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坚德散文《占里的歌谣酒红色》
闭上眼睛回想贵州从江，除了震撼到我的《放歌从江》文艺晚会上近万人开场的侗族无伴奏大歌，中国的最后一个火枪手树魂部落，神造天功似的加榜梯田，就是占里村男女老少的统一酒红色的特制布衣穿着。
回到西安，当我在夜晚黑暗的世界里回望贵州黔东南，只会看见从江县的占里村。那天阳光下的占里村人，居然都在闪闪发光。让那个小小村庄浸染在移动奇特的酒红色侗布里，非常生动。
刘备有句名言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似乎衣服是要从小到大四季变更常换常新颜色五彩缤纷的。而占里村的衣服只有一种，手工细织，千锤百染，男女老少，成为这一群的象征，似乎永远不换。它与中国军队陆军的绿色、海军的白色、空军的海蓝色……形成衣吃住行最重要的“衣”。将他们与外人外族严格地区别开来。在白天占里的酒红色它闪闪发光，在夜晚占里的酒红色在火光中，它还是闪闪发光。遇见天阴下雨，它可以让雨水滑落不沾身，遇见泥巴尘土甩在附着上面也看不太出来。我的女同学人民文学副编审杨海蒂和诗人作家萱儿各买了一身，当下换了穿上，照片无数，pose造型不断变化，可就是不像占里人。也许是面孔缺少与世无争的肃静、敬畏与淡定。
酒红色的侗布是有魂灵的。乡村里都信奉着一种神，叫“萨”。意为“大祖母”，是侗族的祖先，吴越人。我拍过一张占里村口迎客六少女的照片，有一位单照的是因为她太类似浙江诸暨的西施女娃模样——洁白的面容，宽额头，长眉细眼，小翘鼻，元宝嘴。
占里人也不喜欢去外地谋生，十五岁结婚，土生土长，严格控制着儿女双全，愉悦、幸福、满足。他们信奉“占里是条船，人多就要翻”，古歌有唱：“养的女多无银戴，养得崽多无田耕，女争金银，男争地，兄弟姐妹闹不清。”自古占里村就有男井女井之分，也就是酸井碱井。我听着身着民族服装为我们做导游的吴玉燕检察官介绍道，占里还有族人公选出来德高望重的女药师经秘传发药以控制人口。据说这种药以换花草为主，所以占里从解放后就一直保持着160户，700多人口。我以为，所有人类的神奇都应该归属于全人类。占里的人口理念，人生的幸福，应该去申请诺贝尔和平奖。让全人类共享地球，让全人类知道占里。
车上有《红岩》杂志女主编刘阳在扯嗓高音吼唱：“十八弯哇啊，九连环，弯弯环环，环环弯弯……”这让我们班长李西岳、我、许春樵、陶纯几位坐在大骄车尾部鲁一班同学更加感觉，在山里的乡级山路上东倒西歪地颠簸来颠簸已经不是乘车，而是呱噪的音乐加杂着非常剧烈的运动。忽然，窗外别有洞天，有一片吊脚楼层叠错落的山寨在山洼子里依坡延绵，侗寨特色的鼓楼傲然突兀地鹤立其中，小河流，稻架黄，岸鸭飞，像歌像画像诗像神话中的村寨。这些都在告诉我们，这里有安静的日子，有袅袅的炊烟，有生生不息的族群……这让我顿时看见弯弯环环颠簸即将遏制的曙光。果然，从江县宣传部曾令莲主席向我们宣布道：“占里村到了。这是一个家家儿女双全仅两个，千百年来永远保持着乡约民俗人口完全零增长的侗族村寨。秘密你们自己去寻找吧！”
