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有古茶
喜欢花溪,已不止十年八年。
人生有很多个第一次。我的第一次旅游,就是跟四十多个同学挤一辆“老乌鸦”大货车,到花溪公园“开洋荤”。细雨霏霏,烟云袅袅,站在麟山上,若隐若现的田园农舍,绿荫萋萋的清流洲渚,十里河滩明如镜,几步花圃几农田,这诗意的风景,深刻进记忆的年轮。以至于若干年后,“花溪”这个词,还像那串省略号似的跳礅,在我眼前晃荡。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到贵州教育学院进修,有了近距离、多维度围观花溪的时间和机会。盛夏的周末,赤日炎炎,约几个同样喜欢诗酒的同学,从河滨公园乘公交,一路看山看水,逶迤前行,来到花溪公园门口。买一张门票入园,就有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轻奢享受。九十年代,贵阳日报社组织全市骨干通讯员异地采访,分我写花溪旅游版块。喝过镇山村的米酒,游过夜郎谷的栈道,赏过歌舞团的表演。再后来,跟着网上花溪宣传片走,到青岩古镇,住孔学堂大成精舍,漫步十里河滩。以公园为圆心,“花溪”在我脑海中慢慢放大,变得多姿多彩。
都说好山好水出好茶。花溪有好山水,花溪的山水中蕴藏着书画般灿烂、米酒般香醇的文化,却唯独没听说有茶,有茶的历史和文化。
茶是山和水的恋情,是诗与梦的联姻。多年前,我写息烽西望山虫茶,得过市级好新闻奖。一个不懂品茶的俗人,一旦与茶结缘,便有些一厢情愿、一往情深。饥渴中跑到西西弗,一口气买了四本书:《茶经》《中国茶诗》《中国茶史》《中国茶具》,一口气读完,才知道茶中不止有儒雅文明,有闲情逸致,在古代还关乎国计民生,是一个大产业,是一种大宗商品;才知道茶的历史如此深厚、茶的文化如此璀璨。从此开始阅读茶书,结交“茶人”,种茶的、卖茶的、喝茶的、写茶的、拍茶的、画茶的、开茶楼的,加了QQ,加了微信的,林林总总,有五几十位。
这些年,中国经济在转型,传统文化跟着回归。不经意间,身边朋友的生活品质已经升级,请人喝酒吃肉、大快朵颐已成为过去时。朋友聚会,开始选择古色古香的茶楼,说是有情调,悠闲,雅;说是能摒弃杂念,舒展心情;说是可诗词歌赋,天南地北,放得开手脚,展得出才华。一般人家,都买了茶具,或在阳台布置玲珑茶室,或将就客厅摆上茶几,闲暇时光,邀三五知己侃天嗑地,喝起了功夫茶。先富起来的企业老总们更是风雅,宽大的办公室一角,另辟一片洞天,放一座金丝楠或者红木大根雕,置几把紫砂壶。每接待贵宾,或跟亲信交心谈心,必亲自泡茶倒茶,表演茶艺,让客人心生“尊贵感”,将业务“分分钟搞定”。好多官员也是雅人一枚,纷纷效仿。一时之间,轻奢的茶风进入街头巷尾,楼台馆榭,乡野村舍。
到文联工作后,肩上压力顿时减轻,便也附庸风雅,不时搞些文人“雅集”,骨子里的茶文化得到沉淀,便有了写茶的冲动。于是网上网下,搜集贵州茶资料,开始谋篇布局,思谋着写一篇《黔茶赋》。三月写成,发于《贵州日报》《文化广角》,又引来很多“同道”和“知音”,品茶纵谈,送书交流,颇有“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的“仙气”。
可研读了很多关于黔茶的文章,愣是没有发现关于花溪茶的记载。
夏天的清晨,绿树荫荫,凉风习习。驾车从贵阳八鸽岩出发,按照联络人发的位置,跟着导航走。下了贵黄路,进入乡间公路,越走,路越窄,“弯拐”越大,越走越觉得不是惯例中推送的目的地,越怀疑导航中枢神经错乱。转过一道急弯,下了一个陡坡,手机通知我们“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把车拐进一个沿河而建的小广场,广场边几栋风格各异的房子,抬头看到一块牌子:花溪区久安乡吴山村。打电话问组织活动的同志,说集合点就在那儿,叫我们在那儿等,镇政府的人马上到。
