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丨 陈仓:好花红
刺梨花开
有一首黔南民歌《好花红》特别好听,歌词中写道:“好花红来好花红哎/好花生在刺梨蓬哎/好花生在刺梨树哎/哪朵向阳哪朵红哎/隔河望见艳山红哎/七十二朵做一蓬哎/想着哪朵摘哪朵哎/都是那个艳山红哎/好久不到花坡来哎/朵朵鲜花遍地开哎/金花凋了还会有哎/情意去了不再来哎。”
这首歌唱的不是玫瑰和桃花,而是龙里县的刺梨花。对于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龙里县的名字,官方的解释是,“龙”为龙架山之“龙”,“里”为乡里之“里”。意思很明白,这里是龙的故乡。
被龙选中的地方,或者说龙的诞生地,肯定有着某些过人之处。我在龙里走了一圈以后,有人问我这里的“龙”到底是指什么?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刺梨!”龙里物产丰富,但让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刺梨,这里真正称得上是刺梨的故乡,而且这小小的刺梨惠泽了乡里,身体里流淌着乡亲们的汗水,是这片土地的精神图腾。
我是在秋天最好的九月来到龙里的,有点像到龙的家里串门子一般自由而散漫。我开始的想法是,龙里应该有大江大河大海,因为龙喜欢生活在深水区。比如,助唐僧前往西天取经的白龙马,原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三太子,因触犯天条被贬至蛇盘山下的鹰愁涧。这么一个山涧,不过一个牢笼而已,却也是:“涓涓寒脉穿云过,湛湛清波映日红。”
但是真正到了龙里,发现这里属于山区和丘陵地带,县城的海拔都在1000米以上了。据朋友介绍,这恰恰成就了刺梨,因为刺梨喜欢在高海拔的地方生长。哎呀,说了这么多,还没有告诉你,刺梨到底是何方神圣呢。这也难怪了,我是第一次见到刺梨。在恒力源天然生物科技公司门口,朋友指着几株植物说:“那就是刺梨!”
这家公司专门从事刺梨加工,在花圃里种了几株刺梨作为绿化。我是在秦岭山里长大的,我家房背后有一条小山沟叫刺沟。刺沟可不是浪得虚名,山上带刺的植物密布丛生,有的苗条,有的高大,有的结着甜蜜的野果。
所以,我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此时看到刺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家伙,不到一米高的个子,零碎的叶片,干巴的枝条,粗糙的皮,不仅枝条上长着刺,结着的刺梨果简直就是一个刺球!

我怀疑地问:“就这?”朋友说:“对呀!”我说:“怎么只结了一个果子?”朋友说:“应该是已经采摘完剩下的吧?”在来参观刺梨之前,朋友像是一个夸张的媒人,在竭力地向我介绍相亲的对象一样,已经狠狠地宣传过刺梨了。
我失望地摘下了那个刺梨,希望能够发现它的“心灵美”。可惜,它不仅浑身长着刺,而且还硬邦邦的,让人有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我不知道是剥了皮吃肉,还是直接挤出汁水喝,就向旁边的朋友请教,但是朋友笑而不答。无从下手之际,竟然就被它狠狠地扎了一下,比针扎还痛,关键是刺留在大拇指里,怎么也挑不出来。我一气之下,把它扔在地上,抬脚使劲踩了上去。
朋友笑着说:“你太粗暴了。”哇,就在此刻,奇迹发生了。它竟然“哧”的一声,飙出了一股黄色的汁液。我似乎闻到了清爽酸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一刻正值黄昏时分,我看到龙里的天边静静地挂着金黄色的云朵。正是这么一股汁液,或者说是汁液一般的云朵,改变了我对刺梨的印象。
随后,我们在恒力源公司,喝到了小玻璃瓶装的刺梨原汁,也喝到了听装的刺梨饮料。我们坐在吧台位上,端着细长的高脚杯慢慢地摇晃,然后再轻轻地抿上一口,不由自主地就高雅了起来。
不仅是品味的姿势,还有透过高脚杯看到的杯中颜色,感觉像是法国香槟,只是含到嘴里,咽入腹中,已经不是香槟能够比拟的了。那酸酸甜甜中带着一点生涩,真像农家少女清纯而羞涩的目光。
