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门寺钟韵
从黎庶昌故居去禹门寺,步行只需十几分钟。路上,有陪同的当地文人说:这里,距遵义城约40公里,这一带之所以称之为沙滩,是因为禹门山下洛安江中一片四面环水的沙滩而得名。明代之前,这里属四川管辖,清代雍正五年(1727)划入贵州。
在曾经有沙滩的地区没有寻到沙滩,陪同的人又说,沙滩在江水之下了,要在江水落下的季节,才能见着。我喜欢与山脉同绿的江水,给予我一幅绿水青山的水墨画。从黎庶昌故居向禹门寺走,出门不到百步,江边便有一处码头,有一条大木船泊在江边。这里的水平静得让人想到一个词:静水流深。有钟声缓缓从风中远走高飞,当地人说:这是禹门寺的钟声。这时候,阳光正是十点过钟,中秋才过去几天,秋风有水的凉味,阳光祥和如花,我在这个季节写过《落叶为花》的文字,但这里,没有我文字里的景色,随你向哪一个方向望去,都尽然是春色。我在想:这是喧而不哗的风水宝地,黎氏家族在这里安家之前,一定请过风水大师看过,才有几百年后,一群作家诗人寻找一种文化的到来。
风水的话题我不敢接嘴。有人强调:风水不是玄学,是一种研究环境与宇宙规律的哲学,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也是人的一部分,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他见过一些,但认真起来,这里的“天人合一”没有斧痕。
我是不信风水的,但这里的风水的确有一种神秘的感召,让人身不由己的对这方风土人情产生亲切感。植物似乎为刻画这方天地的自燃生长。河边林子有不少鸟儿见人就飞,但飞出几米远又停下。有不着修饰的让体形粗笨的猪儿虫一展花枝。有一位诗人说:鸟儿叮过的果子甜,有虫眼的蔬菜没农药,这里的虫为鸟生活。诗人西楚用一个矿泉水瓶捉得一只螳螂,他电话告诉喜爱昆虫的儿子:这里的昆虫几乎生活在原生态环境里。
养育过西南巨儒黎庶昌的地方,按照发展的习惯性开发,会是人声鼎沸的文化朝圣之地或风影区。我们这个敬重文化的民族,常有那么一些精英人物懂得用古墓里的骨骼换钱。还好,这里只是把村路硬化了一下,把黎庶昌故居修缮,以尊重文化名人的小心,原始性保留复制。许多时候,我读一个地区的文化,只在文字的文献中读,忽略了落字生根的环境。沙滩文化在文字与环境的自然沿袭中,有日月光辉的相互影响。
人文传承的影响,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讲清楚的事,只能用感受;感受一方风土人情也是讲不清楚的。从黎庶昌故居出来,我隐隐约约感觉他还在这里,这种感觉就像我们看不见无线电波,没有具像,但的的确确存在。有时候,感受一种文化,似乎在与他人下一盘盲者围棋,黑白棋子不在眼睛里,在听觉安静处。具像隐藏在自然环境中,在这里生活的民众生活气息里。陪同的秦岭介绍:“贵州文化在黔北,黔北文化在沙滩”,沙滩文化是清代后期出现在黔北山区的一种地域性文化。沙滩是黎氏家族聚居的村落,与附近郑氏望山堂、莫氏青田山庐衡宇相望。黎、郑、莫三个家族互为师友,结为姻娅。
自乾隆至清末民初的100多年间,三个家族中涌现了几十位诗文作家和学者,刊行诗文集和学术著作100多种;其代表人物郑珍、莫友芝和黎庶昌,成了享誉海内外的文化名人,在中国文学史和学术史上都占有相当的地位。抗战期间,浙江大学史地研究所编写的《遵义新志》,把黎、郑、莫三个家族共同创造的丰硕文化成果及所体现的人文精神,统称之为“沙滩文化”。近数十年来,沙滩文化的研究引起学术界的重视,有的学者把它同“巴蜀文化”“吴越文化”“河洛文化”等地域文化相提并论。
我是一个把所有格言当剧毒的人,但秦岭的介绍我记住了,记住沙滩文化缘由。不觉中,穿透阳光照射的林荫,禹门寺到了。我在远处看见了和尚的,入寺院后,一直没有寻得一个和尚,也许我们一路的人多,吵了出家人的清静。天下的菩萨不会躲避香客,该在的菩萨一个不少。庙内大殿前,有二十余块碑石,每块都刻有诗文,我在想,这庙里的和尚应当与文人有缘,但又同时迷茫,他为何避开我们的到来?
