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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10-24 10:35

小时候母亲背着我,沿着一条清凉的小河蜿蜒而下,河的两边是山,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与小河相互缠绵交汇,并肩厮守前行,潺潺的流水声伴随着小河流淌时隐时现。

穿过河边的田园村道,一座低矮的木房偎依着屋后的小山丘。一只瘦黄狗从草窝里窜出来,好像没有一点阳气,冲着我们母子吠叫,这声音唤醒了沉睡的狗群,它们倾巢出动朝着我们狂吠,狗咬狗的互相撕咬,隔壁的狗闻声也凑热闹似的赶来,老屋顿时沸腾起来。我们站在院子中间,母亲挥舞着那条事先准备的打狗棒,嘴里不停地骂着这群面目狰狞狗群,这吋房门开出一条缝来,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对着屋里的大人说是大孃来了,随后大门开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伸展着双臂,对着狗群大声呵斥道:“瞎叫唤啥,赵家寨大孃都不认识了?!

狗群仿佛听懂了人话,立刻便停住了吠叫,回到各自的窝里,只有一只大白狗围着我们母子摇头摆尾,嗅来嗅去,还不时伸出红通通的舌头舔着我裸露的小脚丫,母亲把背带松开放下我,指着这个张着手臂想要抱我的人说,这喊大舅。严重的流行感冒使我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加之怯生的原因,叫舅舅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因为得了一场严重的流行感冒,这次母亲带我来舅家就是来向大舅求医的。

这就是从我记事起第一次到的老屋,也就是母亲的娘家。房屋很古老,听说是外公的爸爸那个年代建造的,青色厚实的瓦片上长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透壁装修的老屋,木柱和板壁上到处是蜜蜂和蛀虫侵蚀的洞窟,在岁月风刀的雕刻下显示出木质原有的条纹,大门槛上横七竖八的刀痕,记录了春秋岁月的久远。老屋斑驳沧桑的痕迹随处清晰可见,老屋屋前面是大片的田园,平坦开阔,几十户人家聚族而居,围着这片沃田座东向西,南北延伸,村子南边姓李,北边姓田,一条小河紧贴村庄越境而过,淙淙流水常年不断,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人们以形赋名,取名上坝。

  老屋后面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包,杂木遍地生长,四季虫鸣鸟叫,声声入耳。一日三餐,晨昏朝夕,时常有炊烟从老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宛如一条扯不断舞动着的白纱,将老屋悄无声无息的包裹着,浓浓的菜香和热气腾腾饭味迷漫了老屋的上空,老屋愈发显得古朴而宁静。

 老屋是大舅和三舅一人各住一头,分房时外公也很讲究,大舅住大的那一头,三舅住小的那一头,两边紧贴着主屋都建有厦子,堂屋两家共用,三舅这边与他堂哥家隔着一条深深的排水沟,大舅这边与二舅家的厢房紧连,由于这边地势相对较矮,也就没有排水沟。二舅也是一栋木房,与这边老屋一样古老,它参合在李姓的房子中间,组合成长七间木质结构的原始木房。这就是四十多年前,母亲娘家老屋的分布情况。

走进这个古色古香的堂屋,两张八仙桌在堂屋上方摆得整整齐齐。神龛上安放着外婆的一张黑白照片,留着短发,穿着一身黛色的铜钱花旗袍,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看那气派,恰如封建时代地主婆的形象,在她身上透视着很多田氏家风,这些田氏家族的传统旧俗,深深的植根在母亲身上,成了母亲用来管教她十一个子女的法宝。

  那时候,大舅是个手艺人,是当地出了名的赤脚医生,难产接生,切割各种化脓性毒瘤,是他的看家本领,只要是大舅到场,一切病患都会手到擒拿,药到病除,大舅凭着胆大心细,有求必应的做人本质,赢得患者们的高度赞扬,在他门下拜师学艺的徒弟和被他治愈的患者,自愿成为他的干儿宝子的人有很多。大舅还精通巫术,能收神放鬼,法术高明,凭着这些手艺大舅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二舅是这个村的支书,为人忠恳,心态善良,舍私奉公。几十年的支书生涯,留下了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在上世纪六年代二舅带着村民为这个村立下了光耀千秋的余田坝移山造田工程,深得民众的信任和拥护。

