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从江
十年前,应欧阳黔森的盛情邀请,我们鲁迅文学院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的同学,一行数十人来到贵州,在他的率领之下,直奔黔西南。一路上,我们载歌载舞,饮酒作赋,乐不知返。记得那次采风团中,有著名作家叶辛、徐坤、柳建伟。印象深刻的黔地风光,有万峰林、二十四道拐。万峰林让人感叹大自然的巧夺天工。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蜿延在崇山峻岭中的生命线,欧阳黔森同学豪情满怀说,他的下一部剧作,就是这个。果然没过多久,《二十道拐》就出炉播出,产生巨大反响。
这次再临贵州,也是欧阳兄当年的承诺。我以为是故地重游,却说多彩贵州,美景无数,我们要来的是各美其美的黔东南,这里真山真水处处是,乡音乡愁时时有,黔东南的苗乡侗寨更是成为贵州入选美国《纽约时报》公布的2016年世界上52个最值得到访旅游目的地最关键因素。八百里侗乡,林海茫茫。千百座侗寨,鼓楼巍巍。又正值黔东南第七届旅游发展大会揭幕,一时间,天下云集响应。全国百名作家、诗人和编辑走进从江,大腕齐聚,单单咱们班同学就来了三十五名。加之从江创作基地挂牌和从江第十四届侗族大歌节开幕,活动丰富,盛况空前。
我在想,放眼全国,从江作为景点数量最多,原生性最强,资源类型最全,保存最为完整的县份之一,如果让欧阳同学来写从江,展示从江,他将会从哪里切入呢。
如果写舌尖上的中国,他肯定会写从江一绝——香猪,也会写香禾糯米饭,“一亩初花十里香,一家蒸饭百家闻”。他会写百草药膳,“不吃牛瘪火锅汤,枉到侗乡走一趟”。他还会写写田边美食——烧鱼,“家有粮食千万担,不搞烧鱼不下饭”。
饭养身,歌养心。如果写歌声里的中国,他肯定会写侗族大歌。小黄姑娘们的歌声是那么朴素、纯净而优雅,又是如此富于传奇的东方色彩。开幕式上的万人大歌更是那么庄严而震撼,那天籁之音袅袅绕梁,至今仍然引起我无穷回味。可惜已经有人把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拍成电影了。
如果写浴室里的中国,他也自然得写被誉为“世界三大洗浴文化”之一的瑶族药浴。如果写民俗里的中国,自然绕不开岜沙苗寨,这里是中国最后一个枪手部落,尤其是镰刀剃头,粗犷而细腻,娴熟而本真,令人叹为观止。也许他会对岜扒侗寨的吃相思情有独钟。吃相思,侗话叫“越嘿”,如今的年轻人玩得高兴玩得尽兴,通常会说“很嘿(嗨)”,是不是源于此,或者与此有关呢?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项两寨之间的互访和交往,内容丰富多彩,形式独特多样。有轰轰烈烈烈的开头,有热血沸腾的高潮,有依恋难舍的结尾。明明是迎宾接客,却成群结队唱起拦路歌,敬起拦门酒。然后才是入场歌、分散歌,一切仿佛就要结束,一切又仿佛才刚刚开始,鼓楼对歌,情切意远,浪漫纯良。当主人放三铁响炮欢送客人出寨门后,双方男女青年还用红绿颜料互相涂抹在对方脸上,表示此次吃相思已经找到了意中人。吃相思是侗族常见而具有深厚文化气息和地域特色的民族风情,不仅彰显出侗家人热情好客的豪爽性格,也表现出他们和谐尚善的精神品质,完全可以拍成一部洗涤心灵的影视剧。
从江可写可歌能入诗入画的美景很多,可惜我终究不是欧阳同学,我无法替代他去取景和构思。那么,如果是我自己呢,我能写什么?乱花渐欲迷人眼,其实从江之美,不是写出来的,那些山岚雾气,那些层叠梯田,那些沟河小溪与风雨桥,只是其美的表象和美的细节,他们心中的敬畏、歌声里的幸福和生活中的价值观,才是美的内在。如同走进占里侗寨一样,鼓楼鹤立寨中,青瓦白檐葫芦宝顶。村头寨尾成排的禾晾好像一道道屏风,将整个村寨遮蔽,若隐若现,宁静、温馨、安详而神秘,偶有一些人语,一两声鸡鸣,悠悠传来,宛如来自远古,又仿佛让你身在桃花源。对了,我走过小黄,走过占里,走过岜沙,走过岜扒,每个村寨都有狗,很多很多的狗,不同种类的狗,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到它们吠叫过。难道它们也怕惊扰了这岁月的安宁之美吗。
所以,如果是我来写,我就要写我的呼吸,我要写一写“呼吸里的中国”。
我渴望在从江惬意地呼吸、呼喊、呼叫、呼唤,但是我也不敢发出声来。我只能发呆发痴,忘记了时间,忘记身在何方。我想静静地漫步或者伫立,于呼吸吞吐之间,品尝旧时光的味道。带着这样的呼吸,我可以逢人便说我已经走过千山万水,我已经穿过人山人海,我已经和这里的侗家人、苗家人、瑶家人一样,拥有了一颗平常之心。
(罗望子:男,原名周诚。1965年2月生。江苏海安人。江苏省作协专业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