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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明桥散文《故乡的梯田是记忆中的诗》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9-26 11:34

一叶易色而知天下秋。连续阴雨多天的筑城涌现出丝丝寒意,突然放晴的天空带给人阳光明媚的惊喜,但依然赶不走贴着皮肤的那点点冷气。一场秋雨一场寒。古人精辟的总结充盈着对季节更替的认知智慧,路边梧桐和银杏上挂着的几片黄叶,仿佛是时光流逝的“信鸽”,她告诉这个世界,秋天来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这个季节,是悲伤的季节,因为秋天褪去了夏日的热情,也没有了春日的希望,还逼近了冬日的严寒,意味着秋风萧瑟、呈现出无边落木。从古至今,无数文人骚客,留下了悲秋的声声叹息。不管是帝王曹丕的“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还是一生落魄却又悲悯天下的诗圣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抑或是流连青楼的情场浪子柳永的“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都在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中激起了秋日之殇的点点浪花。

 

然而,我言秋日胜春潮。秋天,对于我来讲,却有特殊的意义。行走在城市的道路上,大道两旁桂花的清香一下把时空拉回遥远的故乡,停驻在那片金色的梯田上。

 

故乡是贵州遵义桐梓花秋镇下的一个小村庄。遵义是鼎鼎大名的红色之城、转折之城。桐梓也是颇有名气的夜郎古国所辖之地,在民国时代出现了周西成、王家烈等军阀。家乡所在之地,花秋镇,地处在桐梓、习水、仁怀三地交界处,名字充满了诗意,每当给别人介绍家乡时,“花秋”二字都让人产生无限遐想。但是,这个地方,到过了才发现“没有花的芬芳,却有秋的凄凉”。这个小镇,就是云贵高原上一个典型的农业小镇,喀斯特地理条件造就了山谷纵横的地形地貌,连绵不绝的都是山头,一眼望不到边。山谷中间偶尔流淌着几条小河,却又没有名山大川、没有大江湖泊、没有特色景点,历史上也没有发生过著名事件,更没有出现过社会名人,普通、平凡就是她最大的特点。

 

我就出生成长在离小镇集市大约三四公里远的一个村庄。老家是三间木瓦房,有上百年历史,处在一座大山山脊中部相对平坦的位置,相邻有二十来家人,为同一家族,属于典型的农村传统家族式聚居地。因上下两个小组基本都姓邹,故这个地方名为“邹山岩”,既突出了姓氏特点,又体现了地形特征。老家隔河的对面,也是一座山,名叫“母猪岩”,从谷底到山顶约么有好几百米,零零散散地分散着若干村庄。两边直线距离也就几百米,有红白喜事敲锣打鼓和吹唢呐的声音,甚至90年代录音机放磁带的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晰,但是要想走到,就得上下河谷,没有一个小时到不了。

 

这样的地方,开门见山,以至于到现在我对于看山、爬山都提不起兴趣。老祖宗们为了生存,选择了这个水源相对充足的地方安家立业。但是,水的问题解决了,面对群山起伏、山谷纵横的地貌,土地又成了大难题。人类生存的智慧在这个时候被充分激发出来,人们依据山势走向,在有条件的地方沿山开垦了一片片梯田,用于种植水稻。实在太过崎岖,平整难度大和水源不足的地方,也不能浪费,开挖成土,用于种植玉米、蔬菜、油菜等农作物。

 

离家多年,每每念及故乡,最让我心驰神往的,就是那片弯弯绕绕的梯田。这片梯田,40多年前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基本全部划归给了我家所在的村民小组。在物质匮乏的8090年代,这片梯田,成为了全组100多口人吃、穿、用的来源。因为梯田的存在,使得家乡虽然地势不平、偏远闭塞,却仍然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稻米产地。在别的地区只能吃玉米、土豆等杂粮的时候,我们这个地方已经是常年可以吃大米饭了。正因如此,在那个年代,家乡的男人们讨老婆相对其他地方要容易得多,这也算是特殊背景下的时代特色吧。