三舅是乡畜牧站的兽医。在那个年代田氏三兄弟是响亮一方的家族。虽然弟兄三人婚事已圆满,但因外婆坚决不分家的缘故,三个兄弟便迟迟没有另立门户。一家十几个人挤在老屋里吃大锅饭,外婆当家立下规矩,三房妇媳,一人一个礼拜轮流做饭。各自打理自己的菜园,到谁做饭时就只能到自己的菜园里摘菜,油盐蛋肉之类的这些东西由外婆统一发出。

原本就是一个大家庭,加之人客往来,和三兄弟的同事朋友,还有农忙时节过来帮忙干活的短工,每天不少于二十多人吃饭,场面像办酒席一样。那时没有钟表,外婆就在门外的吊脚香房上挂一面锣,每天吃饭也锣声为准,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十二年之久,这段时间是老屋最喧嚣最热闹的时期,随着外婆渐渐老去和各家孩子的增多,这样的传统氏俗才被迫终止。

  兄弟三人分家后,各自开始自谋发展。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大舅家随着孩子们的渐渐长大,凭着祖业遗留下来的老屋已经不够住了,大舅开始谋划着想建造一栋新居。木料自家山林里有,建造一栋房子应该是没有问题,可房子建在哪里,在他心里一直没有合适的位置,几天来大舅一直眉思苦想,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砍伐树木是没有问题,政府也管得不紧,对于土地国家却管得十分严格,绝不让人私占一寸土地,几天下来建房的地基问题一直困扰着大舅。在老屋院子前面有一个不大的菜园,常年被竹片加柴禾包裹得严严实实,菜园外是自家的稻田,聪明的大舅,灵机一动,觉得这里有文章可作,就把这个栅栏全部拆了,慢慢的将菜园向稻田方向扩展。

几年后菜园足可建造一栋房子了,可国家政策一点都没有放松,大舅却冒险在这个菜园上建起了新房子,房子刚建好公社书记带着一大帮人找上门来,说大舅无证建房,钻共产党土地政策的空子,玩投机取巧的把戏,把大舅传唤到公社进了十五天的学习班,还强烈要求把这四列三间的新木房改小成三列两间的小房子。当时大舅说什么也不同意,这是公社书记给我二舅出的难题,二舅是村支书,于公于私都不好出面,公社书记这样做摆明就是杀鸡儆猴,让二舅左右为难,如果这事处理不好,这个村违章建房就很难处理下去。

二舅来找父亲去做大舅的思想工作,(当时父亲也是我们村的支书)对国家政策心知肚明,那天父亲和母亲都去了舅家,我们两个小兄弟像父母背后的跟屁虫一样,一起跟到舅家,在吃饭的时候,向来乐观大舅推着我和弟弟,问我们带饭票没有,没有饭票有粮票都可以吃饭,如果两样票据都没有那你们就去隔壁店子吧,他指了指三舅家,大舅逗得我们两兄弟面红耳赤,哭笑不得。却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席间父亲对大舅说,拆就拆吧,这是国家政策,是政治命令,得绕人处且绕人,儿孙自有儿孙福,说不定你家田湖长大了不会要你这房子,国家政策一时一变,到那时候若真的不够住,下一代自有他们的生存之道,他们一定有信心和能力来解决住房问题,人生几十年光阴,房子够住,能遮风挡雨就行。父亲的一番话说得大舅心服口服,后来这新房被大舅改小了,整装成药店,自己常年在这间小房里进进出出,当然这里也常年病人不断,大舅家也依然居住在老屋里,过着悠闲自在的农家生活。

  二舅家的房屋本来够住,八十年代末,农村修房成风,好多人家把房子建到山场开阔的山野林间或自家田地周围,这样便于养殖和劳作,二舅的新房却建在一个大山脚下,屋后是自家山林,林间树木郁郁葱葱,挺拔参天。房前是自家的一片古田,一条小河终年唱着欢乐的歌从房前流淌而过。

