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冰 |《甲虫赤裸》及其他

贵州人民出版社2026年9月
《甲虫赤裸》是一本文学经验和独立视角并存、现实感与实验性交织的小说集,呈现了作者写作的一贯主题:对人性最内层现实的执着探索。作者的写作往往从现实生活的表层向下渗透,沿着离奇的路径通往内部,直抵那个 “晦暗不明的所在”,那里藏着一些深不见底、说不真切的事物,比如孤独、虚无、最强烈的恐惧、最深沉的爱、无以释怀的焦虑、自我与世界的割裂等等。这些深植于人类精神深处的命题,正是作者写作的 “主要场域”,也是其作品能超越具体情节,触达普遍人性的关键。
科塔萨尔说,小说的说服力与其内在的压力成正比,“在那些最好的作品中,满载着炸药”。作者在写作中审度着现实世界坚固外壳之下的细微裂隙,如同爆破勘探员,在那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布孔填药,然后精准起爆,豁开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城墙,让它再度成为风声呼啸的垭口。
一一艺术批评家 邹欣


《甲虫赤裸》后记
这本集子里的作品,是我搁笔小说十年又重新开始之后的第二次结集,两本结集之间,隔着一本诗集。那是我平生第一本诗集,也可能是最后一本。写那本诗集的缘起是母亲确诊重病,缠绵病榻一年零四个月之后去世。这期间,出于积习,也出于排遣心中惶恐的意图,我曾尝试用散文的方式记录下每天的心境,但很快发现根本做不到,仅仅是记录看到母亲确诊病历那一个小时的感受,我就写了差不多三千字。就像博尔赫斯在《博闻强记的富内斯》里所表述的那样,每一个瞬间都由无数的瞬间组成,因而每一个瞬间都是无穷尽的。我转而求助于诗歌。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诗的语言之刃是多么本质,多么锋利。我以每天两到三首的速度,缓慢地把自己从那种固体般郁结的情绪中割裂开来,就此安抚了一个之前从未谋面的暗黑的自己,也由此度过了那恶梦般的一年零四个月——从一开始,我就排斥了小说。我无法想象身处那种境况,我还能没心没肺地以一个他者的视角去写哪怕是第一人称的故事。从语言层面看,小说是间隔在主体与客体之间的某种衍生物,它可能无限地扩展着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空隙,但永远阻隔着两者合二为一。诗不同,诗的语言就是本体。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我把父亲送到花溪一个朋友家,然后力图为父亲营造一个崭新的环境。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每天下班之后,就到父亲这边收拾房子,似乎永无止境地接触到母亲的旧物。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刺激。那段时间,我觉得我应该得了一种叫“黄昏恐惧症”的病:每到下午四五点,我就有莫名的惶惑,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具体是什么,又茫然无以名状。这样过了大半年,我觉得自己像是处于一种某些东西已经过去,某些东西又即将到来的状态,我把这种状态理解成我正离开诗,向小说重新靠拢的过程,意即我正重新把我和我的感受分离开来的过程。这个时候,我才肯定,我接受了一个全世界最爱我的人已经消失的现实。我又重新开始写小说,只是从此,似乎每一篇小说都蒙上了那一年零四个月中某一个局部的氛围,或阴郁,或惊恐,或渊深,或幽暗。它们加在一起,或许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虚无。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写作的目的,我会毫不迟疑地回答,为了抵抗虚无。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在创作小说中感到了充实。虽然以虚构抵抗虚无,本身就很可疑,甚至荒谬,但好在厄普代克说过,没有什么比艺术更能追溯生活的精微之处。那就继续写下去吧,为虚无的深渊填充那怕一点碎屑,也是好的。
这里特别要感谢李浩兄,没有他的努力,就沒有这本书的出版。
书名来自书中一篇小说之名,更早则来自几年前写下的一首小诗之名。
附:甲虫赤裸
树干上有个拳头大小的洞
幽暗,潮湿,还有一些细微的
声响。我猜测里面长年住着一只
赤裸的甲虫,它是同类中
蒙昧的一族,独身,丑陋
苍老,以半黄的枯叶为食
以瞬息为夜,刹那为昼
短促的鸟叫,一声
越过洞中的亘古
它迟缓地停止咀嚼
长须按住柔软的肚腹
聆听是一片铜制的耳朵
就这样,它带我抵达了
我从未抵达之处


来源:“黑白纪”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