第二天,我们起了一个大早,朝着谷脚镇茶香村赶去,那里是刺梨种植基地。我们很快就进入了龙架山北部区域,蜿蜒的山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刺梨树。我正想让司机停车,让我们和刺梨来一次亲密接触的时候,没有想到在这偏僻而安静的山村竟然出现了堵车,天南地北的汽车在山路上堵成了一条长龙。
朋友下车去打探了一下,传过来的消息是前方正在举办丰收节。我赶紧下了车,步行一公里,发现丰收节的活动现场人山人海,四周是乡亲们搭起来的摊位,他们正在展示刺梨以及相关的产品:有的在卖原汁,有的在卖原梨,有的在卖由刺梨加工的特色菜。当天还进行了采摘比赛和果王的评比,我看到获得果王称号的刺梨果有乒乓球那么大,像一颗正在展示的珍宝。
有一位大婶戴着绿手套,手中握着一把菜刀,十分麻利地剜着果柄、削着果刺。她告诉我,原汁10块钱一斤,原梨是4块钱一斤。我想买一斤原梨尝一尝,但是大婶笑了笑说,可以免费品尝。我尝过几个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就花二十块钱买了一瓶刺梨干,从瓶身上印的商标看,这位大婶的名字应该叫“春英”。
走出了活动现场,来到了刺梨园中,我被面前的景色震住了。之所以说是景色,是因为这里不仅是刺梨种植园,更是以刺梨为主角的旅游景点。你看看吧,地里、沟里、路边、坡上,无处不在的刺梨茂密地生长着,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
我懂了,那枝干遒劲的刺梨树,随着风轻轻摇晃的时候,每一棵不就是一条游弋的小龙吗?关键是正值丰收的季节,刺梨果稠巴巴地结满了山山坳坳,远远看上去像璀璨的繁星,或者说是小龙们含在嘴里的龙珠。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刺梨,我真喜欢刺梨,甚至爱上了刺梨。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刺梨果的颜色为金黄色,加上中午的太阳正温暖地照耀着,像给这个小山村披了一件金丝玉衣,显得英姿飒爽。
刺梨果的这种颜色,和它们生性喜欢向阳有关。呵,它们那扎人的刺,原来就是吸收阳光的触角,它们的身体就是阳光的储存器。一天天,一月月,一季季,从春天到秋天,因为一心向阳,所以它们的刺才越来越多,越来越尖锐地扎入生活,把洒在这片土地上的阳光、雨露和天地精华,吸收到自己的体内,全部储存了起来,最后再无私地献给我们的世界。我觉得,它们就是黄金,就是凝结的阳光,就是一颗颗被复制的小太阳。
刺梨果喜欢阳光,这和我多么相似。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穿不暖,我养成了喜欢晒太阳的习惯。即使到了今天,哪怕是炎热的夏季,我也会经常坐在太阳下边晒一晒。晒着晒着,再烦恼的情绪都会烟消云散,再阴暗的心理都会一扫而光,感觉自己过的就是人世间最好的日子。
我很快发现,其实刺梨还有很多优点。比如它们对土地从不挑三拣四,石头缝里长,河滩上长,土塄上长,薄地里长,厚土里长,房前屋后都长,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而且刺梨树一旦被种下去,它们就会自然地生长起来。不像庄稼,也不像其他果树,伺候起来特别费力。它们不需要施肥,不需要除虫,好像也不需要除草和松土,还能和其他植物友好地生活在一起。
我遇到一位大爷,他坐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面前放着一根钓竿。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是在钓鱼,而是在晒太阳。他已经眯着眼睛睡着了,听到有人靠近就睁开眼睛朝我笑了笑。我就问:“你钓到鱼了吗?”他说:“今天没有!”我说:“那过去呢?”他说:“过去钓到过一尺长的大鱼。”我说:“那条大鱼是熬汤了吗?”他说:“不管大鱼小鱼,都放回水里了。”
