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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帼心向党 礼赞新中国”主题征文一等奖获奖作品刊播||《迎春花又香》 《清泉石上流》 ...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9-20 15:15

    编者按:《迎春花又香》代表了本次征文稿的标准,无论是文本本身还是主人公邓迎香,都深具感染力和冲击波:一个执拗的乡村姑娘,一个敢于违背传统礼俗和父母婚嫁旨意的新型妇女性格,造就了她坎坷而又不平凡的人生。本文以真实的笔触、细致的情感诠释了十九大党代表邓迎香特殊性格命运的经受以及带领乡亲致富的生动历程。她的生命轨迹,不仅饱含了个体的执著与追求,尤其闪耀着人类攀登未来高峰的智慧光芒。

肖家云:迎春花又香(报告文学一等奖作品)

“幸与松筠相近栽,不随桃李一时开。”据白居易诗,迎春花、梅花、水仙、山茶花统称为“雪中四友”,是中国常见的花卉之一。其端庄秀丽,气质非凡,不畏寒威,不择风土,适应性强,历来为人们所喜爱。

 

在麻山腹地,喀斯特峰丛深处,迎春花是最普通的花。这里土壤未必肥沃,雨水未必充沛,阳光也未必灿烂,然迎春花却能顺应地域时令,在百花之前绽放,一如这里的人,在平凡的遭遇中创造生存的奇迹。

 

贵州省罗甸县沫阳镇麻怀村邓迎香就是创造生存的奇迹之一。对于她和当地村民来说,山崖、天坑、荆棘、炊烟、茅屋……从普通的生存逻辑积蓄向上之力,把最柔软的花心锻造得坚硬如铁,奋斗而不蛮干,顺应却不盲目。

 

邓迎香说她喜欢迎春花,说迎春花给了她力量,还说自己的人生就像迎春花,在山崖高处,荆棘丛中,迎着风,开了又香,香了又开,开了又香……自然往复。

 

麻怀村爱情故事

许多年以后,邓迎香依然会想起自己第一眼看到袁端林时的情景:那是在199010月的一个下午,那个高高瘦瘦的后生穿着朴实,眼神里透着一股干练之气,跟在介绍人金玉祥身后,等金玉祥介绍完,才伸直腰上前一步腼腆地与邓迎香打招呼。

 

金玉祥是麻怀村屯上组人,又是乡里的干部,邓迎香信得过,加上自己对于袁端林的好感,几天后就带口信给金玉祥,说可以试着和袁端林相处。

 

1991年,农历正月十二,借着金玉祥家贺新房的机会,邓迎香第一次来到麻怀村。他从羊场公社走路到沫阳,又从沫阳坐车到麻怀村外的山脚下,然后又翻山越岭才进了村。

 

那之前,邓迎香没有想过袁端林所在的村子会是什么样子,她只是觉得,自己也是农村人,再恶劣的环境,不也还是农村吗?她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可当自己艰难地翻过岩山来到麻怀村,远远地看到翁井组那个小小的盆地里散落的十几户人家,家家都是茅草屋,牛粪敷篾片制成的墙壁……荒凉的景象让邓迎香感到很灰心,她才意识到,原来农村与农村之间的差距很大。

 

邓迎香成长的村庄,罗甸县董当社区高峰村,老百姓俗称“羊场”,那里产的“羊场大米”很有名。高峰村与麻怀村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别人看来,她选择从“米萝”跳到了“糠箩”,有些傻。

 

有好多天,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闪出麻怀村破落荒凉的景象,一会儿又跳出那个穿着朴实的年轻后生。两种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不行,麻怀那么穷,如果嫁过去,这辈子就完了。另一个声音说,我嫁的是人,又不是地方,好不好主要看人努力不努力,和地方有什么关系。

 

最后,爱情战胜了理智,她在心里悄悄地和自己说:既然相中了燕林(袁端林的小名),就不能后悔。

 

按照当地习俗,媒人须到女方家“过礼”。1991年农历三月某日,媒人金玉祥带着两件衣服的足尺布料和12块礼金跨进邓迎香家的门槛。但他并没有得到热情款待。邓迎香父母没有给他好脸色。

 

邓迎香的妈妈直言:“人家姑娘嫁田坝,我的姑娘嫁山上,怎么可能?”

