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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友芝,沙滩文化的昨夜星辰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10-18 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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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是讲究郡望,即祖籍所在,如韩愈,不是出生在昌黎,可祖先居住于昌黎,就自称昌黎人了,后人也称之为韩昌黎。如以此推,莫友芝的郡望,应该是独山,其父莫与俦就是从独山走上中国历史,走上竖行文字的。

莫与俦进入《清史稿》,不是因为地位,是因为官声。换言之,他是一个清官,是一个干吏。

史书记载,莫与俦出仕时间不长,嘉庆六年,也就是1801年,他去了四川盐源县,担任七品县令。三年后的嘉庆九年,因为父亲病死,他作别盐源,从此再未出山。三年中,其政绩卓著,一时无两。他去盐源时,土地兼并严重,富户广田畴亩,贫户无立锥之地。莫与俦到任,严厉打击富户兼并土地,给百姓以生养之机。盐源县下辖一个地方,名叫木里喇吗左所的,这儿有矿山。一个无赖和当地土司有过结,就马上画了一幅图,交给四川布政使,标注说明,木里喇吗左所有铜矿,可以开采。布政使于是给莫与俦一封信,告诉他,组织人力到木里喇吗左所开矿。其实,那个无赖标注的地方并无矿藏。矿藏,处在当地土司经堂所在山下,一旦开采,势必会毁坏土司经堂。用今天的话说,这是破坏民族团结。莫与俦给布政使回了封信,拒绝了。他在信里详细地述说了当地的情况,“以为矿山实土官经堂所据,奸民所呈地图距经堂远,实无矿,开厂聚众,滋扰夷境,贪小利,贾大衅,事诚不便”,也就是说,如果一意孤行,就会和土司之间产生矛盾,甚至发生流血冲突。

最终,一场冲突消于无形。

当时,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官员经过土司地界,土司得拿出钱物供奉,让该官员满载而归。土司当然不可能拿出自己的东西,于是就摊派给所辖百姓。因此,每有官员来到土司地界,就会弄得鸡犬不宁。莫与俦上任,将此制度废除,当土司贡献东西时,他一挥手,“尽却之”。同时,“又悬诸禁”,张榜公布,以后官员到此,不许收受当地百姓供奉的钱物。当地土司呢,也不许再摊派于民,巴结县令。

土司见了,高兴不已。

当地百姓见了,更是高声欢呼。

他离开这儿的时候,当地百姓“老幼遮道献酒,填咽不得前”。

莫与俦是独山的骄傲,是独山的光荣。至于他的儿子莫友芝,则是遵义的骄傲,是沙滩文化的骄傲,更是沙滩文化的一颗耀眼的昨夜星辰。


2

莫友芝来到遵义,是道光三年,即公元1823年,那年,他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未成年。

他是跟着父母一块儿来的。

这年,莫与俦来到遵义,担任遵义府学教授,干的是“训迪学校生徒,课艺业勤惰,评品行优劣,以听于学政”的工作,换言之,就是主管教育的官员。莫与俦无论人品、官声,还是学问,都是当时的佼佼者。因此,他出现在遵义,在遵义的学术界,刮起一场旋风。史书记载,遵义学子,一个个长袍大袖,慕名而来,从师学习,以至于这里房屋都十分拥挤了,“士人闻其至,争请受业。学舍如蜂房,犹不足,僦居半城市”。

莫与俦治学,注重考据,也就是著名的朴学。

对于父亲的学识,还有为人,莫友芝是十分钦佩的,他后来的学术,可以说是继承了父亲的观点,并在此基础上加以弘扬,加以实践,将之化为自己的文字,和自己的一系列行动的。

同时,也是在跟随父亲学习时,他结识了自己一生的知己,即著名学者郑珍,他们后来成为沙滩文化的双子星座,成为沙滩文化的两座高峰。谈到莫友芝和郑珍的相识,史书记载很简单道:“其时,郑珍亦从教授游,同志相友善,历五六年,业益进,黔中士林官师举交口推郑、莫,而两人遂名冠西南”。

