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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丹青绘沙滩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12-22 22:04

天色阴晴不定。

我来过沙滩若干次了,熟悉而又陌生,沙滩文化的背景、郑、莫、黎的功业都耳熟能详。但此刻,我站在钦使第与乐安江之间的田畴中,身处此情此景,竟至陌生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些什么。

十多年前,我开过一爿小店,架上的商品散发墨香,它们是我从出版社精挑细选来的书籍。我准备为读者制作一批小礼物,想来想去,觉得书签好,并且要附上能代表本地的独特文化,我开始查找黔北的相关内容。作为一个外地来遵的人,我找来厚厚的《遵义府志》,在作者位置我看见一行小字:(清)郑珍莫友芝纂。这一天,我发现了沙滩文化。

今天,我再一次造访沙滩,久久伫立于松软的田畴,在阴晴不定的长空下闭目冥想……

 

1

沙滩村仅方圆几里,若由我来为它绘一幅水墨丹青,恐怕会这样勾勒——

第一笔,我将浓墨重彩地落在禹门山。它有一座山门,山门的背后晨钟敲响后,袅袅梵音中透出书声朗朗。这里是禹门寺内的振宗堂。振宗堂的后面,站着一棵参天大树,参天大树的主根是黎朝邦,这条根的下面分出了黎怀仁、黎怀义、黎怀礼、黎怀智,他们的下面又分杈出了无数的细小枝杈,土壤随着根系的延伸愈发厚了起来。土壤之上枝繁叶茂,遮荫蔽日。

空山鸟语,潮润的清气把阳光托举得无比柔和。我曾多次怀着崇敬的心跨进禹门寺,想去膜拜振宗堂这一属于沙滩文化的圣殿。但现今禹门寺仅存四合院大小的一圈建筑,还是翻建过后的模样,仍显破败。禹门寺正殿为玉佛殿,后殿为大雄宝殿,前殿观音殿,右厢房为天王殿,左厢房为药师殿。而建筑群落中最有价值,在黎氏子孙心目最最重要的振宗堂呢?我遍寻而不得。

见一居士,我问:振宗堂在哪里?

什么振宗堂?我不知道。

见一老者我问:振宗堂在哪里?

振宗堂,黎家私学哟。在哪里?在哪里。可能是这一片空地。

这是大雄宝殿侧面的一片空地,不大,荒草凄凄,全然想象不出曾有过一大片青瓦为它遮风挡雨,曾几何时,这一片青瓦之下是遮不住的稚朗书声,这声音里有郑珍、莫友芝、黎庶昌,还有一代代黎氏子弟。

怀着失落,思索良久,我终于按自己的想象画上振宗堂的模样,它的宏大巍峨顿时掩没了禹门寺。


2

傍着禹门山,我落下第二笔。

江水灵动,状若凤眼,我为乐安江点上了眸子——琴洲,一架苍翠葱茏的古琴。水红树侧身与它遥相对望。水红树是古拙的,它看着黎遮昌蓄起了辫子,行过拜师礼;它看着郑珍、莫友芝手握书卷倚在它身边小憩,从它身旁走过;它看着黎雪楼辞官归隐,却是满载而回;它看着黎遮昌一车一车拉着笨重的书籍从山外的世界归来,从欧洲、日本归来,直到拙尊园不堪重负。那时,这棵水红树就已经这样沉稳而慈祥。现在水红树旁边的拦水坝淹起来,另一边黎府门前通向琴洲的青石跳礅早已隐没水下,琴洲自此再无打扰,只把森森草木深织于眼底。

天空洒着点点细雨,细到只似水面被淘气的细鱼啄了一下,又一下。牧笛短歌处,白鹭翩飞,鸳鸯嬉戏,禹门山脚点点桃花,临江崖畔肃立一老僧,他以书作饵,手持一支无钩的竹钓竿。这是大明遗老,黎朝邦之子怀智。我不知道我画的钓竿为什么没有钩。黎怀智在想些什么?没有答案。

钦使第肃穆的面孔正对着相距不过一、二百步的乐安江,中间隔着肥沃平整的田土。钦使第也正对着河中央的琴洲。琴洲是河水长年冲击的沙石堆积形成,沙滩村由此而得名,从空旷的高处看,其形状果然似河中漂浮的一架古琴。

此刻,钦使第门前是忙碌的,不是往来的车马喧,而是充盈在黎府与乐安江之间的那片沃土,耕夫扶犁,大青牛攒劲,油浸浸的土地一下子就被割开了。我看到了青悠悠的稻子拔节抽穗,由绿变黄;听到拌斗、风簸发出欢快的声响。

 

