,我在看《追忆似水年华》。”这个画面,足够令人震惊。也许有私心吧,因为普鲁斯特也是我的心头好,能找到同好,总会让人眼前一亮。既然话题扯到魔幻现实,我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向她推荐俄罗斯作家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要说魔幻现实呢,这部小说才是最佳典范,比起《百年孤独》,它的现实感更扎实、更厚重。青夏加尔当即记下书名,说回去就买来读。我想她这么喜欢超现实,这部小说肯定不会让她失望。

  在我的印象里,青夏加尔是那个身材稍显矮胖,背着一个差不多她大半个身子的徒步包,穿着彝族服饰,左右手各拎一个塞满东西的帆布包,走路时微微摇晃的那个人。这让她在“回家”写作者之中格外显眼:别人都推着行李箱,只有她背着硕大的背包。我没有问过她,为何此次出行不选行李箱,那要方便很多,而是选了笨重的徒步包。也许,这就是她的日常,经常要辗转不同的城市,动不动就得换地方、换工作,背包能装下更多东西,甚至能把“整个家”装进去。她给我看了她在宁波打工时待过的地方,里面也有收拾好的大包小包,仿佛下一秒就要出发。背包就像她身上一个移动的家,给她一份踏实的安全感,将自己绑缚在上面。这自然是行李箱所比不上的,那是商务人士的装备,而打工人只需要一个背包,就能奔赴天涯海角。

青夏加尔在宁波待过的工地和住地

青夏加尔在宁波待过的工地和住地

青夏加尔在《红楼梦》上的批注和独一份“手撕《红楼梦》”阅读法

青夏加尔在《红楼梦》上的批注和独一份“手撕《红楼梦》”阅读法

  青夏加尔成年后在不同城市间辗转,也许就背着类似她参加作家活动周的那个背包。高中毕业,她就去了广东的小工厂打工,一边干活一边读《红楼梦》,被发现挨骂后,就把《红楼梦》撕成一页页偷偷看。她说已经记不清读过《红楼梦》多少遍了,家里有各个版本的《红楼梦》,她只买便宜的,因为撕起来不心疼,还能在上面随意涂画、做笔记。后来,她发现丈夫在外地打工挣不到钱,就很好奇“同样是在工地干活,别人都能挣到钱,他为什么不能”,于是跟着丈夫一同跑工地。即便在工地,她也一直在读书,经常拎着几大袋书辗转不同工地间。工地的这段时光,也成了青夏加尔人生的转折点,她开始审视自己与丈夫的关系,认真思考这一生该怎么过。

青夏加尔做育儿嫂期间被雇主颁锦旗

  后面她就回贵阳当了育儿嫂,这还是前年的事。她做育儿工作的经验还不足两年,但“公司把我包装成四、五年的月嫂去推单,实际才是我上户的第二家,当时把我紧张惨了”。没想到的是,因为育儿工作做得细致周到,青夏加尔被宝妈一家赠送了锦旗,上面写着“饱读诗书、蕙质兰心、启蒙早教、清雅脱俗、爱婴如子、技能满分”;宝妈还在美团上评价她“古希腊掌管带娃的神”,“贵阳最美,地表最强、最可爱、最满腹诗书的月嫂”。这话一点不假,在雇主家,青夏加尔充分发挥自己的阅读特长,“每天早上都会放古诗词儿歌带着小宝一起听,还给小宝讲讲诗歌和文学,讲《红楼梦》,太让人惊喜了,虽然小宝听不懂,但是提供文化启蒙的月嫂就是宝藏”,说到这些,可把青夏加尔乐坏了,“下户后宝妈给的评论,我经常拿着它到处炫耀,宝妈不知道这才是我上的第二户,结果下户还送我锦旗”。

青夏加尔打算寄回家阅读的哲学书

  从北京回到贵阳,青夏加尔打算回六盘水老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继续读书、写作。她特意买了一套商务印书馆的哲学书寄回老家,“觉得自己的哲学基础很弱,特意买了一套,还没开始看,这次回去好好补补”。她说自己学历低,想要写好小说,“丰富知识体系太重要了,尤其是文史哲、心理学这类”。谈及写作,青夏加尔格外谦虚,说自己写的小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好,还需要更加努力、更加勤奋。“写作还是对自己有点要求才行,不能因为是素人写作,就马虎一点。要为自己写下的文字负责,字词句段篇,皆有担当才行,不过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不能因为难就不做。”我们也期待青夏加尔继续在文学的世界里步履不停,写出更多好作品。

来源: 文艺报1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