山路在寨门截止。从大骄车上下来，水渠边迎客的三层五群七八遛弯站立很多身着民族服饰看热闹的人。抬头看用竹子稻草搭成的寨门牌坊，寨门牌坊前用一折叠方形竹桌横挡，竹桌上摆有六筒竹杯自制米酒，竹桌后一根芦苇叶结花草绳象征性地阻挡了来客，草绳后面有六位侗寨盛装少女，见我们一下车少女们就开始唱迎客歌。六位侗寨盛装少女看上去她们个个15岁左右，满面清纯，一脸认真，太阳高照，照着她们头上摇拽着明晃晃轻薄精致的银饰，一朵鲜红的山茶花端端正正地怒放在少女们黑发银饰间，十分抢眼夺目。更奇特的是全村一致的衣服颜色，太阳出来一照，男女老少衣服一律呈现迷人的酒红色，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那六位侗寨盛装小女子们，青春本来就无敌，加上黑发、银饰、红花、酒红色大襟民族服装，织花刺绣花边的围兜，月白交叉绑腿、白袜子、黑色小百褶裙黑裤子黑布鞋……长得再丑，也是纯淳春花美丽人。寨门后面少年男子立在两边吹箫芦笙摇摆鼓……一阵鞭炮烟火，六位侗寨盛装少女一步上前面无表情，将六筒迎客米酒双手举起坚决地灌进六位领头客人的嘴里，山门顿时划拉敞开，撤桌开绳，我们正式进入从江县高增乡——占里村。
绕渠过桥，我们直奔占里鼓楼。这是村子文化中心，鼓楼边上有两块一人多高一米宽的黑石碑，石碑刻着七条四十七款的《占里村村规民约》，违规者有重罚的具体数额非常严重。比如，邻里之间打架斗殴；父母不抚养未成年子女，子女不赡养老人；子女不入学、辍学……将罚“三个66斤”，即：66斤猪肉，66斤米酒，66斤大米。再比如，一对夫妇超生二孩按照“三个120斤”处罚。即：120斤猪肉，120斤米酒，120斤大米。还比如，偷盗破坏他人财物达500元以上；发生寨火未参与扑救而只抢救自家财物的成年人；房前屋后不卫生整洁，要被处罚“三个33”，即：33斤猪肉，33斤米酒，33斤大米。四十七款规定十分详尽细致，最后两条是说，此规定是由15位吴姓1位石姓德高望重的承首人立的，由村二委会和老协会监督执行。
鼓楼里按照男左20女右20整整齐齐坐成括号状。在占里，15岁即为成年。所以这里坐的应该是成年还未婚的男子和女子。她们的基本色调，就是酒红色的侗布。令人叹为观止。侗布，用织布机手工制成，然后用自种的靛蓝草叶加石灰泡制而成的染料浸染三、四次，每次染后再清洗晒干，布才变成深蓝色。再将布用白酒、柿子皮、猴粟皮、朱砂根等捣烂挤汁染成青色，又用靛蓝草叶加石灰的染料浸继续加染多次，使布透青而带红的颜色；将布晾干后叠起，涂抹蛋清并用木槌反复捶打半个多月，直至侗布被捶打得闪闪发亮。最后用牛皮熬胶浆染一遍，蒸晒，使布质硬挺不褪色。因手艺捶打时间不同，侗布亮度也不同。表面越亮侗布越贵，因为凝聚了千锤百炼的精华。这种自纺自染的"侗布"是侗家男女最喜爱的衣料。侗族织的布有粗、细纱之分，用粗纱织成斜纹状的布多用做棉衣里子。用细纱织成的平布分两种，织成套格方形图案叫"双堂布"，织成网纹的布叫"棉给"。"侗布"其制作工艺复杂就非常珍贵侗布值得珍惜，难怪有人称侗布“寸布寸金”。侗族人民除了自己用外，还作为赠送客人的最佳礼品。
侗族老人们手里被做成一件一件的侗衣。尤其费功夫的是女孩子穿的侗裙。侗裙是由手工叠成数百个细细的褶，在长时间的挤压下定型后，成为短小的百褶侗裙。一件侗裙，从制作布料开始到完成，需要差不多3个月的时间和数十道工序。太过复杂的工艺和漫长的时间，使现在的侗家的姑娘们已经不会这门手艺。她们平时喜欢穿城里买的休闲服。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把母亲做的侗衣穿在身上，侗族年青女孩会将侗衣放到用薯根块作料的锅里蒸上数小时，这样蒸出来的侗衣既柔软不失青底带红的鲜艳。