为什么会放回水里,我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找到了答案。我在参观洗马镇平坡苗族绘画展示馆的时候,发现那些画家是一个特别的群体,大部分是当地的农村妇女,稍微年长的都没有上过几天学,甚至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有些人还没有离开过龙里,但是她们的画却走出了贵州,走向了世界,有的进了国展,有的获了大奖,有的被国际友人收藏。
可以说,她们唯一的技巧是火热的劳动,她们唯一的题材来源是对生活的热爱,她们的底蕴是源远流长的苗族文化。所以,她们的画故事生动,情趣盎然,生机勃勃,充满了象征意味。比如人物的眼睛和关节上都有鱼的图案,据朋友介绍,这源于人们对鱼的崇拜。当地有一个一年一度的杀鱼节,男人采摘化香叶制成麻醉药,撒入河中捕鱼,女人则准备鱼宴。捕鱼后,祈雨、唱歌、比赛、赠糯米饭,寄托了苗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我并不是刺梨的第一个赞美者,从古至今,许多文人墨客都写过刺梨。清代西南巨儒莫友芝《刺梨》中有一句堪称经典:“不须忙采摘,但就菊花期。”他说出了刺梨的最佳人生并不是秋天,而是经过风霜之后,和气节高洁的菊花相伴而行。
我问朋友,刺梨会开花吗?朋友以一首诗回答了我,是清道光年间诗人吴嵩梁的《雪晴见杏花感赋》:“上林回首恋清华,帽影鞭丝日又斜。惆怅黔西春色晚,乱山红遍刺梨花。”
朋友还说,刺梨不仅会开花,而且比桃花还要漂亮。到了每年的五至七月,红的、粉红的、深红的,各种色彩的花开成一片,会引来成群的蜜蜂前来采蜜。所以当地人大通过决议,把刺梨花确定为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州花。
刺梨的学名叫Rosa roxburghii Tratt,而且它的别名一大堆,如茨梨、文光果、送春归、刺酸梨子、木梨子、九头鸟、佛朗果、金黄果、刺菠萝等。百度词条介绍为“中药”,果实性凉味甘而酸涩,富含维生素C和刺梨多糖等成分,具有健胃消食、解暑化积的功效。
著名的生物学家和营养学家罗登义,在20世纪40年代就证实刺梨的维生素C含量高,誉其为“维C之王”。药理研究显示,刺梨苷具有神经保护和抗抑郁作用,刺梨汁对肝损伤有保护效果。
《本草纲目拾遗》载曰:“刺梨形如棠梨,多芒刺不可触,味甘而酸涩,渍其汁同蜜煎之,可作膏,正不减于楂梨也。花于夏,实于秋,花有单瓣、重台之别,名为送春归,蜜萼繁英,红紫相间,植之园林,可供玩赏。独黔中有之,移于他境则不生,殆亦类优昙花之独见于南滇耶。食之已闷消积滞。”
在丰收节上,龙里县委书记郭兴文在讲话中说,龙里是中国刺梨之乡,刺梨产业综合年产值达3.5亿元,带动群众每户每年增收4000元以上,已经形成了“刺梨+旅游”“刺梨+康养”“刺梨+中医药”的避暑康养新地标。
贵州大学二级教授、贵州省刺梨学会理事长樊卫国也发了言,大屏幕上是这样介绍他的:“从事刺梨研究45年,先后获国家和省部级科技进步奖11项,研制刺梨产业技术标准6个,育成我国仅有的刺梨优良品种4个。”原来,这小小刺梨,早已被科技赋予了新的价值。
这么一种带刺的植物,像其貌不扬的乡野丫头,或者像流落民间的公主,静居大山深处数千年,曾经被时光遗忘过,也被大多数人忽视过。好在等到了一个开放的太平盛世,她被科学家们重新发现,经过一番梳妆打扮后,变成了一名气质不凡的嫁娘,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山,最终登上了大雅之堂。
我真的没有想到,躲开刺梨的刺,剥开刺梨的皮囊,或者说是卸掉它的盔甲,它竟然是一个宝贝疙瘩,不仅有一具金黄的肉体,还有一颗赤忱的内心。正如《好花红》唱的那样,如今龙里人的日子就是:“想着哪朵摘哪朵,都是那个艳山红。”
辣椒红了
遵义的辣椒红了,映红了遵义的天空。
走进遵义的那天,正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秋分。秋分这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所以阴阳协调,暑热消退,寒凉未至,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气候。
