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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1990年的消息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8-01-08 10:29

   1990年到从江时,我从西北到西南,独自离开北京已经一年多了。

   2017年的今天再到焕然一新的从江,感慨二十八年前的经历。

   老消息都发黄了。老消息是发给朋友的。

 

一.寄自黎平

 

苏涯:

    没和更多的人打招呼,只有阿田送我到了凯里长途汽车站。天刚泛亮,便赶紧让他回去,可以再睡一个回笼觉。

    车上的人不多,车厢里很安静。我的座位在车门后边的双座第二排。

    我刚坐下,前排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也坐下了,他顺手把个皮夹子放在座里边。

    很快,我旁边也有一个小伙子坐下。他前后扭动扭动脖子,旁若无人地从我面前伸过手去,胳膊肘都蹭到我的膝盖,从前边的椅子缝中拽出皮夹。

    我本想不管,也不敢管,一路上常常被告戒,小偷或匪徒都是成帮结伙的。莫管,否则他们群起而攻之大打出手,保不准小命都得丢了。

    可他的行为,也太蔑视我了。

    “放下!”声音不大,我是趴在他耳边说的。他是好像没想到,一惊,突然抽回手。

    他一点不慌张看着我,似乎对眼前这个人该重新审视一番。慢慢地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云雾山牌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没犹豫地接过来叼在嘴上,他打着打火机,我就抽了起来。

    他见我如此顺情,手又伸了过去。

    “不行!”我按住那只手,摇着头冷眼看着他。我当时的样子,肯定像个大侠。

    他站起身露出一脸杀气,手撩开腰部,那里别着把红塑料把儿的匕首。

    我把背包抱在胸前,用余光看着他,一人一刀我根本不怵。一路上打架的次数不少,积累的经验也算丰富。想吓唬人的人,一但没有吓唬住,就会把自己吓坏的。

    果然不出所料,他跑下车去。

    以防不测,我人单力薄,赶紧捅捅前边那个人要他小心!他抱紧皮夹连说:知道知道。

    一会儿上来三个人,气势汹汹。我赶紧把刚才的情况,向乘客陈述了一下。

    车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众人看看他仨又看看我。

    我心里一下凉到了底,从他们的眼神中我更像小偷。你瞧我这模样,咳!

    那仨人中走出一个高高大大挺帅的小伙子,语气温和地问我前座的人:是有人偷你东西吗?

    那人一副萎缩怯懦惨像连答:没有,没有。

    完了完了,这要打起来,谁也不会帮我喽。

    好在司机发动了车,那仨下去了。车开起,我长舒了口气。

    我发誓再也不管闲事,否则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好像我身染瘟疫,全车的人都躲着我,这也好,落个清静。

    下午到了黎平汽车站,我一下车就被几个大小伙子围住,把我这顿臭揍。我虽然功夫不错,但架不住他们人多,楞把我打翻在地。有狠的,尽往我脸上、肋条扇上踢。

我无心恋战,寻个机会爬起来就跑。他们的气还没出够,就追。跑出汽车站院门,是大马路。可巧路边正有两位人民公安战士,支着自行车在说话,看见他们就是看见了救星。我冲过去,速度不低于百米十三秒。

那些人远远地看着。

    警察叔叔把我带到一间屋里,验明正身。全部证件、证明信详细看过后说:你可以走了。

    我说:这事要搁在北京,不披红戴花,也要奖励一百二百。他们就记下我单位的地址说:情况属实会给北京发表彰信的。

    日记:晚宿黎平县城,脸骨、肚子、肋条痛不能寐。但愿北京收到表彰信。咽下止痛片,像咽下两颗牙。顺祝

大觉梦美!

