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花园 (小说）
一
一直有个梦想，就是能在县城有套房子，不是租房，也不是住在郊区偏僻的廉租房里，而是住在县城最繁华的滨江花园小区。早上到滨江大道去跑步，晚上到滨江大道去乘凉。饿了，到汉堡包店里买一根炸鸡腿或一根烤香肠；渴了，到冷饮店买一碗冰凉粉或一杯冰可乐......吃饱喝足回到家里，打开门，左边墙壁是一组双虎牌鞋柜，右边墙壁挂上自己亲手绣的十字绣……
这些情景在我脑海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了。当每个月数着两千多块的工资时，这个愿望不得不被我慢慢地封存在心底。就在差不多完全忘记的时候，在乡政府食堂当临时工的石玲珠又把我深藏的梦想给刨了出来。
这个闷热的六月，我坐在办公室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丝毫流动的迹象，天空也没有一片云彩。我正面对着一大堆学生作文走神，手机突然响起来了。是石玲珠打来的。她说下个月就要搬进县城最繁华的滨江花园，现在正在装修，叫我们一帮同学到时候一定去她家吃油茶、烧锅底。我嗯嗯答应着，接连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可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两个学生进来借篮球，我都没有搭理他们，也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就稀里糊涂地回到了家。
当晚我就失眠了，同样是双职工家庭别人早就在县城买了房子，而我们却连一个首付都凑不齐。想想自己还是连续三年被州里评为先进的优秀老师，奖状都贴满了半张墙壁，竟然……要是听别的同学说买房还没这么失落，如今却是在乡政府食堂当临时工的石玲珠说买就买，这岂不是给自己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石玲珠什么人？读书时成绩说有多差就有多差，混个高中都还差点捞不上毕业证。当我风风光光地考上大学那年，她只能在农村嫁了个搞装修的木匠。后来，在一大帮同学中，如果没有石玲珠可比，我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不相信石玲珠这样的条件能在县城买房子。想了半天，决定打电话再试探一下。拨通电话，按上免提键，我便对着电话嗲声嗲气地说，还是老同学你有本事，悄悄地就在县城买了房子，我是做梦都想到县城生活啊。石玲珠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说乡镇也不错呀，乡镇没有汽车噪音，空气还新鲜不受污染哩！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难受了。如果在以前，我一定会顶她几句。但现在，我拿什么顶人家呢？想想石玲珠电话那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真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嘴巴。
滨江花园，滨江花园，夜已经很深了，关上电灯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老念着这个让人魂牵梦绕的地方。
吃过晚饭，我拖着人字拖，穿上盖住脚背的沙滩裙，慢悠悠地走在滨江花园的江岸上。江边有人溜狗，唱山歌，跳民族舞。走过二桥，下面便是第三个鼓楼，鼓楼旁边不远处就是都柳江，江水里倒映着天上红彤彤的晚霞和洁白的云朵，江边的滨江大道上放着许多玉溜溜的石凳。我刚在石凳上坐下来，就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正想猜猜是谁，起床的闹铃就响了——原来是个梦！
翻身下床，跑到卫生间，照着有两个黑眼圈的自己，心里又在一遍遍默默地念叨：滨江花园！滨江花园！声音从满是牙膏泡沫的口腔里发出，又酸又涩。洗漱完毕，对着镜子又发起了呆，不知要做什么好。直到老公小科催促着要上卫生间，我才想起今天还要去学校开会。
听到小科的声音，我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想起四年前我就跟他商量，先跟他爸借几万块钱到滨江花园付个首付，万一我们以后调到县城也好有个落脚点，可小科死活不答应。他说买一套商品房要贷款几十万，等我们把钱还清了，人也可以进黄土了。小科一再跟我说明那几万块钱是高速公路占地款，是老爸的命根子，养老钱，绝不能动。
哼！现在你后悔了吧？眼看房价像摇晃过的可乐一样腾腾往上涨。要是当时听我的话，说不定现在转手一卖，就可以到乡镇买一块地基，起一栋楼房，每一层楼房做一个卫生间，也不至于今天让你狼狈不堪地在门口憋得慌了吧？想到这里，我便愤愤地吼道，活该，活该憋死你！