没有来遵义之前,我们只知道这里召开过遵义会议,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是一片红色的土地。此时,大部分玉米已经收了,从乡亲们重新翻开的土地可以发现,这里的泥巴还真是红色的,而且这些泥巴红得十分鲜艳,远远地看上去,像堆着厚厚一层阳光,或者像已经凝固了的火焰。
其实,红色只是遵义的底色。秋分则是一个节日——中国农民丰收节。在遵义的田野中穿行,处处都是丰收的景象,除了玉米金灿灿地晾晒在农家小院里,满山遍野都是扑面而来的辣椒。成熟的辣椒自然是红彤彤一片,还有摘辣椒的妇女们欢乐爽朗的笑声,似乎也透出一种红色的基调。
我重点想说说遵义的辣椒红。根据有关资料显示,遵义辣椒种植历史悠久,早在清朝时期便已经誉满全国了。西南巨儒、遵义名人郑珍与莫友芝合编的《遵义府志》明确记载:“遵义辣椒品质产量均较他处为优。”
另据《思州府志》记载:“海椒,俗名辣火,土苗用以代盐。”原因是贵州历史上严重缺盐,曾长期以草木灰、酸、硝等代替盐来调制食物,辣椒传入之后,普遍成了盐的替代品。康熙年间的《黔书》写道:“椒之性辛,辛以代咸。”
如今,遵义辣椒种植面积达到200余万亩,新鲜辣椒产量达260余万吨,拥有200多个品种,其中以遵义朝天椒最为有名。建在新蒲新区虾子镇的中国辣椒城,已经是全国最大的辣椒交易市场之一,连续举办了10届国际辣椒博览会,荣获了“中国辣椒之都”称号,形成了“中国辣椒、虾子定价、买卖全球”的市场格局。
听说要去参观中国辣椒城,大家都十分兴奋。刚刚进入小镇,秋天凉爽的风轻轻吹过,令人的呼吸变得十分畅快。我一边走一边深呼吸,终于明白了,这是因为空气中散发着辣椒的味道,或者说,小镇的空气是用辣椒调制出来的。
辣椒城可真是一片红色的海洋,各种各样的辣椒堆得像一座座大山,有些已经装进了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工人们正在忙着往汽车上装货,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全国各地的辣椒交易信息。我实在经不住诱惑,随手抓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起来。顿时,那种痛快袭遍了全身。
在辣椒文化体验馆里,我们才知道辣椒的品种之繁多,全球竟有5万多种,外国著名的品种有非洲飞鱼辣椒、法国卡宴辣椒、意大利杀手辣椒、墨西哥阉割辣椒、日本鹰爪椒、印度鬼椒,中国常见的有朝天椒、鸡心椒、陕西线椒、天鹰小椒、黄灯笼、满天星、石柱红、小米辣、涮涮辣、神椒一号。这些辣椒,有的小如樱桃,有的大如苹果,有些辣椒竟然长在灌木上。
辣椒到底辣不辣,衡量的标准是辣度,从几千度到几百万度不等。当地的朋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子弹头”,说是他们平时吃得比较辣的一种,辣度为1.5万~2.5万。我从一张列表中看到,美国的卡罗莱纳死神辣椒,辣度为127万~220万,而世界上最辣的辣椒,是威尔士的龙息辣椒,辣度竟然达到了248万!
我就好奇地问,这样的辣椒有人敢吃吗?工作人员说,辣度太大的辣椒人吃不了,但可以用在工业上,比如:造船的时候涂在船底下,防止海洋生物附生;提取天然色素和油脂,用来制造化妆品;用于制作催泪弹、辣椒喷雾等非致命性武器。
当然,辣椒最主要的用途自然是吃,辣椒面、辣椒酱、糟辣椒、油辣椒、泡辣椒、糍粑辣椒、火锅底料辣椒等数不胜数。令我出乎意料的是,用辣椒作为主要原料,佐以花生、芝麻、调味料,还可以加工成薯片一样的休闲食品,既是一种小零食,也是一道下酒好菜。
随后,在专门从事辣椒生产的贵三红食品公司,我们每人尝了一包,香极了,脆极了。我便问,有没有辣椒饮料?有人回答,目前还没有发明。随行的王祥夫老师回忆道,他们那里给小孩子断奶的时候,就在母亲的乳头上涂辣椒,效果特别好,如果生产一种“断奶”辣椒,肯定会受到市场的追捧。