                                  1990年6月21日

 

二.寄自侗寨

    

苏涯、六儿;

    光阴似箭,出门一年多了。            

    那天的中午到的都柳江。过了大桥找到从江文化局副局长张子刚,他在我介绍信上签字:请县文化馆梁馆长协助考察。馆长很忙,我又去找县妇联的包忠玉,不在办公室。就去了江对岸的她家,还是不在。心下明白,今天不顺。在街上吃了口东西,换上旅游鞋。渡船过了江,向山中的侗族山寨进发。

    几个小时的雨中跋涉,迷蒙的山洼里,隐约看见鼓楼——有鼓楼就有侗寨。

    这里叫好增乡。经过乡里的介绍,找到一个寨佬,姓吴。

    本来想去小黄乡,可吴寨佬摇过头之后,把我安排在花桥桥头的一户人家住下。

    这家人口少。夫妻俩,一个老婆婆,一个小女儿。大女儿出嫁了,儿子在县上读中学。

    早上八点多钟,小姑娘过来喊我起床。身上还在疼,脸也没消肿。

    吴寨佬和这家主人,守着一桌饭菜等着我。见我脸上的样子问我,我说是在山上摔的。他就摇头,张罗我吃饭。他在一边看着,说是吃过来的。

    饭菜够丰富:炒洋芋、清水煮豇豆、生酸鱼、手抓糯米饭。

    生酸鱼,从塘里打上来,不收拾,活的腌酸,食时有股腐乳味。饭后,牙缝塞了许多鱼鳞。

    吃过饭就下地干活。

    地里的稻子长了卷心虫,一片片稻田像着过火似的,叶子黄黄。今年雨水大,虫害也就历害。

    这村属好增乡上寨,还有下寨。上下寨之间隔一条小河,河上架一座长长的花桥。

    每户人家的木楼前都有一片水塘。厕所建在水塘上,有一块木板搭在塘岸,苇草席子围住,大便小便直落一米深的水面。小便时尚可,如若大便,那鱼儿数十条,尺来长的寸把长的,过来争食。众游生,在漂荡的粪水里兴奋地翻滚。

    我吃的酸生鱼,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水面上有成片的水葫芦,开着黄色的小花。

    塘边还支着葡萄架,上边果实累累。房东说:往年这时可以吃了,今年有点冷,还酸着呢!听他说话的样子,像牙缝中溢出了酸口水。

    我在这木楼东面房里的一个套间里住。有个向南开的小窗,可望见花桥。房子为全木制,唯顶上是黑灰色的瓦。再叙,颂

安顺!

                                  1990年6月24日

 

三,寄自从江

 

苏涯:

    在边远地区,应该有意识地放弃我们平时惯用和喜欢的文化模式;放弃传统的价值观念;放弃或淡忘掉你既定的文化考察目的;甚至于放弃你的人生意义。这话是我一年来,把自己抛掷在一个陌生环境的心态总结。

    睡过午觉,炕席上濡湿一片汗迹。过到堂屋,从“暖瓶”中倒出一碗清早灌进的山泉水。凉飕飕清洌洌,直透心底。

    侗人很爱干净,晚饭后要大洗一次。男人简单,可女人就复杂了,摘下身上垂的挂的,卡别的。解开大小绑腿,松开盘髻长发……。洗过,再戴上小胸兜,穿上百褶小裙子——前边半扇后边半扇系在胯骨上,坐进晾台,摇着蒲扇。

    我也洗过之后,吴寨佬来了,坐在晾台上和我聊天。一会儿又上楼来许多寨子里的男男女女,带来了一股强烈的洗浴剂香气,晾台坐满了。巡视诸位,就发现都眼珠不错地盯着我。

    吴寨佬说:“大家来看你的希罕。”

    昨天下地干活结识的阿芳话最多。寨佬话压住他:“要出嫁的姑娘说多了,到了男人家就成了哑巴!”

    人们就笑她。阿婆摸着她的俊脸也笑。

    她还说:前几天寨子外看见个外地男人,脱了上衣跟她用胳肢窝说话。

    大家就你一句我一句,让我也用胳肢窝说两句。

    好说歹说才饶了我,但要个节目。我拿了口琴,吹了一段:我爱北京天安门。

    整个晾台就一起唱。

    那晚,一直闹到第二天凌晨。

    这家房东的阿妈、阿婆从此更欢喜。阿爸收工回来,也常带个白皮萝卜给我吃。阿妈听我说吃酸生鱼拉肚子,还特意锅上点点油,专为我煎上一盘。16岁的阿妹摘来鲜玉米,烤了,不言语地放地我面前,躲到一边。

    泻肚,让我频繁地往鱼塘上的厕所跑。黄连素药,也不管用。

    日子,时晴时雨。我说再晴就回县,继续走下边的路。寨佬说,我们都喜好,你就多住几天。阿爸也说:去柳州的公路,被雨水冲垮了。

    没有别的路了吗?

