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文扬散文《梯田的背影》
面对着月亮山的百里梯田,我心灵被激烈地震撼着。
我无法用文字形容出月亮山梯田之美。
尽管“梯田”这个词早就出现了,但是早些时候,“梯田”在我们的意识中是不存在的,我会站在一坝实际的梯田中确认哪一块属于自己家的。但是我们谁都不会意识到它们连接起来会叫“梯田”。尽管我很快明白它们因为像楼梯的形状而被命名。我们更没有把它与美联系在一起。
我也曾参与过这美景的创造。那是1970年我读初三时的寒假,那一坝梯田原已被祖先们开到了最底层,没曾想河水改了道,为我们腾出一大片沙坝。这河水改道的时间估计比我那时的年龄还大,沙坝上一蓬蓬刺梨树和野荆棘已经有手腕粗,草茎也厚厚密密地盘盖了沙石。于是生产队决定把这片沙坝开垦为田。我想,沧海就是这样变成良田的吧。
感谢九黎之君蚩尤为我们发明了冶炼,20世纪我们早已有了钢钎和铁镐铁锄。但是劳作依然十分艰辛,先把盘盖在上面的一层草饼铲出堆积起来,再把大石块撬起来搬走,铺平,还要垫上土,夯实。然后才寻找田泥,将草饼和许多肥土挑进来,积成田泥……说起来轻巧,四五十个劳力整整干了一冬。那块田后来计数面积也就是半亩。
我和我的这一代恐怕是最后的梯田创造者了。我们开垦尽这一道山坡的最后一寸可用之土。
这是一个千年规划。之初,最早的祖先来到这里,搭个简陋的木棚,房屋都没有建造,就着手开田。在雷公山地区的苗族短裙支系有一个传说,他们的祖先原来住在一个叫“者欧堆沙”(平泱泱的沙坝)的地方,迁徙到现在的居住地时,只带了三样东西:牛、芦笙和稻种,没有田地,头几年都在开垦田地。稻种是不敢吃的,吃野果野菜度日。是一只锦鸡让他们找到了小米种,于是烧荒撒播小米,使他们度过了几年的开田时期。为了感谢锦鸡,妇女们就模仿锦鸡的模样打扮自己,模仿锦鸡的步态跳芦笙舞,形成了国家级非遗《锦鸡舞》。
二
加榜乡加车村一带的苗族祖先便是从这个故事的流传区走到现在的居住地的——据说加车人的先祖王故拆、王故西已经迁到了黔东南州境内的丹寨县排调地区了,又再次迈开迁徙的艰难步伐,他们沿都柳江而下,到榕江、车江、下江、从江,远达广西的杆洞、上敖及宰别等。听老人们说,他们在刚边乡宰别村暂住期间,王故拆、王故西外出狩猎,他们追赶着一头野猪满山跑,在追赶猎物途中,王故西发现了一条被茂密的藤蔓全部覆盖着的小河(现在的加车河),人可直接通过藤蔓走到对岸。过河时,王故西不小心将背在身上的稻种落入了一个泥塘中,第二年农历六月的卯日,当王故西狩猎再次经过此地时,发现池塘里长出了水稻。于是王氏兄弟便决定率全族人到加车河对岸比较平缓的加车坡定居。至此,王故拆、王故西便率领全族人开始了艰苦的梯田开垦。
这个宗族的这段迁徙史应该是苗族从榕江大坝往雷公山深处迁徙后的回迁现象。通过《迁徙歌》和口传史,雷公山和月亮山一带的苗族,从都柳江溯水路到榕江一带居住。而后迁徙的族群不断涌来,不知是先来者还是后来者,又从这里分迁往更加荒芜的密林深处。榕江是中部苗族的最大集散地。榕江现在有“五公岩”的遗址和传说,据说有五个宗族在此分鼓,立岩纪事,各走一方。相约五年后无论是否找到定居处,都要回到这里来相聚。五年后,果然五个宗族都领着自己的人回来相聚。他们都找到了好地方。开田种稻,养蚕取丝,种棉织布。宗族亲人们欢聚一堂。分手时,却出现了你错领走我的孙,我误牵了你的儿……因为服装都是一样的。于是又商量,议定五个宗族各选一种服饰款式作为自己宗族的标志,不能相同。这是一个具有创新意识的决定——由于每个宗族都要在历史传统的纹样上再创新,形成有别于其他宗族的样式,于是出现了世界服饰史上的奇观——苗族服饰现象:一千多万人口的苗族,服饰款式不少于200多种,仅黔东南地区,据不完全统计,已有100多种。