说到贵三红,这是我们参观的第二站。听说董事长胡广芬亲自迎接我们,我心里不禁有些忐忑,但是到了门口,看到前来握手的女士,我真的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董事长这样的职位联系在一起。她个子不高,甚至有一些矮小,穿着一身黑色衣服,外套一件咖啡色夹克,没有珠宝首饰,也没有化妆,整个人素面朝天,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但是,也许吃多了辣椒,也许天天泡在辣椒之中,也许把辣椒当成了化妆品吧,她的脸色具有辣椒的那种灿烂,她的笑容带着辣椒的那种爽朗。她的朴素赢得了我的好感,感觉她就像是邻家的大婶。再聊了聊,才发现人家的年龄和我相仿,最多只能叫她一声大姐。
我建议她,除了贵三红之外,还可以推出系列品牌,比如红大姐、红大妈、红外婆。王祥夫老师则说,叫“大妈”和“外婆”,有点占便宜的感觉,他更喜欢现在的“贵三红”,和消费者是一种平等关系。
从本质上说,胡广芬确实是一名农村妇女,她1969年生于遵义市绥阳县郑场镇伞水村。19岁那年,高中毕业的她,怀揣着青春梦想,南下广东东莞,成了一家台资企业的打工妹,从一线工人一直做到了副厂长。
1998年,胡广芬带着几名农民工返乡创业,开办了贵三红辣椒食品厂。凭着不屈不挠的性格和对生活的热爱,不懈努力了20多年,她终于将一个小作坊做成了国家级龙头企业。正如企业的名字,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利用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辣椒,她演绎了一曲“红遵义,红辣椒,红产业”的时代之歌。
去贵三红之前,我们还在辣椒城的贵州省山海辣农民专业合作社和负责人付中波坐下来喝了杯茶,聊了聊。1972年出生的付中波,是虾子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和辣椒之间的缘分像是命中注定。他1992年入伍,在武汉当了一名空降兵,进入了光荣的上甘岭特功八连,参加过抗洪救灾和“九六军事演习”。
跳伞,地面突击,对于这段经历,付中波特别自豪。1996年,这名“天兵天将”复员回家,和小小的辣椒打起了交道。他记得特别清楚,从部队回到虾子镇的第一天,他就开着蹦蹦车和叔叔一起,到方圆100里左右的集市收辣椒,同时把十几亩地也全部种成了辣椒。
那时候还没有中国辣椒城,付中波真正见证了小小辣椒起飞的过程。他积累了本钱,便花大价钱购买了烘干机等设备,办起了辣椒加工厂,建立了贵州省山海辣椒农民专业合作社,走出了“企业+合作社+基地+农户”的一体化发展模式,既做大了辣椒产业,又带动了乡亲们共同致富。
离开虾子镇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我们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没有配菜,没有上酒,每人一大碗羊肉粉和一碟煳辣椒面,这是当地最有名的小吃,大汗淋漓地吃了起来。我十分过瘾地说,我们看到了辣椒交易市场,也看到了辣椒加工企业,现在最想看看辣椒是怎么种植的。
带队的老师告诉我,这正是我们的第三个行程,去辣椒种植基地看辣椒。此刻,天气晴朗极了,加上完全进入了乡村,空气异常清新。汽车迎着灿烂的阳光,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终于到达了新蒲新区永乐镇山堡村。
这不是一座山,有点像高原,视野高远而辽阔,小路两边便是浩浩荡荡的辣椒,每一个红彤彤的辣椒,都像一颗已经上膛的子弹,统统都在瞄准着湛蓝的天空。这次迎接我们的是一位漂亮而年轻的老板——梁静。她站在辣椒地里迎接我们,远远地看上去真像一个朝气蓬勃的辣椒。
我们在辣椒地里边走边聊,看到我一会儿工夫就吃掉了三个新鲜辣椒,梁静明白我对辣椒是真爱,所以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起了她的经历。这个被王祥夫老师称为90后的老板,其实是1979年出生的。
2021年的时候,梁静回到了她的娘家山堡村,开始在小小的辣椒身上做功课,先后从乡亲们那里流转了100多亩地作为辣椒种植基地,然后加工辣椒产品,创立了红三孃系列品牌,主打的是纯手工制造。
我指着新鲜的辣椒问她,辣椒这么厉害,还会生虫子吗?梁静说,真有一种不怕辣的蚜虫,对辣椒的生长会造成危害。但是,他们种植的辣椒从不打农药,属于真正的“绿色”辣椒。