    这天,阿芳跑来,说走水路。从县城码头走船,可到广西的老堡,然后乘火车可以到柳州。她说她要去县上办事情,可以搭伴。

    阿爸笑她:“你是想把我家男人拐跑呵!”

    我急切地想到柳州,好好治治肚子,这一天到晚的拉,真受不了。

    告别侗寨,告别乡亲。又是一个小雨绵绵的天气,我和阿芳打着她的小花伞,上路了。

    过渡口时,船票从一角长到两角了。

    到了县城,阿芳先带我去买了贵州从江——广西老堡的船票,翌日早6点30分开船。然后她又带我到集市上转,买了个草帽给我带上,说,“你的头发太难看,人们总两眼仨眼地看。”

    觉得累了,我寻了个小旅馆。拉肚子拉得全身乏极,话也不愿多说。进了房间,她忙着洗,我忙着一次次上厕所,估计成了慢性肠炎。

    顺祝

康健!

                                  1990年6月26日

 

四,寄自柳州

 

苏涯、六儿:

    从北京出来至今,一年多了。我赶过火车、坐过轮船、搭过驼队,更多的是大清晨提前去乘长途公共车。在这一年的记录里,从没误过一次点儿,失过一次约,更没废过车票、船票。

可今儿全废了。

都柳江主源雷公山,又汇集了岭南数条支流,洋洋洒洒,水域充沛,过了从江向东进了广西叫融江,再下游叫柳江,待与红水交合成为黔江,流成浔江,到广东地界称西江,为珠江三角洲立下汗马功劳后,出磨刀门,泻入南海。早在明代,都柳江有合江之称。

醒来看表,七点已过。惊得我一身大汗,慌慌忙忙往渡口跑。

船,早就开走了。我到了售票窗口想要改签,不可,作废,再买一张。囊中羞涩,就和人家磨叽。售票员是个小伙子,听我说是因为昨晚看球睡过了,就聊起来。聊得非常畅快,他就把我的票改签在下一个航班。

    小船真小,船身搭盖一个拱篷,只能装30 来个人。客运船,这恐怕是最小的了。

    太阳没出,船已行至河中心。天一大明,两岸青山亮翠,野鸭列队与船同行。河畔石板上有女浣洗衣物,见船过来,扬扬手中槌棍,清脆一下嗓子。目送,放远了眼神。

    看累了,我很想寻个人说话,问问寨子呵、树木什么的。

    船上很静,似乎怕言语高声,船会翻在江心。一个个脸全是严肃、紧张。

    再细看时,竟有几个小伙子在搜掠乘客们的包裹。有的,就是从人们手中楞夺。奇怪的是夺守的双方,都不言语。当然夺得强悍,守得软弱,几乎都得手。

    又碰上打劫的了。

    我曾发过誓言,闲事不管。就是全船人都抢干净,只要别抢我的,绝不说话。

    有个壮莽的小伙走到我面前,打量了一眼我的背包,冲我皮笑了一下:“有烟吗?”

    这明明是藐视侮辱我,臭小子!

    我心里骂着却给了烟,缓和一下,可能会饶了我的背包。

    我小心但不失态,一脸的毫不在乎的样子,递上一支烟。

    他点燃抽着,单眼皮下的眼白翻了几下,就转头把一个带小孩儿的妇女手里的包裹抢到手。

    女人搂着孩子哭了。

    “你哭,我叫你哭!”这坏蛋说着抖开包袱,顺手扔到江里。里边的东西全掉进翻涌的水中,唯蓝底白花的包袱布飘飞到船尾,扬动飞舞着,最后无奈地扑到水面,霎时消逝。

    女人突然停止了哭声,扯着那坏蛋骂起来。那小子挥拳就打。

    我是发过誓不管闲事,可这该不算闲事吧,你俩肯定说:对!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们是土匪呵!”声音虽然平静,但也足以使那小子吓一跳。

    “嘿!有打尖的喽!”他这一喊,船头船尾过来一帮子,集中到一起站在我面前。看那形形色色,虽不敢断定都是他们一伙的,但至少五、六个人总是有的。

    我乜着他们,帮那妇女拾拣撒在船上的衣物,兜好。我站起身:“什么打尖的,我是打鱼的。”

