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何处
人生是一场修行之旅,有些人,有些景,未见前心心念念,相见时平平淡淡,离别后梦绕魂牵。
就像沙滩,去之前可谓景仰已久,去之时也是满怀朝圣心。
二十年前,我在息烽县委宣传部工作,受命率队拍息烽风光专题片。为做足功课,把片子拍“深”、拍得“有文化”,深度研读了民国版《息烽县志》,试图将一些历史文化事件嫁接其中,展示息烽的文化底蕴。期间细读莫与俦《庄蹻考》《汉且兰故地考》、黎恺《修文道中》(时息烽属修文县)、莫友芝《息烽至日》《息烽晓发》《乌江渡》《霸王坡》、郑珍《牂牁考》《至息烽喜得大雨》等诗文,对莫与俦和郑珍师徒同名文章《牂牁考》进行过细心比对,想藉此为息烽历史文化寻根,为专题片增色。写乌江景区解说词,曾引用莫友芝“峡束湍已豪,水落势益壮;飞鸟不敢前,潜鱼那能傍”诗句,来描述乌江的流急滩险,引用《遵义府志·关梁》“万历中,杨应龙败官军于乌江,旋趋河渡,贵州震动”的记载,来证实乌江天险于黔中的战略地位。写养龙司龙马文化一节,我解读莫友芝《飞越峰歌》,从字里行间看到一个面容清癯的书生,一人、一骑、一箧线装书,踽踽独行在“去去前山路,崎岖不可当”的息烽道中,叩访明朝洪武四年的龙坑,直面生出“飞越峰”龙脉天马的黔中大地,仰天而嘶,发出“清时治文二百载,天荒豪俊争骧鸣;不知江水延南北,多少骐麟地上行”的豪情。顿觉醍醐灌顶,彻悟了黔人“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当代国学大师钱仲联语)的文化自信。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郑、莫、黎三家,以乐安江为源头,以沙滩为基地,著书立说,教书育人,潜心研究汉学,涵养致用,格物致知,考证、训诂、研究音韵学,留下了集汉学之大成的《说文新附考》、被梁启超誉为“天下府志第一”的《遵义府志》,以及众多既洋溢书卷气又充满悲悯情怀的诗文,高高擎起光大贵州儒学的大旗。一句“贵州文化在黔北,黔北文化在沙滩”的评价,让乐安江畔这个小小的传统村落,成为贵州乃至全国的文化地标。
是真名士自风流。“随身十二担,经史子已备”的郑珍,于影山草堂藏书六万卷的莫友芝,在拙尊园藏书七万卷的黎庶昌,学问之大,引无数后世学人引颈仰视,却从未以大师自尊。而当今文化江湖,却不时有所谓“国学大师”冒头,学《天龙八部》中的丁春秋,自立山头,纠结三十六岛七十二洞乌合之众,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假“国学”之名,行招摇撞骗之事,却向世人口口声声标榜自己读书的“纯粹”、传道的“无欲”,令人笑掉大牙,嗤之以鼻。沙滩渔樵耕读的文化传统,经世致用的儒学修为,世代传承的人格光辉,无疑是送给他们的一记响亮耳光。读书,或为修身养性,独善其身;或为获取功名,兼济天下,无不含有“功利”色彩。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突出的都是一个“用”字。坦白交待,我读书的功利心,是提升和丰富自己的文学创作。比如某年,我在乌江岸边一个乡镇任党委书记,逢仲夏大旱,田地干涸,水稻种不下去。正忧心如焚,突然天降甘霖,我喜不自胜,写了篇散文,毫不犹豫引用了郑珍《至息烽喜得大雨》中“街中大小齐拍手,雨喧人赞同訇訇”的诗句,说明无论前世后世、古人今人、士子村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身嗜博涉,将老迷津济”的郑珍先生地下有知,也当会欣欣然。
时光兜兜转转,一晃二十多年,其间曾数次邀约文友,准备赴沙滩踏访,均未成行。接到省作协到沙滩采风的通知,眼前为之一亮。随便捋捋,竟捋出这许多有关沙滩的文化碎片。感觉这些碎片,已如同随风飞播的蒲公英种子,掉落记忆深处,发芽,抽枝,开花,散叶,在我的文字生涯中葳蕤生长,摇曳生姿,渐渐滋生蔓延出一片蓊郁的芳草地,蜂飞蝶舞,滋养我风雨兼程的文学苗圃。
车出新舟收费站,左手不由自主伸向脖颈,扣钮扣,理衣领,顺势抹一把头顶并不繁茂的乱发。我知道将要到达的,是一个应该让人收起心性、肃然起敬的文化圣地。
飞转的车轮依照导航提醒,将我投放到低山丘陵中一片明净的湖泊边。两岸绵延的青山长满苍松翠柏,湖中茂盛的芦苇退去了盛夏的雍容华装,向天空伸展着张扬的个性。湖中有岛,岛上有阁,曲曲折折的廊桥上,有人入定般,专心致志垂钓水底的夕阳。湖水清澈如镜,一片片调皮的云朵纠缠着阁楼的倒影,跟水底的游鱼玩捉迷藏。清风徐来,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仿佛一双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急切地要告诉我一些事情:关于沙滩,关于历史,关于漫无边际的时光中逝去的人物和故事。