等了一会,从一侧的小院出来一个人,精瘦,小平头,麻衣布鞋,仙气飘飘,眼睛滴溜溜透出精气神。
“各位,来,屋里喝茶。”来人把我们往河边的一个园子里引,才发现园子后面一排房子,斜顶,木立柱,玻璃墙,古朴的门头上一块匾额:江华胜布依琢衣博物馆。我们正要往里钻,来人伸手拦住,说先喝茶,等人会齐了,再参观,好给我们讲解。
从博物馆前的过道往里走,两侧小桥流水,奇石异树,迎面一栋木房,门头显现出浓浓的布依族风格装饰,显得别有洞天。坐在青花蜡染的长桌上,主人奉上热茶,说是久安的古茶,别处难得一品。见我们是帮文人,还算雅,才忍痛割爱,拿出来跟大家分享。
久安有古茶?怎么没听说过?我心头疑云重重,左手撮起三个指头,抬起茶杯,放在鼻孔下,右掌轻挥,将杯口的水雾招进鼻孔,果然茶香馥郁。忍不住将舌尖伸进茶汤,轻尝漫品,一股沉郁的滋味,顺着喉管慢慢流进肠道。
主人健谈,滔滔不绝。自我介绍姓名江华胜,生于一九五七年,一直以制衣为生,搞出口贸易。受金融危机影响,近年来只制作民族服饰、舞台服装,兼营这家农家乐和这个博物馆。问他乡村旅游发展如何,答说并不火爆,因地处阿哈水库上游,是饮用水源保护区,基本不提旅游的概念。
正闲谈中,各路人马陆续到齐,随江华胜进了他的布依琢衣博物馆。博物馆以布依族服饰为主题,展示了贵州少数民族服饰制作的全套工艺。其中最令人意外的,是明清以来的各种熨斗和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国度生产的缝纫机,以及他收藏的各种衣柜、皮箱。
大家正饶有兴致听江华胜如数家珍的讲解,久安乡文化中心主任敖灵赶到了现场。敖灵身材窈窕,形容俊秀,皮肤微黑,随和中透出一股乡镇女干部的“辣”劲,像一只深山林子里的百灵。
汽车沿九曲回肠的盘山公路一路前行,两侧的松树林次第闪开,露出一片片翠绿的坡地。放眼望去,一畦畦的茶园,随山形起伏绵延,一直延伸进远处的沟沟岭岭,护卫着散布在山麓沟谷中白墙黑瓦的村庄。十几分钟的路程,把我们引领出城市的喧嚣,带进远离红尘的世外仙境。清凉的山风从车窗口扑面吹来,清新的空气都变成了绿色,轻轻黏上我们的皮肤,浸入血脉、脏腑和骨头。
汽车从一个山头急转直下,停靠在接近山顶的小广场。随敖灵下车,倚着广场栏杆,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开阔起来。天空明净如水,朵朵白云飘在天边,仿佛我们此刻的心境。山脚的绕城高速公路上车水马龙,一马平川的盆地中,横陈着玲珑如玉的阿哈湖。远处朦胧的山岭,构成地平线的浑圆,隐隐约约、鳞次栉比的高楼更在山岭之外。敖灵伸手一指:观山湖区、花果园、金筑社区、石板物流园、花溪公园......一簇簇、一丛丛的人间烟火,把我们一下子拉回滚滚红尘。
我突然沉进多年前花溪的一句宣传语:贵在城边,美在天然。
正低头沉思,采风的队伍已沿山间栈道,走向一座半球形的山丘,走向山丘顶的六角亭。敖灵告诉我们,这是久安的至高点,也是贵阳市第二高峰九龙山顶。站在九龙亭前,旋转一圈,远处的城郭,近处的茶山尽收眼底。丛丛簇簇的苍松翠柏间,一垄垄的茶树,错落有致,像一群群亲生的女儿,仰着头,仰着眼睛,仰着满脸鲜嫩的绿,叽叽喳喳,跟蓝天亲吻,跟阳光撒娇。
一群人兴致勃勃,在此行的至高点建微信群,抢红包,高声尖叫。大自然伸出她神奇的手指,解开了平时沉甸甸束紧身子的世俗的胸衣,隐藏内心的孩子气突然迸发,释放出人内心固有的真性情。