二舅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对山里的一切都有着厚重的感情,那个时代的人们都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很多人变得坐吃山空,看着自家光秃的山梁,半夜时分那些有力气的汉子,拿着手锯趁着黑夜偷砍木材,二舅把房子建在这里,是想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守山人。直得遗憾的是二舅的新房刚刚修好时代就变了,钢筋水泥替代了山中的木材,山林中的树木成了时代发展的滞销品,木料在时代发展的主流中已经失去了运用价值。

有力气的人也纷纷的走出大山,到繁华喧嚣的城市,成了城市建设的主力军,在乡村的夜间再也没有猖狂的偷树人,又过了几年,随着农村人口大量向城市、集镇迁徙,二舅觉得这房子已经失去了本质的用途,加之自己已经步入晚年,于是决定将这还没住过的新房买掉,拆房还耕。自己还是住在那古色古香的老屋。

三舅家的两个男孩高中毕业后,没有选择继续读大学,而是在村里的破庙里当起了代课教师。那年冬天,三舅带着他的两个孩子,拿着弯刀,斧头,砍去了老屋后面小山丘上的杂木,花了两个冬的时间,凭着铁锹,锄头移去了这个小山丘,在小山丘上盖上了新房,两兄弟结婚后,在这新房里住了几年。

随着国家对教育行业的重视,民转公成了西部教育升级的重大决策,我的两个表哥先后都赶上了民转公的航班。辗转进入镇完小。到了乡镇街道后,他们开始买地修房,希望能在镇上占有一席之地,几年过去了,他们在镇上通过努力拼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事业做得风声水起。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品味的提升,镇上的喧闹,已远不及城市的花红柳绿,霓虹辉映,两家的孩子都在县交警大队谋了职,他们又在县城购买了商品房,为自己的晚年建起了安乐巢穴。人活着是多么的不容易,一生都在为自己的归宿打拼,但是不管走多远,我想老屋才是心灵的归属地,才是扎在内心深处永恒的根,乡土才是难易割舍的情,家乡才是安放灵魂的地方。这些发展只不过是人生族途上的一个驿站罢了。

  大舅的孩子原在镇司法所上班,由于表现突出,处理事情公正严明,深受人民拥护,赢得上级领导的厚爱,一路攀升至县安监局执法大队大队长,二舅的孩子也在本县某镇的政府部门上班,在县城都买上了房子,母亲娘家后代的男丁都跳出了农门,老屋成了倥偬在家乡土地上的摆设。成了一具僵化的空壳,任凭风雨侵蚀,随时光渐渐逝去。

光阴荏苒,岁月如歌,时光的脚步沉稳而从容,百多年的时光岁月在历史的长河里也只是弹子一挥间,一晃而过,亘古沧桑的老屋见证了清末辱国丧权的历史,见证了国共时期烽火连天的岁月,见证了建国70年来翻天覆地的辉煌成就。40年的改革开放使老屋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虽然历经春秋的洗礼,老屋仍然能感受到家的余温,绵延着岁月的血脉,编织着田氏家族的悲欢离合,老屋里装满了母亲娘家几代人的故事,老屋是一幢无言的书,需要用心灵去阅读去感悟。

  每当我回到老家,途经上坝这个古村落,尽管汽车疾驰而过,我也总会情不自禁的回眸眺望缥缈恍惚在风雨中的老屋,希望能唤醒深埋在我灵魂深处的记忆,虽然记忆中那曾经嘲杂喧闹的老屋再也不能回来,但是,我依然眷念,依然回首……

 

   赵文涛:曾用名赵文豪,贵州省德江县合兴镇朝阳村人。热爱文学和硬笔书法,喜欢用散文和随笔怡情暖心,记叙生活琐事。曾有散文在《中国青年》《中国乡土文学》《贵州作家·微刊》《厦门文学》《铜仁日报》《德江文学》等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