湖岸,斜陈着一湾浅浅的河滩,种满丹桂、红枫、杜鹃、茅草和秋菊,红黄绿紫相间,如一湾半月形的调色盘,展开一幅大写意的秋景图。秋高气爽,天远地清,远处依山傍水,散布着一些粉墙黛瓦的民居,门楼上或横或竖,张扬着大红的店招,度假酒店,乡间民宿,农家餐馆,素面丹青,展示着低调的奢华。其中一个庞大的木结构建筑群落,楼台馆舍,走马转阁,古色古香,气度雍容华贵。地面上铺的青石板,园囿中撒的白河沙,花池中种的金弹子,都自信满满,透露出浓淡相宜的文化范儿。有山,有湖,有滩,有村落,就应当是沙滩了。那些颇具历史厚重感的古建筑里,一定藏匿着关于郑、莫、黎三大家族的文化密码。
我踩了一脚油门,心跳随发动机的转速加快,引擎盖面红耳赤,传递出澎湃的兴奋。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慌乱,不知道该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去面对近在眼前的沙滩。我深知文化之美,在于深刻的浸润和恒久的坚持。任何地域文化,其实都是一个概念,一种解读,一场执念,是一些观念、思想、行为和文字长期而且剧烈的碰撞,是一段历史的沉淀和文化的沉积。这种沉积,可能是一摞线装书,一段曲调,一些典故,一种根深蒂固的民俗,也可能是一些包括故居、墓葬、碑刻、牌坊、雕塑之类的遗址遗迹。这些物质的和非物质的东西,只有深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言一行,深深影响了当地人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才能在这块地域上活起来,自由地站立,独立地行走。而此行,就是要去深入先贤的心路历程,去寻找沙滩的精神内涵,去感悟文化的博大精深。
我在古建筑群前踩停了刹车,才发觉这是杞人忧天式的一场“虚惊”。这是一家名叫“翰林山居”的酒店,我们此行两天的栖身之所。沙滩何处?还留了一个夜晚给我去猜测和冥想。
是夜,室外下起了小雨。静卧古朴雅致的幽居,听秋雨降落人间,絮絮叨叨跟草木对话;听秋虫隐身夜色,轻柔地朗诵经典;听秋风一遍一遍掠过瓦檐,如同我内在心灵的追问。
浓缩一天的采风活动是平淡无奇的。我们在黎氏后人的向导下,聆听着那些百听不厌的精彩典故,参观了黎庶昌故居和禹门寺,瞻仰了郑珍先生和莫友芝先生的墓葬。沿着乐安江,欣赏了沿江两岸的田园综合体和富美乡村。色彩缤纷的沿江绿道,种类纷繁的移植花木,机声隆隆的建设工地,让整个田园喧闹起来,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繁华景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的田园生活早已随时光远逝,唯独沙滩,因为没有“开发”,反而于山水田园、草木稼穑、村寨散发出浓浓的乡愁。
在黎恂先生后人居住的锄经堂旧址,我们围桌而坐,品着黎氏后人种植生产的大岭归云甲子园茶,跟黎氏族人座谈交流。房东之一的黎培礼老先生,退休前一直在黎庶昌故居做讲解员,谈起郑、莫、黎三家的历史和掌故,更是如数家珍。作为黎氏家族在沙滩的第十四代孙,老先生言笑晏晏,举止儒雅,对沙滩先贤的影响力充满自豪,对家族文化的传承信心满满。
在锄经堂历尽沧桑的古院落中,吃一餐极具当地传统特色的农家饭菜,无疑是此行的一大亮点。席间,黎氏家人待客的殷勤细腻,几位年近古稀的黎氏老人的唱诗表演,引人遐想,思绪回到渔樵耕读的时代。那些耳熟能详的沙滩故事,幻化成一场场小屏幕电影,在沙滩的草木田园、潺潺江流间放映。
我禁不住掏出手机,对焦,瞄准,摄录下这一幕幕触动心灵的画面。我想,跟徐霞客、马可·波罗这些古人比,今人的旅游基本上都是粗糙的“浅旅游”,车上观花的匆匆旅程,基本上是依赖一部手机去记录,缺乏深度的体验感。但在信息爆炸的当下,今人的传播手段却是如此快捷和多彩,懒散的人们甚至不屑写一段导语,或编几句此刻心情,食指一点,直接将海量的图片和视频晒到朋友圈去攒点赞,发到“抖音”和“火山”去圈粉。快餐和速食早已是这个时代的文化特征,网红经济已成为官方和民间极力助推的文化传播和产业发展模式。
好在沙滩不是这样的网红打卡点。沙滩不适宜起哄,不适宜“打嗡堆”,更不适宜当今推崇备至的为赚取公款报销而浅尝辄止的那种“修学旅游”。沙滩的文化内涵和文化精神,深藏在汗牛充栋的故书堆里,流传在沉郁厚重的典故当中,流淌在沙滩人的血脉深处。在乐安江无休无止的时光流淌中,在沙滩铺天盖地的草木馨香里,我们更应该打坐、冥想、问道,追问这个喧嚣的时代,追问甚嚣尘上中蒙尘的内心。
沙滩何处?沙滩就在先贤光照千秋的人格魅力里,沙滩就在心灵深处恒久坚守的净土中。
朱登麟:1966年生,贵州省作协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散见《诗刊》《山花》《花溪》《贵州作家》《贵州日报》等,出版诗集《门的传说》《季节的脸色》。现为贵阳市息烽县文联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