敖灵在讲解中,很骄傲的“漏”出一句:久安全乡有三万五千多株古茶树。
三万五千株,好吓人的一个天文大数据?我作《黔茶赋》前,曾经查阅过贵州茶史。1980年,贵州茶叶科技人员在晴隆、普安两县交界处发现世界唯一的茶籽化石,经中科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鉴定,为四球茶茶籽化石,仅次于第三纪地质层,距今已逾百万年。但仅仅是这一颗茶籽,已奠定贵州作为世界茶源中心的地位。三万多株古茶树长在一个乡,会是怎样的一种壮观?我有些迫不急待,拿话来逼敖灵,要她“速度”带我们去古茶园。敖灵莞尔一笑,眼神里透出些诡谲。
一行人步履匆匆下山,跟着敖灵驾车前行,在弯弯山道上扬起一溜着急上火的烟尘,将茶山上夏叶初开的新茶树抛在脑后。
转过一道弧形弯,路旁闪出一座木牌坊,“古茶园”三个字赫然在目。到啦到啦!我握紧拳头捶了捶额头,精神为之一振。
汽车绕过一个鲜花盛开的环岛,“嗞溜”停下来,岛心耸立一块奇石,正面突出一个红色的“缘”字,仿佛一张润泽的红唇,告诉我们与茶结缘,当从古茶园起始。
环岛一侧,立着一块长方形木牌:古茶园简介、古茶园导览图。我来不及浏览,匆匆拍一张照片,心思早沿着环岛旁的石板小路,飞进了绿遍山原的古茶园。正东张西望寻找古茶树,就听敖灵随手一指:“看。古茶树。”
十几根苍遒的老树干,奇崛虬曲、盘根错节,一齐从小路旁的土坎上冒出身子,伸进荫蔽了天空的绿叶丛中去。仿佛一群兄弟,从同一血统中挣扎着,出生,长壮,相互搀扶,生死相依,开创着一个古老家族的辉煌。
树干上挂一块牌子:古茶树。编号:HJJN0506;山茶科·山茶属·小叶种·灌木型·树龄 1000年。旁边还有一个二维码。摸出手机扫码,整个花溪古茶树的信息图文并茂,尽在其中。才知道古茶树在花溪,岂止久安,在麦坪,在马铃,在高坡,在黔陶,在那些苍翠的山头,在丛丛绿树之间,随处可见。
一行人正在惊叹,眼睛的余光扫过去,又看见一株挂了牌子的古茶树。急慌慌往前,又是一株,再往前看,还有一株。原来这一个园子,全是郁郁苍苍的古茶树。无怪乎建了门头,称“古茶园”。
身着苗族盛装的讲解园一边讲解,一边将我们带往茶园深处。茶园像一片海,越往纵深,古茶树越密集,在我们内心掀起一层一层绿浪。这绿浪沿着山梁铺展开去,像掺了盐的海水,绿得深厚,绿得沉郁,绿得让人陶醉。
讲解员带我们来到一根土坎前,抬头见一丛古茶树,长在高逾一米的土坎上,数十根历尽沧桑的老枝干,团团围成一簇,争相往天空伸展,形成庞大的一团绿荫,突出于周围的众茶树,高高在上,俨然茶中王者,君临天下。大家纷纷掏出手机,拍照之后,才见树下一块奇石,竖刻两个烫金大字:茶王。
在古茶园中走得久了,身和心都被古茶树的苍绿浸透,浑然忘却了身外的世界。同行的一位作家,看到山顶一株枝叶浓密如盖的香樟,竟然禁不住大发感慨:好大的一棵茶树。引得大家一陈哄笑。
不知怎地,我又想起了那一枚亿年前的茶籽化石。抬头看敖灵和茶园讲解员已走远,我突然产生一个古怪的想法,偷偷伸手,从古茶树上摘下三枚茶果,藏进上衣口袋,想拿回去,找一个地方埋下来,让它们在亿万年之后变成化石,供后来的人类考古。
见没人注意,我又摘下一枚茶果,扔进嘴里,轻轻咀嚼,一股浓浓的滞涩,带着古茶的清香,在舌尖上翻腾。我内心豁然开朗,感叹自己的愚钝,禁不住释然一笑:久安这一片葱郁的古茶园,不就是世界茶史上的一片活化石吗?
朱登麟:1966年生。作品散见《诗刊》《山花》《花溪》《贵州日报》等。著有诗集《门的传说》《季节的脸色》。现为贵州省作协会员、贵阳市作协理事、息烽县文联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