两人联袂来去,切磋学问,走上学术界山峰,登高一呼,山鸣谷应,四海学子,击节称赏,称二人为“西南巨儒”。

这,是一个奇迹,两个文化大师竟然在同时同地同一老师座下产生。更算得奇迹的是,从此,两人将开创西南一带文化新的格局,沙滩文化从此在中国文化史上,尤其朴学上,举足轻重,成为中、晚清学术史的一座里程碑。

这其中,郑珍作用巨大,莫友芝的作用尤为重要。



3

莫友芝的成功,是离不开遵义这片土地的,离不开这儿的学风这儿的人情风俗的。首先,他父亲学术观点的成熟,是在遵义形成的。莫与俦在遵义的时间,长达十九年。在这十九年中,他提出,“学以尽其下焉者而已,上焉者听其自至可也。程、朱氏之论,穷神达化,不越洒埽应对日用之常。至六艺故训,则国朝专经大师,实迈近古”,用很通俗的话说,他提倡程朱理学,还有考据集训之学。

对莫友芝来说,这些言论如春风,如细雨,洒入他的心田,润入他的灵魂,使得朴学的种子,最终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他的学术观点,表面上看,是得自父亲,简接地说,是得自遵义这片天地。

同时,由于郑珍的出现,使得他能有一个见解学识相同、观点相近的人,日日在一起谈论着,研磨着,砥砺着,提高自己,完善自己。

可以说,在遵义的长长一段时间里,他如长剑在炉火中锤炼,如钢刀在金石上磨砺,一旦有一天走出遵义,走向中原,走向翰墨飘飞的文坛,竹管笔挥洒,自会翰墨飘香,自会让人瞻仰低徊,赞叹不已的。

他们出山前,是中原朴学大盛的时候。

经世致用之学,此时也在晚清学术界兴起。

莫与俦的学术,最重经世致用,尤其他的“程、朱氏之论,穷神达化,不越洒埽应对日用之常”,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学生,读书学习写诗练字,这些功夫不在纸上,不在芭蕉雨声的吟哦中,不在茶烟氤氲的品味中,而是在日常的生活中,在一举一动中。他强调,一个书生,一个文化人,要想有所成就,有所建树,不能整日埋头于宣纸江湖,不能迷醉于笔墨纸砚中,应当走出去,走向外面的世界,走向生活,应躬耕陇亩,感知稼穑之难,感知生活的真实。

这点,对莫友芝的影响更是巨大的。

他读书时,广读博览,磨穿铁砚,“读之恒彻旦暮不息,寝食并废”。但是,他又非书虫,日日昏头磕恼,钻入故纸堆中,而是结交广泛,友人众多,每日读书之余,三五知己,相互探讨,相互切磋,“居常好游览,喜谈论,遇人无贵贱贤惠,一接以和。暇日相与商较古今,评骘术业高下,娓娓忘倦”。

这点,郑珍则稍有不如。

后来,郑珍之长,显示在学术研究上。莫友芝之才,不只是在学术上,还显示在日常的政事上。他将学术和做事,很好地合二为一,将理论付诸实践,付诸事功。

这是当时士人的风气,也是事势使然,国势羸弱,外强逼迫,书生意气,奋袂而起,为国效力,为民奔走,理所当然。

曾国藩是这样的,胡林翼是这样的,左宗棠是这样的,莫友芝也是这样的。因此,在他老来,一帆远去,突逝于舟中时,一代名臣曾国藩,百忙中来到船上,哀伤惋惜之余,特送挽联道:“京华一见便倾心,当年虎市桥头,书肆订交,早钦宿学;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莫愁湖上,酒樽和泪,来吊诗魂。”上联讲的是莫友芝学问动京华,让其敬佩;下联讲的是在江南时,两人为国事奔波,志同道合。

上联讲的是莫友芝长于治学,下联讲的是其善于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