 

在同组老百姓中,我们家算是条件比较艰苦的。母亲是在土地下户后才嫁过来的,按照老家的传统,女子出嫁后不能把土地带到婆家,只能留在父母家。如此,一家五口人只有父亲的一份土地,在诺大的一片梯田上,我家仅有可怜的几块小稻田,年产不过1000斤毛谷子,口粮都不够,更别谈其他物质需求了。在这种困难的条件下,父母亲为了家庭开支,不得不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和汗水。从我记事起,父母就租别人的土地做,租金一般有两种模式,一种是直接谈干每年给多少钱,另一种是按照当年收成的情况分一定比例。刚开始那几年,土地金贵,租金要得高,如果是按比例的话最多高到了五五分成,这意味着辛苦一年的收成要有一半分给土地主人。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国家经济发展水平持续提升,沿海广东、福建、浙江等地迅速发展的市场经济掀起了用工用人的高潮,拉开了国家内陆地区劳动力向沿海地区转移的帷幕,逐渐在城市形成了“农民工”这一特殊群体。我的家乡也不例外,从90年代开始,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地到沿海地区务工。相比于在家务农,务工的收入显然要高得多,家乡人的生活水平在这种时代动力的作用下,也逐渐向上向好。年轻人出去得越多,家里的土地闲置得就越多,租金也就越来越便宜。加之后来姐姐也出去务工贴补家用,我们的家庭经济条件在曲折中得以不断改善。

 

站在现在的时间节点回忆过去,我方能体会到父母的不容易。父母辛勤的高强度劳动,给我们三个孩子的成长营造了平静的港湾。小时候,我们家虽然经济条件算不上好,但几乎一直吃的是大米饭,每年过年都能杀一头“过年猪”,上学时也能穿得板板正正、整整齐齐,不会有补丁或是破洞衣服。正是在这种贫困地区相对宽松一点的环境里长大,才养成了我比较乐观、自信、开朗的性格。在我的记忆里,成长的时光尽是无忧无虑、欢乐顺遂。

 

特别留下美好与深刻记忆的,还是那片承载了物质与希望的梯田。从我记事开始,生活的一大部分都和这片梯田有关。父母在梯田里劳作,我们则与玩伴们一起,在梯田里玩耍、嬉戏、放牛、喂羊、割草、捉黄鳝、找泥鳅、捡田螺、挖野菜……。没有城市孩子琳琅满目的玩具,却有了整片自由与开阔的天地,一样成长的欢乐而健康。

 

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梯田的景色迥然不同。冬天,稻谷已经收完,孕育了一季收获的梯田从喧闹变为宁静,偶尔有放牛娃牵着几头牛、几只羊,或是农夫赶着一群鸭到来,为沉寂而略显萧瑟的梯田增添了几分生机。春天,万物复苏,梯田田埂和田壁上,冒出野草嫩芽和朵朵野花,常年有水的稻田里,收割完稻谷的稻桩上还会长出第二代稻芽,有的稻田里还种有小麦或油菜,这个时候的梯田,零星透露出点点绿色,踏出了成长的脚步。

 

春夏之交,是耕种的季节,全组人几乎全部出动,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挽着裤腿、拉着耕牛,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片梯田的不同位置,锄草、耕田、打田埂、插秧,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小孩子最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场景,学着大人,跳进水田,有模有样地学着,不时还被嘲笑几句,偶尔也会被蚂蟥叮得生疼。随着夏日的递进,光照逐渐增多,整片梯田不管是稻谷、还是杂草,都在争先恐后地成长,积蓄成熟的力量,梯田上上下下一片碧绿,充满生机,稻田里有成群的鸭子,还有捉黄鳝泥鳅的儿童,偶尔飞过几只觅食的天鹅和野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