大约是新世纪之初,我和几个文友来到“五公岩”处,它就在榕江县通往三都县途中的公路旁,现在有几户侗族人住在那儿。他们是后来者,也听说这个故事。但是仅保存一块岩石,在一户人家的牛棚里。听现在的寨民说,牛经过这里的时候,都十分恐慌,不敢往前走。我们不太相信,那里路面是平缓的,大约三十度的斜面,路面也较宽,并不凶险,牛为何恐慌?为了印证,寨人赶来一条黄牛,牛在稍远处,神情悠闲,缓步行走,行到那个路段,果然裹足不前,四处探嗅,仿佛前面是纵深沟壑,后面人用鞭,黄牛突然扬蹄奔跑过来。跑过来后,还惊魂未定地往回看……
三
这是一个种稻的族群,稻米的部族,根深蒂固的种稻情结深深地浸透在他们的骨髓里,基因中,它凝结于七千年前浙江余姚的河姆渡遗址的第四个文化层里。那是个具有七千年以上的历史深度。那里埋藏有100吨以上,可供400人一年的口粮的稻谷为证。河姆渡遗址出土的稻谷,谷粒长而大,颗粒大小,千粒重约22克,已接近现代栽培稻,粒重远远超过野生稻。那是最早的人工栽培稻。那是创造这梯田的先人们,也就是蚩尤氏族更早的先民创造的文明。历史再往后推进,良渚文化遗址延续和发扬了这稻作文明。但是此时地球变暖,海平面上升,田地被淹没。蚩尤九黎部落从长江中下游北进中原,占领黄河中下游。那是中国中部,黄河南北,最肥沃的平原地区,最适合开田种稻。
然而很不幸,随后发生了“涿鹿大战”,蚩尤九黎部落战败,蚩尤被杀,部落败退洞庭湖一带,后来建立了三苗国。这场战争,是炎黄联合的粟作集团战胜了蚩尤九黎的稻作集团。往后的“中华文明五千年”,北方都是“粟作文化”的五千年,后来,小麦引进以后,就是“麦的王国”。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北京当兵,部队住在海淀区清华园火车站一带,驻地旁是北京大钟寺生产队。他们开始引进水稻,我真想象不出那种“开田”的轻松便捷:麦收以后,在麦地里用铁锹将麦地里的土陇筑成四道埂,把水引进来,就成了田。然后就栽秧。栽秧时必须请我们独立营去帮忙,因为我们独立营贵州兵多,贵州兵无论从农村来的或者城市兵,都会栽秧。我们栽秧时,他们在一旁赞叹,还跟着我们学左手怎么分秧苗,一兜秧大约多少棵苗……稻子收割以后,拖拉机连地带埂一起耕平,就是麦地。
你说北方因为天气寒冷不适宜种稻吗?可是,更往北的朝鲜,韩国,他们却也种稻。那是因为,他们是蚩尤部落战败后北去的一支。也是种稻的子孙。他们至今还在供奉蚩尤……
如果能让时间倒流,我们会看到他们在五千年的迁徙中,所到之处,都以开垦稻田为职事。迁走以后,身后遗下一坝坝梯田。他们是稻米部族的后裔,稻田是他们的足迹。
四
这是一个有关开垦梯田的优美故事,我且收录在文:“相传,很久以前,摆应村有个孤儿,叫‘冉’,一个人过着孤苦无依的日子。一天,一个货郎担来卖钩子,冉没有钱,就偷了一根钩子,来到河边钓鱼。可钓来钓去,钓上来的都是一颗螺蛳,冉就把螺蛳带回家来煮。可不管怎么煮,有螺蛳的那边锅水始终煮不开,冉于是把螺蛳捞上来,找来斧子,把螺蛳放在地上敲。一锤下去,螺蛳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找也找不着。原来,这不是一颗普通的螺蛳,是龙女的化身。螺蛳跳进了水缸,之后,每天在冉上山还没回家时,就变成一个美丽的少女,从水缸中爬上来,给冉扫地、做饭。后来,被冉抓到了,就成了冉的妻子。可是,冉很穷,没有田。龙女就问冉有没有山,冉说有。第二天,龙女就带冉到山上来开田。来到山下,冉本以为像祖先们那样 ,要一镐一锄地挖。可龙女只是走到这个坡边挖一锄,再那个坡边挖一锄后,带冉回家了。