在离开山堡村的时候,贵州作协的秘书长刘小峰,看到辣椒地里长了不少野茼蒿,绿油油的,随手就采摘了几袋。晚上,在镇上吃火锅的时候,他就把野茼蒿下在锅里。不愧是浸着阳光雨露长大的天然植物,嫩生生的,甜丝丝的,吃起来有股子超凡脱俗的清新,它自然成了那顿晚餐最受欢迎的蔬菜。
我问梁静,你原来是干什么的?梁静说,她以前和老公一起搞建筑。我突然明白了,山堡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漂亮的小洋楼,尤其梁静自己住着的那栋设计感十足的别墅,白墙、蓝窗、黛瓦、翘顶,不仅是一种富裕生活的体现,更把这个有些偏僻的小山村衬托得十分现代而时尚。
回到上海没几天,我就收到了从山堡村寄来的一箱辣椒酱,整整六大瓶,有油辣椒、炸辣椒、煳辣椒、酱辣椒等六种风味,都是纯手工制作的。自从收到辣椒酱那天起,我对一日三餐都充满了期待,因为这些辣椒带给我的,不仅是一种滋味,更是过了瘾的满足感。
前天,梁静又说,我再给你寄点不太辣的辣椒吧。我就实话告诉她,她寄给我的,加上我自己从遵义带回来的,家里至少还有十几瓶辣椒酱。我的老婆、孩子和岳母都是上海人,他们从来不吃辣椒的,而且他们也不建议我吃辣椒。为了我的辣椒酱不会凭空消失,我只能把辣椒酱偷偷地藏在书房里。
梁静很好奇,那上海人的饭菜岂不是淡而无味?我说,也不会,他们喜欢吃糖。梁静说,她也喜欢吃糖,甜甜的。我说,在一把糖里再放一把盐,你试试吧!
我是陕西人,“辣子一道菜”是陕西八大怪之一,所以我是视辣椒如命的人。什么朝天椒,什么干辣椒,什么泡辣椒,还有长在地里的生辣椒,在遵义的那几天,我见了辣椒就往嘴里塞,似乎把辣椒当成了零食,以至于当地朋友总是问我,你不会是贵州人吧?我说,为了辣椒,我真有了成为贵州人的欲望。
我的这种爱好是不是和辣椒的个性特别吻合?我仔细分析了一下,可能因为自己小时候受了很多苦,所以特别热爱生活,或者说特别乐观。看到一根草我很高兴,看到一棵大树我很高兴,看到一片麦地也很高兴;下雨了我很喜欢,天晴了我很喜欢,不阴不晴我也很喜欢。我觉得能够活着就很精彩,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我认为喜欢吃辣椒的人都是热爱生活的,或者说热爱生活的人都喜欢吃辣椒。不知道为什么,走在遵义的大地上,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哼起《辣妹子》这首歌:“辣妹子从小辣不怕,辣妹子长大不怕辣,辣妹子嫁人怕不辣。吊一串辣椒碰嘴巴,辣妹子从来辣不怕,辣妹子生性不怕辣,辣妹子出门怕不辣,抓一把辣椒会说话……”
我感觉,这首歌唱的就是遵义人。在遵义,我听到一句话,也就是吃辣椒的三重境界:“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这么几天,我认识的几个辣椒人,他们真像是几个辣椒,或者说,辣椒的品质、辣椒的性情早已经融进了他们的身心。
秋分一过,白天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长,温差会越来越大,更加适合吃辣椒了,所以我是带着几大包辣椒,以及和遵义人辣椒一般的情义离开遵义的。最后,我想说的是,遵义不仅有白酒茅台,还有红红火火的辣椒。
朱砂灌顶
很多人都有一段美好的童年记忆,比如过生日的时候,尤其是周岁抓周的时候,母亲会在我们的眉心点上一个“朱砂痣”。我们那里还有一个习俗,过年会蒸鱼馒头,老人过寿会蒸大馒头,馒头上也要点三个红点。
我过去一直以为这只是为了好看,但是来到铜仁市万山朱砂古镇以后,才幡然醒悟,其实还有避邪、祝福以及开蒙启智的寓意。
万山的名字源于传说,相传公元前1000年左右,当地来了一个姓梵的女子,在悬崖峭壁上开采丹砂(也就是朱砂)来献给周武王。周武王服之,治好了心悸不宁的毛病,而且神清气爽、颜面红润、体力倍增,便敕封此地为“大万寿山”,元、明、清时期简称大万山,民国时期开始简称“万山”。
刚刚来到万山古镇矿洞的入口,我就在旁边的草丛里捡到一块灰色的矿石,有马蹄子那么大。仔细一看,上边镶嵌着两根火柴头那么大的颗粒,大红色的,像没有凝固的血液。导游拿手电筒很专业地一照,惊奇地说:“确实是朱砂!”
