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义辉散文《渐逝的老屋》
在静谧的播州区茅栗镇银都村下寨古村落,散落着不少保存完好的木结构房屋和百年老屋。
老屋,是一个记忆的符号,一种情结的牵盼,一份渐行渐远的乡愁。
在白家老屋前,有建筑规范的八字财门(财门又称朝门、长门),财门的建筑很考究,在黔北地区不多见。正中间为正门,两侧各有一道小门,财门由十根木柱支撑,六根木柱落地,四根木柱悬空,除门之外的木柱间装板壁,前后各雕镂有瓜儿,前面瓜儿雕刻有图案,后面两个瓜儿无图案,木柱上即是檁子,檁子上是瓦角,瓦角上盖小青瓦。
朝门前,两个废弃的石猪槽里积满了一汪清水,浮萍在春风里摇曳,财门口一群羽毛乌黑发亮的土鸡在草坪上不停啄食。尽管春节已过一个多月了,但门上张贴着的对联和悬挂的灯笼还在,让人感受到了白家过春节的浓厚氛围。
财门上悬挂着一块祝寿牌匾,“竹林并秀”的字迹清晰可见,字体浑厚,遒劲有力,落款时间是民国二十一年。财门右边是一座吊脚楼,吊脚楼楼道上还晾晒着衣物,还能居住。朝门左边是由大块大块的条石砌成的院墙,院墙不高,墙上开满了野花。
进入财门,院落是一个三合院,院坝全用块状石头铺砌,院中为七列五间的主体结构房屋,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民国年间的牌匾,上书“康强逢吉”。左边为厢房,厢房有两层,进身较小,厢房靠朝门边为吊脚楼,吊脚楼下有序堆放着农具、柴禾等杂物。右边是厨房,挨连着猪牛圈舍,但成了危房。
白老人与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人分坐在大门两侧的石凳上,边聊着天边漫不经心地抽着旱烟,薄薄的烟雾在空中升腾弥漫。一条大黄狗耷拉着脑袋若无其事地倦缩在旁边,分享着老人们的逸致闲情。
我们进院后,聊得甚欢的白老人赶紧吆喝“来客人喽、来客人喽”。很快,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大娘应声提着一个陶茶罐从旁边的侧门出来端茶倒水,甚是热情。一杯淡红色的老鹰茶沁人心脾,老鹰茶一身是宝,从叶片、枝干到树根都可入茶,就是在农村的集市上,老鹰茶也很难买到,老大娘边倒茶边向我们介绍。
白老人八十五岁高龄,声如宏钟,精神矍铄,他们一家人丁兴旺,儿孙绕膝,其乐融融,目前已是五世同堂。老人说,他家有三块民国时期的牌匾,是他家的三件宝贝。除了财门上、大门上挂的牌匾,原来堂屋香火上也悬挂有一块。白家弟兄分家时,大哥拿去堂屋上的一块作存念。
农村“破四旧”时,他家的三块牌匾险遭砸毁。白老人在运动到来前赶紧将三块牌匾取下藏匿,才躲过一劫。他大哥保存的那块牌匾最终没有保存下来,让人很是惋惜。
白老人家中还保存有几十年前盛菜油用的油篓子和榨菜油用的油绳。原来就用这个油篓子担着菜油上贵阳到遵义,将菜油担到目的地后,返程担空油篓子就比担土陶罐轻松多了。白老人回忆起当年艰辛和如今的幸福生活,脸上洋溢着快乐。油篓子是用篾丝编成的,编制也比较精细,外观象一个土陶罐,一个油篓子可盛五十斤菜油,油篓子用桐油和皮子里三层外三层地浇灌结实。那棵油绳很结实,全用牛皮编织,虽然时间已经很久了,牛绳上的牛毛仍未脱落,绳和牛毛黑得发亮。
在白家院落里,白老人还和几个邻居展示了他们迎亲、送葬,耍龙灯、花灯等的各种锣鼓调子。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锵,锣鼓声响彻云霄。白老人说,年轻人些也不愿意学这些古典,现在会打他们那一套锣鼓调子的后生是越来越少了,再过些年这门手艺可能就要失传。
参观完白家院落,我们来到一户甘姓人家。甘家大门两边的门窗上是雕镂花窗,花窗上花草鸟兽图案精湛绝伦,生动逼真,活灵活现地跃于窗棂之上。大门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光绪年间的祝寿牌匾,牌匾漆体已经脱落翻白,时间虽然久远,但上面书写的“德寿光辉”字样依然赫然醒目。
甘家大院不远处是李家的现代院落,李家把原来的老屋拆除后,花了一千多万元,依山而建了一座仿民国建筑的山庄。建筑物错落有致,楼台亭榭别具一格,可以看出李家在建设规划上是下了功夫的,但老屋味已荡然无存。
近二十年来,农村住房建设如雨后春笋。虽然房屋变高大亮堂了,环境变美了,生活质量提高了,但一幢幢、一片片承载着乡愁记忆的老屋却应声倒下了,风卷残云一般,甚至没留下一丝痕迹。
前几年,浙江乌镇旅游集团准备在遵义县选点打造旅游古镇,下寨古村落有幸与石板镇八合村柑子树、乐山镇浒洋水村窑上、尚嵇镇建设村通流渡作为遴选之地。当地政府随即对下寨区域房屋建设进行了管控,不允许建新房和拆房还房。最终旅游古镇项目尘埃落定尚嵇镇后,村民们早已按奈不住,近几年便随之拆除了三十多幢木结构房屋,摇身一变成了建砖混结构。
木结构房屋冬暖夏凉,但隔时间为防漏需要添加小青瓦,村民们嫌麻烦。木结构房屋五列四间和七列五间极为少有,大多为四立三间,除去堂屋和客厅,只有三间可做卧室,无法满足居住的供需矛盾,木结构房屋自然要被被砖混结构房屋所蚕食取代,保留老屋易地重建的少之又少。无论是现实原因也好,还是村民对老屋的保护意识缺乏也罢,尚存的老屋最终到底能保留下来多少,带领我们采风的老向导一脸茫然。
锣鼓声依然在山间回响,炊烟已袅袅升起,乌江河畔的薄雾已渐渐笼罩了古老的村落。这些原汁原味的老院落、老屋、老牌匾、老油绳、老油篓子等已逐渐模糊起来,犹如乡愁,与我们渐行渐远,维系这些传统的老物件和传统民俗,如何加以有效的保护、传承、开发与利用,留给了我们太多的思考。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别了,下寨老屋,愿你安好。
罗义辉:1976年生,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国财经报》《贵州日报》《贵州都市报》《播州文艺》等发表作品,现供职于播州区委办公室,系播州区作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