到了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那些挖的山坡,就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人们世代耕种,规模宏伟的加水梯田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这个传说与我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丹寨地区搜集到的一个传说惊人地相似。这传说在丹寨叫《螺蛳姑娘》,刊载于《丹寨民间文学》第二期。这个传说在丹寨苗族集居地村寨都有流传。前面说到这一带的祖先曾经在丹寨排调滞留过,必然有相同的故事传说,这属于同源不同流的梯田传说。
这是祖先们的一个梦想。在没有坚硬的开田工具,生产条件极其差的环境中,祖先们依然怀揣美好的梦想,期待祖先神灵会庇佑他们,梦想会成真——只要有山,一块地方挖上一锄,再需要夜里下一场大雨,就变成了一坝坝梯田了……多么美好的期待啊,只有神才能够做到,于是就产生了具有非凡能力的螺蛳姑娘。
我有一个文友,叫李文明。他很会侃故事,绘声绘色。他给我们侃梯田的故事:一个老者在坡上犁田,犁了一上午,犁完了他家的九块田。然后放了牛,取下头上的斗笠,捶捶腰杆,欣赏一下自己一大早工夫的成绩。一数,怎么只有八块?再数,还是八块?明明是九块,怎么就少了一块?出怪了!怪就怪吧,肚子咕咕叫,先回家吃饭。老者捡起斗笠来戴,呀,原来一块在这里——被斗笠罩住了……
月亮山的梯田,面积最大不过一亩,可是沿着山的腰围开垦,像腰带一样,最长可达二三百米,最小仅有斗笠大小,一顶斗笠可盖住,一步可跨越。
五
东朗梯田距从江县城100公里,地处榕、从两县交界,海拨1400余米,山脚下有个孔明村,据说因孔明屯兵村后的孔明山而得名。
孔明为什么空降到月亮山?史实上已经确认三国时期孔明七擒孟获的地点是四川与云贵的交汇地带,而黔东南地区直到唐贞观三年才出现苗族首领谢元琛“卉服鸟章进长安”,讨封“应州刺史”事件。况且这个“应州刺史”是个“羁縻州”,也就是个形式上而已,没有实际管辖。苗学研究专家杨培德老先生指出:“清雍正年间,清廷开辟了‘八万古州生苗地界’的苗疆,为了威震苗疆施行统治,把历史上七擒孟获的故事搬到这里,把孔明空降到八杆子打不着边的苗疆月亮山,将山脉的一部分命名为‘孔明山’,还把苗人自称为‘分摆’,(意为高坡寨)的苗寨改名为孔明村。当代有人类学家到这一带苗寨做田野调查,寨民糊弄人类学家,慌称孔明是他们的老祖宗,人类学家信以为真,将其写在调查专著里,给后人留下了一个笑柄。”
但这是个混淆视听的插曲。分摆苗寨都成了孔明的子孙,那么东朗梯田或者更多的梯田也自然成了孔明的创造了。
在无怨无悔的梯田开垦中,蚩尤的后裔子孙们,承先启后,一代代艰辛劳作,“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如果说每一寸土都是金,那么这梯田是花了金、甚至无价可估量的代价。千百年来,梯田的主人们靠这重重的付出,薄薄的回报生存着。
梯田——这里叠压了多少个“文化层”?
而今,梯田迎来了与劳作、与收获无关的审美!
城市里,大量的田土变高楼;在城市的边缘,有大量的移民楼在招赘这里的居民……
我们或许是梯田的终结者。是农耕文明的终结者……
(韦文扬:苗族,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贵州省作协副主席,黔东南州作协终身名誉主席,鲁迅文学院第12期高研班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