有人对我说:你找不着和尚,你看肖江虹此时有不有方丈的味?肖江虹是贵州第一个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作家,一群人把他围在中间,他的体形穿上袈裟,我看,可以做得了方丈。
肖江虹自个走去碑林,读石碑上的文字。说实在的,如果他不走向碑林,还是抱着双臂面向大殿似露非露笑容,与他有些发福身子,我会想像他是方丈人物,但是,他的迈步不是方丈人物的迈步。
禹门寺是经历太多风雨寺庙。听黎庶昌家族第五代后人黎铎教授说:禹门寺始建于明万历(16世纪末)年间,原为家庙。明亡之后,黎朝邦之三子黎怀智由湖北黄陂弃官回乡,落发为僧,改沙滩寺为龙兴禅院。清顺治四年(1647)四川丈雪法师来禅院,不久离去。雍正六年(1649)回沙滩,改禅院为禹门寺。之所以将沙滩寺改为禹门寺,是因为原名沙滩寺,“滩则不能遽济”,“沙又恒河难更”,意思是滩上水浅,难以行舟,沙再多也无法与印度恒河沙相比,于是遂改为禹门寺。意为佛法应像大禹治水,“导河积石,至于龙门”“遏人心之江河,浚群胸之闭郁,使之洞见本来面目,豁然通,憬然悟”“机忘物我,真利济之人”。
黎铎教授,是黎氏后人,是遵义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地域文化研究所所长,遵义师范学院科研处处长,贵州省文史研究馆特聘研究员。完成有《黎庶昌年谱》《遵义县宗教志》《贵州省宗教志·道教》《文心雕龙辞典》等著作的编写和参编。他说:禹门寺不仅仅是寺院,也是贵州赫赫有名的地域文化之“沙滩文化”的发祥地。黎氏家族崇尚“渔樵耕读”,设私塾于寺内,名振宗堂,培育出几代人才。
我的母亲信佛,她离开这个世上的那天,为她换寿衣的大娘叫出我和弟弟妹妹,以为母亲胸口前贴身火柴盒大小缝上的包包里面是存折,十几双眼睛下,拆开的布包,里面是从庙里求来的一纸福愿。母亲走了十多年,每遇寺庙,我都会留步敬仰。我进过不少寺庙,有寺庙的地方不仅风水让人看好,而且周边的人多为善者。中国老百姓把慈悲看成一种大爱的文化。黎氏仕途之人在官道不通的情况下建此庙,也应当是一种文化传承。
禹门寺是民间寺庙,香客来与去都没人过问,没人过问的宽松,没人看你点燃什么价钱的香与烛,跪拜下去,也没有人高高在上看你。我有些喜欢庙里的环境氛围了。有香客说禹门寺四处都可进入,不似其它寺院那样森严壁垒。我以为,有一些存在自有其存在的道理,出家人与红尘中人,真正成熟的过程无非由两部分组成,一半是对美好的追求,一半是对残缺的包容。成熟不是为了走向复杂,而是为了抵达天真。在没有和尚制约的情况下,有人擂响了大鼓,我说:擂鼓的时间不对。我去到大铜钟边,用木头击响钟声,钟声会提示晨钟暮鼓的道理。我只撞击了七下,有鸟惊飞,我举起眼睛,目送飞鸟,这些鸟,应当无数次听过钟响,不该如此受惊。难道这里的鸟,听得出撞钟者太随意的撞击,少了该有的虔诚?
在碑林前,我读出书本之外的另一种文化。这种文化虽然只是民间行为,但“潜移默化,自然似之”是不可小视的。在其他地方,把生与死当成大事,而这里的人家,“天下第一件要事还是读书”——这是黎庶昌后人大院门上的字,可以这样说,这句话让人震耳欲聋,我想:任何传世下来的文化,其修成正果的路经,只有修行者吃得苦中苦,方能字由心生,才有后人肯用泪水养活着你的文字精神,一代一代鲜活着精神下去。黎庶昌如此,郑珍如此,莫友芝如此。还有几百年来那些留下名字和没有留下名字的文人墨客、政道人士、本土百姓,他们都是沙滩文化聚沙成塔的贡献者。沙漠文化起源于黎庶昌郑珍莫友芝三人,现在,我们无法点名,因为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整体阵容。
有雁渡过白云蓝天。没有留下我想听见的雁语。我清醒,没有雁语,雁也留下影子,影子很快也会没有痕迹,但雁的确来过。犹如我们没有见到故人,故人曾经就在那屋子里,读书学习。当然,他们不会久久等候我们的到来,听他们的故事。给我们讲他们故事的人也没有见过他们,这没有关系,只要故人的文字留了下来,犹如才将渡过白云蓝天雁,只要用心听,是能听出风中藏有的雁语。文化的声响可以带着人类往返于过去,也可以将过去的声音传递给未来,可以将未来发生的一切都照顾到遥远的过去。
谁?敲响我撞击过的铜钟……
蒋德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5年始在省级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至今已在《诗刊》《星星》《绿风》《福建文学》《山花》《散文选刊》《边疆文学》等近百家报刊发表作品。已出版文集六部,散文集《水西听雨》获2016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作品扶持,有散文多次获奖并荣登“2015中国散文排行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