岜沙生命树
我晓得自己病了。
哪怕在高朋满座,把酒言欢之际,情绪也会在一瞬间里跌入低谷,浑身的力量尽失,仿佛周围有一堵一堵透明的墙,把我和周遭,和人群,和欢乐隔绝开来。
对于自己的种种反常行为,我不断告诫自己,是我有病,是我有病。这是生命中极为特殊的,黑暗的时期,就像患了极重极重的感冒,熬过这一段就好了,但是,这过程实在太痛苦太漫长,每一天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不知道,何时才是痊愈期。
病根是在九月中,那一天下午,我心浮气喘,感觉周遭空气稀薄,倒不上气来,窒息,是的,窒息。那时,母亲正躺在医院的ICU病房。事后我想,这恐怕是让我真切体会到母亲呼吸维艰的苦痛。状况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母亲心脏骤停,永远离开了我们。
一个中年人,若说母亲去世对自己造成了几乎致命的打击,不是太脆弱,就是太矫情。是的,我承认,原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远远脆弱许多。过了不惑之年,人生的风雨也历经了不少,失学、失业、失恋、失去婚姻、失去钱财……没有哪一种失去可以与失去母亲相提并论。十八岁时失去父亲,每每想起,就肆无忌惮地伤心、痛哭,哭过之后,人生依然在那里,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路该怎么走怎么走。而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已经在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伤心——人到中年,耗不起。喝多了酒,借机哭一场,平时,怀抱着满身伤口,尽量在人群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不久之后,那种窒息感又来了,躺在床上出不了气,必须坐起身来大口喘气,就像重感冒鼻子不通那样,伴之以心慌,哪怕是坐着不动,心脏也跳得厉害,持续大半个月不消,终于明白,原来,伤心、心痛、心悸、心碎神伤、撕心裂肺……这些,都不是形容词,它是一种生理反应,不管你主观上是否愿意,它让你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感受到。
去岜沙时,我的状况还未得到缓解。黔东南一直是我向往之地,作为贵州人,这地方的传说听得多了,心向往之。虽然身体状况并不太适合这样的采风出行。那天下午,作家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岜沙村寨,梳着古发髻的黑衣火枪手们站在村口鸣枪欢迎我们——这里是中国最后一个枪手部落。成年男子均可合法持枪。
进入村寨之后,在高高低低的吊脚楼下,四处可见背着孩子当街绣花的农妇,穿着苗服笑嘻嘻与我们打招呼的孩童,满街游荡或懒洋洋躺着晒太阳的狗。有一个苗族姑娘跟着我们,负责一路讲解,无奈作家人数太多,号称百位,姑娘跟前跟后,也是难以服务周全,只能是她讲她的,谁碰巧凑到她身边就听几句,能听多少算多少。我七零八落听到几句,只觉这姑娘口齿伶俐,反应灵敏,且有问有答,不似有的地方的讲解员,只会机械呆板地背台词,这倒让我对岜沙刮目相看。队伍行至山上,身边皆是郁郁葱葱的大树,我刚巧走在姑娘身边,听姑娘说,我们这里每生下一个小孩,亲友便会种几棵树,满月这天选择一棵最茁壮的树作为孩子的生命树,每个孩子都知晓,自己就是这山上的一棵树。孩子在成长,小树也在长大,生命一天一天在成长。到了暮年,老人去世了,便会将这株生命树砍下,中间掏空,将亡者放入树心当中,埋入泥土,在上面再种上一棵树。不堆坟茔也不立墓碑,就这样,和着泥土,化作养分,继续滋养着大树,滋养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听到这里,我心念一动,说,所以,这是你们的生死轮回吗?
姑娘笑吟吟地答道,是的,所以,我们这里的人不恐惧死亡,老人去世了,家人也并不会过分悲伤。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本就是山里的一棵树,亲人并没有离开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陪伴在我们身边……
我真的惊住了。这讲的不就是生命轮回吗?生与死,是人类永恒的恐惧,永恒的主题,诚如一首诗里所说:世间除却生死,都是闲事。而人类一直在试图克服这种恐惧,所有的宗教都在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不管是佛家的做道场,还是基督教里牧师的祈祷,亦或是西藏的天葬……都是一种悲怆的基调。
万没料到,在这偏远的贵州岜沙,竟然是这样一种乐观豁达的生命观。你本就是一棵树,最后回归为树,你的生命并不曾消失,你也并未离开你的亲人,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形式。大有庄子之风。“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又有作家涌过来,拥着姑娘朝前走了,我却呆立原地,不能动弹。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种话,莫不是冥冥中母亲的一种嘱托?在通过小姑娘的口告诉我,母亲并没有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身边。这样一种朴素、简单、却又乐观、豁达、透彻的生命哲学,对于每日沉湎于悲伤抑郁情绪里的我,无疑有着醍醐灌顶的功效。
愚钝如我,不敢说就此得到痊愈。但至少,对于生命,对于生死,已经有了新的体悟。
我抬头望着岜沙的一棵棵生命树,就像这村寨里的每一个人,以仰望的虔诚的姿态,望
着祖先、望着同族、也望着自己。躯体与灵魂与青山绿水融为一体,生命没有始,也没有终,生生死死,轮回往复。诚如陶渊明所言:托体同山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