我记得很清楚,大人点在我们眉心的“朱砂痣”和馒头上的红点,都是用朱砂调制的。所以,那时候家家必备朱砂,都是用红纸包着,和金银首饰这些贵重的物品一起锁在箱子里。当时见到的朱砂都是粉末状的,不像现在这样的晶体。此行不经意间就遇到了朱砂的真容,按照朋友的解释:“这叫缘分。”
哪吒的眉心有一个红印,应该和我们的“朱砂痣”一样,有着避邪、祝福和启智的寓意。在神话故事中,哪吒“剔骨肉,还于父母”以后,他的恩师太乙真人,用莲花和荷叶化为他的肉身,以“金丹”收住了他即将飘散的魂魄,使其得以复活。《封神演义》原文写道:“真人将一粒金丹放于居中,法用先天,气运九转……只听得响一声,跳起一个人来,面如傅粉,唇似涂朱,眼运精光……”
金丹是什么?主要成分就是朱砂。以朱砂固其魂魄,虽然是神话故事,但似乎有着民间偏方的道理,因为自古以来,朱砂以镇静安神、清热解毒的功效,还被视为一味药。
我有一个远房表叔是一名赤脚医生,当年在老家的名气特别大,有一阵子大家都叫他“神医”。他给人看病的时候,一手把脉,一手捋着山羊胡子,确实很有神医的风采。他的名气大主要是看好了几个人的疑难杂症。其中有一个妇女,经常口吐白沫、手脚抽搐,像疯子一样在地上打滚。他一副药下去,竟然就把人家的病治好了。别人问他用的是什么药方,他笑了笑说,自制的秘方!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偷偷地告诉别人,那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用朱砂自行“研制”出来的。他之所以胆子那么大,抱着的是“以毒攻毒”的理论。有人问过他,你诊断清楚了人家的病吗?他说,估计是羊癫疯。
万山古镇最壮观的,当属悬崖峭壁上的那些废弃的矿洞了。我是在金矿淘过金的人,但进入矿洞以后,依然大吃一惊。我们似乎走在大象的肚子里,像语文课本里《一个豆瓣的旅行》所写的:“从胃里再往下,我到了一根弯弯曲曲的管子里。那根管子就是小肠。小肠里有胆汁、胰液和很多肠液。”
我指着没完没了的“肠子”问,这些矿洞有多长?导游说,总长是970公里。天啊,从上海到铜仁不过1500公里,矿洞的长度相当于两地之间开了大半条隧道。矿洞里是打了灯光的,灯光设计成了朱砂的色调,显得无比梦幻,真有点在时光的隧道中慢慢穿越之感。
朱砂又名辰砂、赤丹、丹砂,是天然矿石,主要成分为硫化汞。古代的方士们用丹砂作为主要原料炼丹,恐怕就是因为他们以为丹砂有着长生不老的功效吧?但是众多的帝王们哪里知道,他们喝下去的就是一味慢性毒药。
雍正是迷恋丹药的“典范”,不仅半夜三更亲自参与研制和炼丹,还常常把丹药当成奖品,奖给自己的大臣服用。北京故宫博物院有一幅《雍正道装双圆一气图像》,画的就是雍正扮成道士和道士一起炼丹的场面。
雍正把自己的炼丹体会写成了一首《烧丹》:“铅砂和药物,松柏绕云坛。炉运阴阳火,功兼内外丹。光芒冲斗耀,灵异卫龙蟠。自觉仙胎热,天符降紫鸾。”他的父亲康熙活了68岁,按理说雍正是有长寿基因的,最后却只活了56岁。
还有秦始皇嬴政,对于丹药的追捧尤其狂热,他曾经命令方士徐福,带着童男童女三千人,不远万里东渡瀛洲,为他寻找长生不老药。可惜绞尽了脑汁,嬴政也只活了51岁。
我怀疑,他们之所以命短,应该是中毒太深。
说到徐福,据说他为了采朱砂给秦始皇炼制长生不老药,曾经寻访到了万山朱砂古镇。我就问导游,矿洞挖了多长时间?导游说,这里的开采历史有两三千年之久。从时间线说,我觉得徐福到访过万山,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
看到矿洞两边堆着密密麻麻的废弃的矿石,我再问导游,可以捡吗?导游说,当然可以!于是,大家跨过栏杆,开始疯狂地寻宝。有人因为捡到了朱砂石而尖叫,有人因为一无所获而叹气,有人默默地低头前行。