    船客大多都是惊恐之色,似乎怕船翻了,委委琐琐。有以前的经验,我根本不指望他们。只要不在乎小命,其它也就无所谓了,顶多是把我扔到江里去。

我靠在舱舷上,一只手为了吓唬他们,伸到背包中。那里有一把匕首,但没摸到,也就不抻出来。

哦,这效果不错。

    他们大概在劫抢的生涯中还没碰到过玩命的,一个个愣在那里。

    这一带的乡亲太老实,胆子忒小。

    好在时间不长。

    船进入广西,停在老堡口。我先跳上岸去,像兔子一样,撒腿往岸大坡上跑。回头想看看是否有鹰在追,好家伙,成撮,呼着喊着,有十几位爷呢!

    跑到老堡口火车站,我心都凉了。这车站充其量像座鼓楼那么大儿地界,恐怕小得连个铁路警察都没有。

    豁着干吧!

    俗话常说:孤胆英雄。一个人要在外边走长了,磨难久了,孤独惯了,真不把命当回事儿。当然,这种感觉也是一阵儿有,一阵儿没。

    没路可走,我系紧背包,坐在铁轨上,一手拣起一块大枕石。石头挺沉。

    那伙人跑上来,我站起一脚踩一根枕木中央,掂着石头。想好了,这回他们敢上来,非砸出他半条人命来。

    我嘛,能跑就跑,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火车站总不能像乡下,我就不信没人管。

    那几个真是见松人见多了,猛一见英雄形象不免胆颤。嘀嘀咕咕,竟都进了售票处。

    行,这回我也不买票了。

    我一直往站北方向,沿着铁路走下去。

    离站台好远了,见有一家小铺店,进去买了瓶啤酒,站在门口喝。一是怕那帮家伙偷袭我,二是等待北来的列车。

    酒喝完,空瓶子掂在手里当武器。看表,正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屋中有电话铃声,赶忙进去问是否可以打长途,老板说可以。

    通了柳州地区文化局的办公室,兴奋极了。周义告诉我:下午三点多老堡口才有一趟到柳州的车,晚上到站,他去接我。

    他告诉我,每天中午这个钟点,他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在办公室,就让我碰上了。你们说多巧,有天助我之感。

    心里似乎有了底。几个小时等就等吧!可这是危险的几个小时。

    跟老板闲扯,就把船上的事告诉他。他说:“我把店关了,我们到后间屋去说话,他们找不到你。”说着关了店门,挂了铺板。

    碰到好人了。

    其实后来的几个小时,光听他讲了。

    老人六十多岁,干瘦瘦的但很白净,是个壮族人。媳妇得了白血病死了,只有一个独女。前年女儿在车站上认识了个北海人,被带跑了。临走,老人扇了她一个大嘴巴子。两年多没有音讯,说不知是死是活。

    老人计划着把铺子典出去,到防城北海一带找闺女,找不到不回来。

    我就拿出地图,告诉他北海怎么走,怎么转车。

    最后我劝他:“闺女大了不由人,这里是她家,早晚会回来看你的。”

    老人流下泪。顺祝

夏祺!

                                          1990年6月28日

 

从江的现在,不管是寨子还是县城秩序安然。那些强盗小偷一定躲到云里雾里或者掉在都柳江喂鱼了。

秩序,就是有条理、不混乱,整齐而有闲静。

美国法学家博登海默认为,秩序是在自然进程和社会进程中都存在着某种程序的一致性,连续性和确定性。

是的,从江就是一个极富秩序感的,安逸的栖息地。

 

2017年12月14日于北京

 

     (曾哲,1956年4月生于北京。早年诗歌写作,1980年开始发表小说,现为北京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国家一级),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呼吸明天》、《身体里的西部》、《峡谷囚徒》、《部落日》;中篇小说《草面人》、《界碑》、《一年级二年级》等;另有散文集《西路无碑》《离别北京的天》及诗集《远去的天》等。曾获第二届、第三届老舍文学中篇小说奖;第三届、第五届北京市政府文学艺术奖;北京文学首届新世纪中篇小说奖等40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