 

金玉祥走后,邓迎香和父母的冲突剧烈起来。

 

邓迎香并没有兄弟,只有三个姊妹,自己在家排行老二。老两口没有安全感,便把四个女儿都当儿子养,希望她们出嫁后都能离羊场近一点,嫁去的人家稍微富一点。谁曾想有一天老二迎香突然说要嫁到大山深处那个穷得出名的麻怀,他们当然不能答应。

 

之后的几天里,他们天天在邓迎香耳边劝说,希望她能打消念头。但她就像着了魔,还是一门心思要嫁给袁端林。

 

农历四月十七日,邓迎香和父母之间的“战争”升级了。

 

被多次顶撞后,父亲动了“家法”,将邓迎香打了一顿,但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反而更坚定了邓迎香的决心。她清楚,父母肯定不会让自己那么顺利出嫁,必然百般阻挠。为了顺利嫁给袁端林,她决定——走婚。

 

当地的少数民族群众往往有“走婚”的习俗,未婚的女子可以不经过任何仪式到男方家住下,直到生了小孩才回娘家补办婚礼。

 

农历四月二十一日,是邓迎香实施自己“走婚计划”的日子,天上下着大雨,邓迎香起得很早,把自己纳了多年的鞋底都拿出来,收进包袱里准备带走。盖上柜子将柜子移动时,发现柜子太轻,怕不小心被发现,又悄悄地在屋外找了一捆木柴装进柜子,试了试重量,才放心离去。离开了生养自己的“米箩”羊场,奔向大山深处的“糠箩”麻怀村而去,一路上,邓迎香有些害怕,又有些憧憬。

 

几乎是同一时间,袁端林牵着马等在沫阳镇街上,心情激动而又十分复杂。

 

骑上了袁端胜牵着的大马,一路就弯弯绕绕,到了袁端林家。那时邓迎香眼里只有袁端林,对袁端林的家徒四壁景象视而不见,尽管要什么没什么,尽管吃着粗糙的包谷饭,尽管一家人都没几件像样的衣服……

 

邓迎香去了麻怀了——这件事在羊场引起了轰动,但没有人会认为羊场的姑娘会心甘情愿嫁到只能吃包谷饭的山窝窝里去。

 

“是不是被拐卖去的哟!”有人猜测。

 

“谁说不是呢!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懂什么?肯定着药了!”闲话越传越离谱,没影儿的事情,被一个个说得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邓迎香的父母更深以为然:我家姑娘被金玉祥拐去卖了。

 

……

 

邓迎香和袁端林还是决定办酒席,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二。他们提前一个月到羊场送信,他们希望能得到老人们的认可。

 

得知邓迎香和袁端林确切的婚期后,邓迎香的父母心急如焚,他们不能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五月二十五,邓迎香的父亲就在村里邀了二十多个村民,腰里别着斧头,气呼呼地到麻怀村找袁端林家“要人”。

 

袁家也提前收到了消息,就把村子里的人都喊到家里,就是这样,一边声称被拐卖勒令“放人”,一边说只要邓迎香愿意,人家小两口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坚决“不放”!邓迎香躲在暗处,紧张地看着争吵的双方,怕真的动起手来,只好露了面。

 

“没有哪个拐卖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爸爸你不要再逼我了。”那是邓迎香第一次在人前大声地发出自己的声音,也是她第一次那么动情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我看你的着鬼迷到了”老人流泪了。父亲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从腰间拔出斧头,在袁端林家门口磨。很多年后,当翁井的村民提起那晚村里磨斧头的声音,仍然心有余悸:“老人家毕竟善良,说是要磨刀杀人,不过是做做样子。后来实在无奈,只好回羊场去了!”