结婚这么多年，小科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真正的大吵也只有一次。就是四年前为那个房子首付的事情，在油盐不进的情况下，我操起花瓶摔在上：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科傻眼了。这是我的杀手锏，亮出杀手锏，小科就怕了。但今天看着小科还是一副温不冷屯的样子，把我当空气一样，已被压下去的火气不知怎么一下子又冒了上来。我再也控制不住，一盆洗脸水泼在他身上。小科呼地站起来，“啪”地扇了我一耳光。小科竟敢打我了？我狠狠甩下一句话：孩子归你，房子归我，钱咱们一人一半！小科冷笑道，房子又不是你的，是乡政府的。这次吵架的原因，连我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六月的天真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刚起来时还是晴空万里，跟小科吵罢出门，太阳就像跟我捉迷藏似地躲了起来。走到半路，风夹着雨，像在地上寻找脚印似的，噼噼啪啪就砸了下来。
开完会，我坐在办公室生闷气。和我教一个班的特岗教师李丽递过来一杯水，说杨老师，喝杯热水吧，淋雨了容易着痧。接着又从她包里剥开两颗大蒜，要我嚼烂吞下。霎时，仿佛没人疼没人怜的孩子一样，我的眼泪哗哗地掉了下来。我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把一肚子的委屈向她全盘倒出。
夜幕降临，等孩子们全部离开学校，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里。女儿趴在破旧的木凳上写作业，小科穿着早已褪色的运动衣哼着歌曲在炒菜，回过头来对我莞尔一笑。看他一副窝囊相，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大声吼道：男笑痴，女笑贱，叫化子婆娘笑尿片！
小科的脸立刻像早上的天气一样，从晴天变成阴天，又从阴天变成雨天，把锅铲往锅里一甩说，神经病！脱下围裙，“砰”的一声摔门出去了。
小科走后，我也懵了，最近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古怪，是某根筋长错了地方？还是真的成了神经病？
二
今年的家长会开得很早，第一次单元测验就召开了。初中同学杨林子来给他侄儿开家长会。杨林子高高的个儿，黢黑的头发被啫喱膏抹得油光闪亮，高高的鼻梁下，两个鼻孔显得格外圆大，读书时，我们就叫他“大鼻孔”。杨林子却从来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地说，人家养马的人就喜欢买鼻孔大的，大鼻孔的马跑得快。杨林子的确跑得快，在全校是短跑冠军，在全县也是短跑冠军，现在正在经营一个二手房买卖交易中心，生意红火得不得了。杨林子看了看我，说，大才女同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两眼无光了哟！我强打精神地说，没有啊，身体好得很呢！我知道自己肯定是一脸的憔悴，但实在不愿意让老同学尤其是杨林子这样的同学知道我的失意。杨林子连忙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对了，你们到县城买房子了没？说到房子，便立即又戳到我的痛处，我摇摇头，无不凄凉地说，买房？就我那点工资，买个卫生间人家还不愿卖呢！杨林子说不跟你开玩笑，中央下一步要下大力清查公务员财产，现在有好多当官的都在低价抛售多余的住房，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来我那里看看。
一听到有低价房出售，我立刻来了精神。我说，你帮我物色一下滨江花园有没有物美价廉的房子，有的话一定记得告诉我。杨林子接连说好，并从手包里取出崭新的苹果手机，三下两下就把我的电话号码存好，又问了我的QQ号。
杨林子是个热心人，第三天就发了一个“拥抱”表情到我的手机QQ来。我随即发了一个“微笑”表情过去。他回话说，点错了，应该是发“微笑”，对不起。为了表示原谅，我发了一个“拥抱”给他。随即他发来消息说，在滨江花园有一套装修好的电梯房要转让，面积150多平米，要四十多万，钱款要一次性付清。他还强调说，150多平米的毛胚房子，在目前的市场价最少也要四十多万以上，装修过的电梯房才四十多万已经是白菜的价格了，想要的话就到我办公室来看看。一听要一手付四十多万，我的心又凉了大半截。别说四十万，就是十万，能不能凑齐都还是未知数。杨林子可能也猜到了我的心思，停了一下又补充说，还有比较便宜的，不过是在滨江花园一楼，有点潮湿，外带个天井。现在主人连家具电器一起卖，只要二十八万。如果想买的话，这消息我就不对外发布了，下午你过来，我带你去看看。
想到主人连家具电器一起卖掉，我们买下来只要拿扫帚进屋就行，于是心里荡起一阵涟漪。
吸取了前次的教训，打算不再跟小科商量。心里想，就算商量，他难道还能放出一个响屁？这辈子就是遇到这个“隔财鬼”才这么倒霉透顶。
