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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东乡村散记(随笔)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0-06-19 18:40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杜甫《客至》,借为题记

 洞顶的蜂窝

野桃花谢了,长出花生大小的浅绿花苞,蜜蜂到花开得更加芬芳的地方去了。几次春雨过后,干涸的河床已经汪泽一片,鱼虾又在鲜嫩的水草间来回穿梭了。沉睡了一冬的水田,被犁铧温柔地犁过,露出青灰色的肌肤,间或几只白鹤飞来,捡食被春天叫醒的泥鳅。春天已经过去,夏天正火辣地到来。

村子依山而建、傍水而居,山洞在村子尽头,小河从山洞潺潺流出,绕着村子缓缓地流向远方,阡陌相交的农田,或大或小、或方或或长,紧紧地铺满整个场坝。在群山之间,这是村民辛苦劳作、繁衍生息的所在。

山洞洞口巨大,远远望去,仿佛一扇巨大的黑门锁住整座苍翠的大山。洞顶离地约有百余米,洞顶之上生长着不知名的树木,细小而弯曲,葱绿而繁茂,洞下便是清清河水,清澈而纯净。山洞往里,是无尽的黑暗,顺着河一直到山的另一侧,那是另一个巨大山洞,整条山洞,如同一条巨型黑龙,住在大山里,守着黑暗。

山洞冬暖夏凉,到了夏天,村民、黄牛、水牛、狗、鸭都会到洞口来乘凉,年轻人带着扑克来,老年人带着烟枪来,中年妇女带着待洗的衣服来,小孩子带着木剑来,唯独年轻的女孩不来,她们有她们秘密的羞涩。大家各自占据着自己心仪的地盘,就着洞口的凉意,玩起扑克来,抽起烟叶来,洗起衣服来,舞起剑来,好一派热闹,直到身上通透的凉快了,才拍拍屁股,先后回家去,去做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

今年的夏天来得有点早,村民来乘凉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新情况——在高高的洞顶上长出了一个巨大的蜂窝,水桶般贴在那,深棕色。

这个稀有之物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凡是到洞口的人,都要抬起头,左看看、右瞧瞧,似乎在确认,它会不会突然掉下来。吐着烟雾的老人,气定神闲地说,莫看了,落不下来,除非有人拿石头打,这是吉兆,我们村有福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几个年轻的后生,故意多玩了几圈扑克,等乘凉的人都走了,他们便忙活起来,找到最称手的石头,抡起胳膊就打起蜂窝来,一个比一个卖劲,一个比一个开心,或许是洞门太高,没有一个人能够把石头扔到洞顶,更别说打中蜂窝了。扔出的石头像喷泉一样,到了顶点后,全部坠落下来,在小河里砸出一个个水泡。或许是手酸了,或许是脖子酸了,后生们离开了,带着遗憾,夹杂兴奋,嘴里嘟哝着。

自从有了这挂在洞顶的蜂窝,村子热闹起来,很多外村的人,尤其是年轻人三三两两进村来,在洞口转了一圈后,便卖劲地扔起石头来,有的一言不发地扔,有的边扔边骂,又偏了,他妈的”“又低了,他妈的”“狗日的,太高了

夏天快要结束了,蜂窝依旧结实地挂在洞顶,而且,似乎有长大的迹象,在深棕色的蜂房外面又长出浅棕色的一圈。

村子里的年轻人依旧乐此不疲地去洞口扔石头,有的相邀而去,私下里下了赌注,谁要是打中蜂窝谁就赢,有的是独自去,有的是一群去,嗖嗖嗖”“通通通,一阵石头雨后,便都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蜂窝依旧结实地挂在洞顶。

忙碌的秋天来了,村民们都到田地里去收割了,有一些从外地来的打谷客(帮家里没有劳力的村民收割稻谷,有的按担算工钱,有的按斤算工钱,一日一结,大多身强体壮)在收工后,也到洞口来扔石头,或许是天色太黑,或许是一天的劳累过度,他们并没有扔多久,嗖嗖嗖,随便扔几下,便掬着清澈的河水洗完脸,消失在夜色中,回去休息了,他们得留着力气,那熟透的稻谷还等着。