 

之后的几年里,邓迎香和娘家人断了联系,在麻怀村开始了新生活。

 

那时的邓迎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人,有一天能获得国家大奖,成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成为党的十九大代表,前往北京参加大会,还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

 

而这一切,都源于她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执拗与追求。

 

寻路

20163月第一次到麻怀村采访邓迎香至今,已过去了3年,起先是自己采访需要,后来又带着中央和省州各级媒体去采访,还带着作家、剧作家去,我一次次在喀斯特峰丛里走过,一次次遥望从荆棘丛中生长出来的迎春花,一次次顺着花香的指引,穿过麻怀隧道。期间,我反反复复听邓迎香讲麻怀村的故事,看着这个淳朴的基层女村官慢慢蝶变,并见证一个村庄翻天覆地变化面貌。

 

邓迎香说,她与麻怀村的所有变化都是因为一个字:穷。

 

穷则思变!用麻怀人的话说,日子不好过,就得想办法,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原以为做好吃苦受穷的准备,但我还是错误地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有些苦难我真的无法承受。”邓迎香红着眼说,麻怀村的山太高太无情,村里收了粮食养大了猪都运不出去卖,许多村里的老人小孩被耽误在送医途中,她和袁端林第一个孩子袁洪球就是因为被耽误才在山坡上死掉的。

 

儿子死后,为了尽快忘记悲伤,邓迎香夫妻俩决定逃离麻怀村,去寻找新的生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全国各地农民纷纷进城务工,各地方政府将劳务输出纳入搞活地方经济促进老百姓增收的“灵丹妙药”。借着“劳务输出”的东风,许多生长在农村的年轻人开始“逃离”自己的村庄,去沿海一带,去浙江去山东去福建,都涌到城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吃过了山高路陡的亏, 当时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回麻怀了,要去也是去交通发达的大城市。”回娘家羊场稍作安顿后,夫妻俩又上路了,起初他们在罗甸林场,一个帮张家搬运石头,一个帮蒋家打沙,日子过得很快活。1997年,袁端林进了逢亭的铁合金厂。1998年,夫妻俩来到罗甸的一家硅厂上班。然而,一家人颠沛流离,没有过上一天安稳生活。

 

199910月某日傍晚,邓迎香和袁端林下班回到在县城租宿的房子,远远看到有个人蹲在石坎上,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村副主任李德龙。

 

“你们两口子倒是找到出路了,可是村里的其他人都还没有找到。”因走了远路,口渴难耐,看见邓迎香端水递过来,李德龙接过那碗凉水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告诉邓迎香和袁端林,村里打算顺着岩山下面的融洞挖一条出山隧道,规定每家都要投工投劳。

 

得知这个消息,那天晚上,夫妻俩失眠了。

 

“没有一条出山路,我们麻怀人都要被困死在那个山旮旯里。”袁端林说。

 

“当年要是有一条路,小洪球能够早点送到医院……”提起当年在广山坡上咽气的孩子,夫妻俩又是伤心又是感慨。

 

第二天一早,袁端林先到硅厂请了假,然后急匆匆地赶回了麻怀村。到村子里时,才知道大家已经在岩石下面的溶洞边“扯起了场合”,人人精神饱满,个个干劲十足。

 

袁端林很快就融入了打隧道的人群里,大家分三个班:村民袁端红带9户,蒋自伦带9户,曹远新带6个人专门负责打炮眼、放炮,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好不热闹。袁端林在人群中干得不亦乐乎。

 

麻怀村人举起锄头,扛起大锤,修修停停,停停修修……到20046月,216米的麻怀隧洞初步打通。

 

没人知道,邓迎香一家的幸福生活背后,灾难正悄悄地笼罩而来。

 

2004619日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这一天,袁端林在贞丰一家的煤场挖煤。那天早晨,邓迎香睡意很浓,袁端林起床后去下井,没打招呼,只是咪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丈夫打开门,出去,又随手带上。

 

“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怎么也该起床给他煮一碗面吃,怎么也得送送他……”当天晚上,矿井里瓦斯爆炸,袁端林被炸死在井下。10点多,袁端林的尸体被矿友们用矿车推出来,脑袋上被开一个大窟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伤,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晕了过去。

 

当晚,矿上的工友们用被子裹好袁端林的尸体,用皮卡车连夜送回罗甸。

 

邓迎香妈妈说:“就拿去羊场安葬吧,麻怀的山爬都爬不过去。”邓迎香却坚持要将丈夫送回村,她文化程度不高,却懂得落叶归根的道理。

 