而我,随便捡了两块,不管含不含朱砂,都是千万年时光的结晶。没有想到,走出矿洞时,发现两块石头上边有几个微型的“溶洞”,中间镶嵌着白色的晶体,尤其是浑身带着铁锈的颜色,有一种时光流逝般的陈旧感。
我相信,我们小时候用过的朱砂都出自万山矿区,因为资料显示,这里曾是中国最大的朱砂产地,储量及产量曾居全国第一、亚洲第二、世界第三,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累计生产汞和朱砂三万多吨,上缴的利税为国家偿还了很多外债,被周恩来总理誉为“爱国汞”。
千年朱砂开采地,如今之所以被关闭,过度开采是主要原因,我想另一个原因应该是科学技术的发展,人们对朱砂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从而改变了很多生活误区。比如,我们老家的很多风俗还在延续,孩子们眉心的“朱砂痣”还在点,大馒头上的红圈依然还在画,只不过已经不用朱砂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毒无害的食用颜料。
好在,2002年被关闭的矿区,经过多年凤凰涅槃式的复活,如今在矿山遗址上建成了4A级旅游景区,2016年5月一开放就受到了热捧。那个年代,丹砂谷道,放下云居,悬崖泳池,仙女石,博物馆,每一个景点都令人怦然心动。
来万山朱砂古镇之前,除了制作印泥、加工饰品之外,我并不知道如今的朱砂还有什么用途。真的到了万山朱砂古镇之后,我意识到,这里不过是漫长时光中的一段记忆,是时代身上的一枚胎记而已。
昔日的矿山,今日的风景,虽然功能变了,但是朱砂人的精神还在,朱砂所蕴含的思想还在。这多么像哪吒的复活术!朱砂只是固其魂魄的手段,而迎来的却是一个本领强大、颜值很高的神仙——他“手提紫焰蛇牙宝,脚踏金霞风火轮”,成就了每一代人各自的神话传奇。
离开万山古镇的时候,我们涌进了一家朱砂商店。女士们心仪的是手镯、项链和吊坠,而我们几位喜欢舞文弄墨的男士,则迷恋上了朱砂石印章。我选中了一款印章,4厘米宽,13厘米高,石头里镶嵌的红色朱砂像泼洒而成,有着极强的感染力。
我手握着这枚印章像握着一枚玉玺,真有点当了皇帝的感觉。老板说,把这样的印章带回家,一定鸿运当头。印章标价1200元,当地文联的朋友很热心,帮忙砍价到800元。我笑而不答,朋友就又压到了600元。老板爽快地答应了,并赠送了一枚朱红色的平安扣。
回到车上,我喜不自胜,显摆给大家看。后来,发现平安扣不见了,我找遍了全身的口袋,却始终不见平安扣的踪影。虽是赠品,但是事关“平安”,我就不敢马虎了。于是,大家下车以后,我留在车上,拿着手电筒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花了十几分钟,终于发现它原来溜进了座位下边的夹缝里。
失而复得更令人欣喜,所以在铜仁接下来的行程中,这枚平安扣始终被我握在手心。随着不停地摩挲,它不仅有了我的体温,有了生活的光泽,似乎还变成了母亲点在我身上的“朱砂痣”,让人是那么地踏实、安心和美好。
——刊于《草原》2026年第8期
作者简介

陈仓,诗人、小说家。出版“进城系列”小说集《父亲进城》《麦子进城》等八卷,长篇小说《后土寺》《止痛药》《浮生》,长篇散文《预言家》《动物忧伤》,散文集《月光不是光》,诗集《艾的门》《醒神》,小说集《地下三尺》《再见白素贞》《我想去西安》等。曾获鲁迅文学奖、柳青文学奖、大家文学奖、三毛散文奖、冰心散文奖、中国长诗奖等奖项。中、长篇小说多次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好小说(排行榜)。
来源:《草原》2026年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