村里的后生们知道后,碰见他们,都忍不住要冷言嘲笑几句,看你们身强力壮的,其实也是软蛋嘛,打谷客们并不理会,直起身子来,咧嘴笑笑,继续收割。

打谷客走了,冬天也快来了。蜂窝依旧结实地挂在洞顶,浅棕色的蜂房已经变成深棕色。

雪花飘起来的时候,洞口两侧结出或长或短的冰柱,村里的后生们,依旧乐此不疲地去洞口扔石头,只是,他们喜欢上扔石头去砸冰柱了,哗哗哗,冰柱很低,而且又长,很容易被砸中,每次砸中,后生们都发出欢快的吼声,以此奖励着他们自己的胜利。他们对着洞顶的蜂窝吼叫着,仿佛在宣告,下一个就是你,我一定会把你打掉。

冬天快要过去了,蜂窝依旧结实地挂在洞顶,依旧还是深棕色。或许是冬天的棉衣太厚了,或许是冬天的身体太肥胖了,或许是冰柱们坠地的响声太好听了,后生们的石头始终没有有力地抵达洞顶。

春天要来了,野桃花开出了粉色的花,春雨织出了细细的线,蜂窝依旧结实地挂在洞顶,蜂房依旧还是深棕色。

村里的后生们渐渐地不去洞口扔石头了,经过的时候,虽然还会抬头看看蜂窝,但终究没有去寻找称心的石头。

 

高老九

高老九是一个女人的乳名,她是我父亲二哥的妻子,按理我该管她叫伯母,实际生活中,我叫她妈妈,想来想去,没有其他原因,约定俗成而已。她的全名是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来没有见什么场合需要它。

她去世已经快十年了。以她生活的境遇,如果现在还在世,估计会拖全面小康的后腿。

严格意义上说,我的父亲有四兄弟,但真正生活在一起的只有三兄弟,同父异母的大哥十几岁就抓丁参加了国民党,建国后到了台湾,到了90年代才回来认亲,21世纪初便死在了四川老家,最后葬在了他母亲坟的旁边——活着的时候母子分离,到死母子终于团聚。逃难到云贵高原安家的三兄弟,在打土豪分土地的过程中表现中规中矩,分得了杨家地主的旧宅子,二哥分了一半,剩下的两兄弟各分一间,改革开放的生活便慢慢开始了。

高老九来到这石墙堆砌的老屋里,成为我父亲的嫂子正是1958年的夏天,那时候地主家的旧家什都被村里人瓜分干净,唯独咸丰年间建成的黑漆木屋还十分年轻,成了她的最初的新房和最后的囚房。她的生命像一棵溪边的柳树,春去秋来,绿了又枯,枯了又绿,起起伏伏几十年,最后干枯成木,腐朽成粉,掉进清澈的溪水,流向远方,经过溶洞,哗啦哗啦地流进舞阳河、芷江。

高老九生了三个女儿,与同村同龄妇女相比,她生得是少的,在人多力量大这一口号的鼓动下,不知是什么原因,她终究没有继续生下去。作为一位母亲,她对三个女儿的爱是非常多的,尤其是小女儿几乎是溺爱,每个月我总有几天因调皮被打动哭声动天的时候,但我的这位堂姐几乎从来没有品尝过木条与屁股猛烈接触的滋味。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到春节,总要到老木屋里去看堂姐买的年画,有老虎,竹子,聊斋,母鸡喂食等等。