在麻怀村外的山脚下,邓迎香呆住了。当年她与袁端林沿着陡峭的山路离开,从没想过再回来时是怎样的光景。村里的人闻讯赶来帮忙,大家看着袁端林的尸体躺在皮卡车上,都忍不住流眼泪,看着邓迎香和她的一双儿女,想要上前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真正的灾难面前,语言很苍白。于是大家都默不作声,七手八脚抬起袁端林的尸体,爬上了山坡。

 

隧道已经修通了,大家都以为这一辈子不会再爬岩山,谁想因为抬袁端林的尸体回村,大家又重走一回。一路上,邓迎香看着袁端林冰冷的尸体躺在门板上,被高高地举到半空,又想起在山顶上咽气的小洪球,禁不住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大家也不劝她,知道劝也劝不住,不如让她好好发泄。

 

在当时,很多人都以为袁端林死后她一定会回羊场,和麻怀村撇清关系。但谁也没想到,她却选择回到麻怀村,真正成了“麻怀人”。从第一眼看见这个村庄,到后来嫁给袁端林,然后回羊场,之后再出去打工……一去十三年,她才感到,原来一直都没真正把自己当麻怀人。现在丈夫没了,两个孩子要靠自己养育,孩子们身上流淌的都是有着麻怀基因的血,邓迎香不能让孩子们再东奔西跑,她得让孩子们找到归属,这是一个妻子对亡夫的交待:我得留在这里生活,我得替他看着村庄、土地和孩子……

 

当时,矿上赔偿给邓迎香49800元,加上自己和丈夫这么多年在外面打工的全部积蓄,总共有10多万。有了这笔钱,她开始在距离麻怀隧道最近的路口挖地基,到200510月,一栋二层小平房就修建成了。失去了丈夫,所有的事情都要她一个人扛起来。“随便换一个人,都会选择拿着十多万到羊场去过自己的好日子,可是她偏不,非要在麻怀村修房子,而且还真让她修好了。就凭她对老袁家这份心,还有修房建屋的本事,我们就服气。”提起邓迎香,村里的人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称赞。

 

那时候的麻怀村,年富力壮的差不多都外出打工了,只留下一村老弱妇孺,还有一个年富力壮的没出门,就是副主任李德龙。一方面李德龙耳朵聋,到外面去找不到工作,另一方面,他独自一人要照管三个小孩,也根本出不了门。

 

原来,李德龙的妻子2002年死于一场车祸,之后的几年里,他都独自照管三个孩子,邓迎香带着孩子回村生活后,他又多了一桩任务,没事就到邓迎香家里去帮衬着。

 

寡妇门前是非多。一来二去,两个人的接触越来越频繁,村子里开始有人传闲话了。

 

“你们两个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怕什么,又不犯法,你已经为燕林守了这么长时间,难道你真想守一辈子?”正在邓迎香抹不开的时候,娘家人突然站出来替她说话。

 

“那个人耳朵不好,但又不是一点都听不见,没有什么影响的。最主要是人家对你好,对孩子好。”后来,四姨妹捅破了邓迎香心里的窗户纸。

 

“我本来还在考虑,但是两个孩子已经和李德龙的三个孩子玩在一堆了,就像一家人一样,我就开始尝试接受他了。

 

嫁给李德龙后,邓迎香成了他的耳朵,谁有什么事情找他,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先告诉邓迎香,然后由她去沟通。于是,这个“传声筒”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开始接触村里的大小事务,以另一种新的姿态和面貌出现在麻怀村人面前。

 

在村民们眼里,副主任李德龙刚娶的这个老婆是个热心肠,别人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都愿意上前去伸伸手帮帮忙,大家有什么困难也愿意和她说,谁叫她是副主任李德龙的“传声筒”?

 

刚开始,她不愿意当“传声筒”,就说:“你们自己跟他讲嘛!”

 

“你又不是不清楚,和他讲话要大声吼,哪个好意思吼他嘛。”别人不好“吼”,邓迎香自己倒养成了大声讲话的习惯。慢慢地,这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我要当计生员,我要入党,我要修一条通往幸福的隧道,我要让我的孩子都过上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