杨林子的“奥迪”拐过滨江大道，绕过几栋电梯房，就朝一栋步梯房驶去。房子和露天天井占地一百五十多平米；天井有三十来个平米，坐落在商品房前面，形成一个院落，外墙用粉红色涂料刷得泛油，在太阳光芒照射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房前栽了两棵小榕树，榕树下分别有一根长石凳。院子外加了一道用不锈钢焊接的齐腰栅栏，栅栏上爬满郁郁葱葱的不知名的绿藤。院子的四角都各排放一棚盛开的月季花，金黄的小菊花盆井然有序地把几盆月季花连成一根线，地上还有好多凋谢的花瓣。
这哪里是民房啊？俨然就是我心中的小别墅嘛！我好不容易才压住内心的兴奋，又走进洗手间照了一阵，才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出来对主人说，你这房子嘛，还将就，就是房子已建七、八年了，一楼又潮湿，价钱有点偏高了，这事得去问问我那当家的。
主人也不含糊，他说，那是，那是，买房子也不是买萝卜白菜，慎重考虑一下是应该的。这几天打电话联系的人也不少，如果想要，尽快给我答复，不然我就答应别人了。
回来的路上，杨林子像是有些惋惜地告诉我说，二十八万真的不高了，像这样的房子，要不是他好赌欠下高利贷，估计三十五万也不会卖。我的心情更舒畅了，心里更加坚定，这房子一定要买！
坐在杨林子的车里，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跟着汽车音响里传出的旋律哼唱起来：地球自转一圈是一天，那是代表多想你一天……
喜滋滋地回到家里，小科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刚想把这个喜讯告诉他，才想起前两天吵架后我们还处在冷战中。犹豫一阵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向他报告了这难得的好消息。小科听说后一脸的兴奋，好像忘记我泼了他一盆冷水。他接连问了一大串问题：比如过户费哪个出？房屋产权证件是否齐全？为什么要以这样低的价格出售？......我回答不出来，小科便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活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的高兴劲霎时也没了，便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要不要买嘛？大小也放个屁呀！小科说你以为我不想要啊？二十八万，我们拿什么去买？是啊，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拿什么去买？他这一说，还真像大冬天里的一盆凉水，把我浑身泼了个透彻。二十多万啊，按我这收入，就是按照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喝一杯白开水计算，也要积攒十多年。
吃完晚饭一会，小科简单洗漱一下就去睡了。我离开电视去洗澡，对着穿衣镜里自己光滑丰满的肌肤，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想法。小科虽然干不成什么大事，但到底是当家的，如果他不一起想办法，滨江花园的房子就是人家的了。我洗簌完毕，轻轻走进卧室，揭开被子，小科就醒过来了。他半睁着眼睛说，今天下村很累了，改天再给你“美容”。我说我的脸上都长出好多痘痘了。小科说，你这是问上脸来了呀！我说给我“免费美容”是你应该履行的职责。小科说忍忍吧，周末一定好好补偿。说完又弓着身子睡了，不大一会还打起了呼噜。
真是一团糊不上墙的烂泥！冲着呼噜阵阵的小科，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然而骂过之后，我却想狠狠扇自己一个嘴巴。骂谁呢？谁让你嫁这样一个男人？这就叫自作自受，活该！
我披衣到沙发上坐下，窗外晚风习习，时不时还从门缝和窗门上挤进来，凉丝丝的，让人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我索性打开窗子让那些凉风全灌进房来。我就不信，没有这个窝囊废，我就不能在滨江花园买房！
冥思苦想算了一下，家里的全部存款加起来也只有五万。对了，还有女儿这几年的四千多块压岁钱，可加起来……
我突然有了借钱的想法，凭自己的人缘，我相信最少也能借个十万八万。想到这，我心里一阵狂喜。于是，在自己认为最要好的朋友同学里挑出了十个人。这十个朋友同学都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的，一家拿出一、两万元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我把编好的短信逐一给这十个朋友发了出去，并承诺得到房产证抵押贷款后就立即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