直到二伯父的去世前,高老九的生活一直普通而平凡,她勤劳、善良,除了干不了重活,种菜、喂猪、放牛、缝衣几乎都是会的,偶尔也爱跟我和堂弟讲集市上听来的奇闻怪谈,她喜欢在每天吃晚饭时,端着碗坐在堂屋前的石阶上,一边吃饭,一边看太阳屋后的山头掉下去,要是见到我也在吃饭,总要把我叫过去,往我碗里装上一些菜。二伯父去世后,经村委会协调,田产一分为二给了两个弟弟,每年按田产粮食的一半给高老九,但家产,比如一头黄牯牛,两头百多斤的猪等等都是归高老九支配,或许是因为年纪并不大的原因,当时并没有谈养老的问题。高老九自己也没在意,何况有三个女儿、女婿。原先,大女婿、二女婿每年除了过年过节来串门之外,平时很少来。但现在两个女婿上门来也多了,每次都要带走一些东西,这次是挑一担谷子,下一次是扛走一根梁木,我母亲和三伯母见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提醒她,要给自己留一些东西养老。

说得多了,高老九开始不高兴起来,偶尔也会反问几句:我自己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要你们来管?

三伯母也不甘示弱:什么你的东西,我们累死累活收来的稻谷,你啥都不干坐收一半,说了人心寒。

那是你们自己同意的,我那肥溜溜的5亩田,白给你们了?

我们自己的都种不完,你爱给谁给谁?

女人间的嘴仗一来二往,即使没有人添油加醋,也会矛盾升级。虽然堂姐还依旧开开心心地跟我的姐姐们一起玩耍,但从此,我跟堂弟不敢轻易去老木屋看画,也不敢端着碗去蹭菜了。

她生活的变故从她小女儿出嫁后便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从来没有容易的时候,尤其是对于一位年近迟暮的老人来说。

三个女儿嫁的都不远,以高老九的脚力,清早出门,天黑之前都能赶到家。平常,三个女婿中的一个间或地会来看望她,但随着可带走的东西越来越少,女婿上门的次数越来越少,高老九已经察觉到了生活的不易,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她的言语慢慢地少了,在三伯母讽刺她的时候,她也不再反击了,只是慢慢地关上门,坐在屋里流眼泪。有一回,好几天不见她生火、开门,母亲放心不下,便淡淡地说,你去看看妈妈,要是病了就拿点药过去。我得了令,飞也似地跑出去。高老九确实是病了,捂着胸口无力地坐在小木凳上使劲的想点一堆火,炉架上放着半锅冷冰冰的水,她花白的头发包着枯瘦如柴的脸映在水里,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里,一点生气也没用。我赶紧过去帮忙,生起一堆火来,烧开了水,帮了洗了脸。她挤出微笑来看着我,并没有言语,泪水哗啦一下便流了出来,掉在我的手背上,我感觉到,这泪水是火热的。

她的三个女婿终究没有接她去一起生活。这以后,我放学后,经常去帮她担水,劈柴,送一些土豆、红薯、白菜,母亲再也没有呵斥过我,似乎已经默许了我的行为。我要上去异地上高中前,还专门跟堂弟叮嘱了,让他接着我去帮忙。高中寒暑假回家,我回去都会去看望她,她脸上都有些气色,看来堂弟做的还不错,有时,我也跟她讲讲外面的世界,比如坐绿皮火车钻山洞的咣当咣当,过生日吃蛋糕的甜,她听了都很开心,时不时地问我学的怎样?考大学有没有希望之类的问题。

等我上了大学,堂弟也到异地上高中了,我找不到接棒的人了,我无法直接开口让母亲去照顾她,因为母亲也已经是一个老人,况且还要为我的学费辛苦劳作。临走前,我专门去给她担了很多水,劈了很多柴,跟她说,有事没事多到我家去走走。她笑着说,没事,都是一家人,没事的。

听到她的死讯是大二寒假的时候,那年冬天因为大雪,我没有回家。过春节打电话回家问好,父亲在快挂上电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你妈妈前些天走了。等到大三寒假回家的时候,才得知,她的死相当寂寞,相当可怜,说是得了病,躺在床上饿死的,骨瘦如柴,形如枯槁,蚊子、苍蝇成了她生命旅程最后的伴侣。再一次站在场坝里,历经百年的黑漆老木屋已经没有一点人气,漆落瓦碎,石阶上杂草丛生,坐在石阶上,我的泪水流了下来,但没有哭声,我清楚地知道,高老九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