古称蜡染、与扎染、镂空印花，并称为我国古代三大印花技艺。在我过去的印象里，贵州就是蜡染的故乡。1988年全国农民运动会上，我正在《体育世界》杂志当记者，陕西记者们群起的《红高粱酒歌》镇倒400多名全国记者。我顺利联系采访到一直拒绝采访的庄则栋先生。央视有一位记者是贵州人，溜边跟着我去了。为了感谢我，数月后他居然扛了一匹蜡染布千里迢迢让陕西省台记者带给我。在西安美院的姐姐为我们姊妹俩各做了一身吊腰小袄的长裙，引起许多人的驻目惊叹。姐姐被人称作吉普赛女郎，而在我等公共汽车的时候，会有人在身后忍不住搭讪说句俏皮话：“别扭了，小心细腰扭断了。”主编《中国纺织科学技术史》的陈维稷教授说，蜡染起源于西南少数民族，可追溯至秦汉之际，早于印度河埃及好几百年。可是在我的感觉中，秦汉的土布都是以黑白为主的，所谓秦黑汉白。就像70年代，我们家从城里被下放到陕西武功在长宁中学住校看到的男学生们，一律夏天土织的白粗布衣，既吸汗又透气；冬天一身土织的没有罩衣罩裤的黑粗布棉衣棉裤，还一个个一脸木讷庄重，铁雕石刻，神情仿佛都像秦始皇大帝或者兵马俑一样。
第三天我们要去看加榜梯田，崎岖的乡路蜿蜒路考着大骄车司机的技术，途中还动用了挖掘机才可通过。我们一天的行程就是吃早饭——上路——吃中饭——上路——看梯田——上路——吃晚饭。已经提前一天回福建家中的女作家北北听说我们的路程辛苦，居然在微信里说：“哈哈哈……我要大笑三声。”我估计这种一天奔路的体验，不会很久。中国的路，已经是又快又好，速度加速度，世界第一流了。
一路上有位微信名叫冬瓜的摄影家说，他很喜欢北京香山的红叶，他想想那种红色都很美。说着说还激动起来，滔滔不绝。北京的军旅作家陶纯同学就鼓励鼓动他：“你不要客气！秋天，一定要大胆地来北京，来找我们带你去香山看最美的红叶。”许多人，守着金银向远方。我闭上眼睛开始休息。想想，无论你到哪里，军队的绿白蓝的色彩，历史更迭的黑白色彩，还有占里的酒红色，都是迷人的衣装文化，令人久久难以忘怀。我陡然想起黄山脚下太平湖的守望者一个弱弱的小女子安微作家摄影家项丽敏，她就只写太平湖的人、山水、烟云、村落、生活的旧物件……却篇篇都是沁人心脾的乡愁、乡绪、乡哀与乡情。
红和红总有不同。自然风吹霜寒季季变化的红和人文积淀精工细作代代相传的红，更是天壤之别。比如，占里的歌谣，就透着那种挥之不去迷死你的酒红色。像是婴儿与母亲断脐带的血色，又像是无奈背井离乡不再回头决绝的忧伤霞光。
(夏坚德:女，中国作家，鲁迅文学院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西安市碑林区作协主席，《延河》杂志主编助理。《古琴此君》曾获得第五届冰心散文奖，散文集《黄稻草》获得第三届柳青文学奖，《鹤望兰》获得陕西省首届年度短篇小说奖，《眉山化蜜》在2017年四川苏轼故里全国历届冰心散文奖获得者现场大赛第三名。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报告文学集十部。根据中篇小说《黑家洼》改编为《四妹子》的电影，已经由西安电影制片厂拍摄完成，将在央视6套8套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