3

我又饱蘸了一管墨,正犹豫这一笔该往哪里下,一大滴墨汁滴落在琴洲背后,也罢,我顺势在这里画上一个大大的笔架,因为这里本来就是笔架山。这三峰两谷的屏障围护了沙滩的宁静,提升了沙滩的文气。它迎面安放在黎庶昌老宅——钦使第正对面,中间隔着乐安江心这架著名的古琴,仿佛黎家人会随时过去,对着笔架山弹奏一曲。

钦使第!清末外交官黎庶昌的府邸,禹门山脚不远处的一座宏大古宅。它的形状勾勒起来是比较容易的,哪里记不清楚了,我便再进去走走,看看,听听。这座古宅的模样让我突然想起湖南双峰县荷叶镇的曾国潘老宅,虽然规模、气势不能相提并论,但二者在内涵上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曾帅说:屋宇不肖华美,却须多种竹柏。同样背山面水,曾府前面是数亩荷塘,黎府前面是清清乐安江。身为曾门四弟子之一的黎庶昌在建造钦使第时是否从曾府得到过启发。

沙滩郑、莫、黎三人互为姻亲,互为师友,是否也会在秋高气爽之时,穿过钦使第的两重天井、深深庭院,相携踏过水中摇曳的跳墩,琴洲月夜,诗酒茶话。哦,差点忘记,钦使第修建时,郑珍、莫友芝已然故去。

 

4

最后一笔,我将画上郑珍的望山堂、莫友芝的庐衡宇,它们的模样已不复再见,它们用什么文化符号来表示呢?就用一本清朝十大书家莫友芝手抄的《遵义府志》吧。这部历时三年、八十余万字、内容详博,考证精审;不袭故习,体例新颖;重视经济,关怀民生;文笔典雅,叙事生动天下第一府志史贯二千余年,四十八卷,为遵义历史文化这棵大树培根固本,用它来作代表当仁不让。而对郑、莫、黎的精神滋养绝对少不了另一个地方——锄经堂。

锄经堂坐落于钦使第一侧,是沙滩黎氏第一代黎朝邦初来定居之所,是黎氏一族的祖屋。在第七代至黎安理之时,他将祖宅命名锄经堂

锄经堂,来自带经而锄的典故,说的是汉朝的倪宽、朱买臣虽然家境贫困,却在下地干活或砍柴时总要带着经书,休息时便抓紧学习的故事。正是耕读二字的最好释义,是黎氏的藏书楼。黎氏一族从四川广安迁居沙滩,可以放弃老家的资产,但一定带来了负担沉重、不便携带的大量书籍,这些书籍代代相传,早已散佚破损,而黎安理和他的儿子黎恂大大充实了黎氏藏书。黎家人非常清楚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教育。沙滩文化的成就,实质上就是沙滩教育的成就。

我提着画笔,在禹门寺和沙滩村的乡间小道点染上几个负卷疾行的匆匆学子,后面跟着三、二只淘气撵路的大白鹅和一只土狗儿。

画到此,我突然惊觉,漏了一个重要景致、黎庶昌的书房——拙尊园。据说这间书房的藏书达到了惊人的十七万册。我恍惚看见,归隐后的黎庶昌像只书虫般整日蜷缩在庞大的书堆里,抚弄着他著述或编辑的《西洋杂记》《古逸丛书》。我们知道,弱国无外交,黎庶昌背靠的大树早已从根上烂掉,他尽力了,他静静地睁眼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周旋着,思考着,忧虑和探索着,同时以贫弱的力量维护着国人那点细若游丝般的尊严。他无愧于心,无愧于沙滩这块滋养他的土地。而此时,拙尊园内,他的眼睛因为甲午战争的失败,几近哭瞎。这些书,是再也看不了了。

据说,后来这十七万册书籍被拉出去后,整个沙滩燃烧了五天五夜,像刺破半天的焰火,此后,琴洲弦断,大悲阁坍塌,水红树晕厥。

 

5

差点忘了,我还将在青田山、子午山南麓、平远村渔塘画上书案茶桌,莫友芝、郑珍、黎庶昌在他们的归宿地、在星汉灿烂的银河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新沙滩,翻阅着后人谱写的历史新篇章,对坐品茗。

我知道这幅画还有许多遗漏的地方,我所能描绘的都是浮光掠影,它的精髓并没有刻画出来,我冥思苦想,豁然醒悟,于是把笔一扔,把画纸揉成一团……

还是再去沙滩看看吧,沙滩的深厚,是一代代沙滩人堆积起来的,哪怕有些已经长满了荒草,荒芜得就仿佛这里从来都只有荒草。然而,用手在这些草上轻轻拨弄,却分明感到一种隐藏的呼吸。凭我,是无论如何画不好沙滩的。

 

    陈鑫: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遵义交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