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仲举随笔《探索英国作家毛姆笔下的黔北湄潭》
倘若没有这一场突来的遇合,我压根儿不知道家乡湄潭居然还隐藏着这么一段故事,甚至本县文艺界史学界也毫不知情,至少我没见过谁在诗文或专著里透露过一星半点这方面的信息。
湄潭,首次光耀典籍是在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播平建县“改土归流”,之后浮出史海系清咸同年间(1855--1867年)长达12年惨烈搏战的“号军起义”,继而扬名立万便下移至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日寇铁蹄南侵时的“浙大西迁”。之外,似乎便再难找出一个像样的例子来证明这方水土的不同凡响了。
这也难怪,湄潭置县至今仅四百来年时光本无多少老本可掏,加之一没江南水乡四通八达的水网,二无中原大地纵横交错的陆路,三无莽莽关外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天荒地远舆志多疏,便自然难引人注目了。在湄潭人眼中,被外界知晓的似乎就是台湾女作家琼瑶的小说《菟丝花》了,让湄邑人时不时的翻捡出来自豪一把:“啧啧!女主人公叫忆湄呢,当年她的父母就在我们这里读书、恋爱并生下的她噻……”
港台文学系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初蜂拥而入的,琼瑶《菟丝花》1964年成书于台北,1986年由大陆花城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是公认的湄潭名号在海外作品中最早的亮相。然而,又有谁知远在民国十四年(1925年),这个内陆县份就在海内外声名大噪了?它就是英国作家毛姆笔下的黔北湄潭,比台湾琼瑶《菟丝花》成书时日还向前推进了39年。
说起这个惊人的发现纯属偶然。半月前,在一个新建的文学群里,我有幸结识了一个叫刘世芬的中国作协会员,由于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的缘故,我便直呼她为大姐了。大姐听说我是湄潭的便脱口而出:“哇!你是湄潭的呀?那地方我知道!美极了,而且还去过呢……”大姐是散文高手,喜研究欧美文学,常有文章见诸于全国各大报刊杂志。她说第一次知道我们湄潭是从英国小说家毛姆的《面纱》中看见的,那时爆发了一场五十年来最严重的大瘟疫,因这部小说的场景翻来覆去就在香港和湄潭两地打转,故印象特深。循着对方提供的线索,我慢慢揭开毛姆那神秘的《面纱》,试图一窥真容。
毛姆(1874-1965),英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和散文家,被公认为20世纪在全世界范围内流行最广、最受欢迎的英国作家之一,小说风格机智、幽默,常在讥讽中潜藏对人性的怜悯与同情。毛姆一生著作颇丰,性喜游山玩水,拉美、远东、中亚、北非、南亚等地都留下了他的身影,被冠为“世界旅行家”,《面纱》便取材于中国之行的“奇闻轶事”。
小说讲述了上世纪20年代伦敦,一心只求跻身于上流社会的虚荣女子凯蒂,甘愿选择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下嫁医生瓦尔特,婚后随夫移居香港,寂寞难耐之下与英国外交官唐生私通。面对不忠妻子,瓦尔特毅然决定举家前往霍乱肆虐的“湄潭府”行医对其实施报复。浮世纷扰,面对无边的死亡和绝望,夫妻俩在遥远的异乡第一次走近对方,虽迷途知返获得救赎,但最终却以夫亡妻寡泪滴收场。
书中的“湄潭府”的“府”即国家行政机关的代名词,并非是介于县和省之间的那个行政称号。毛姆到中国旅游是1919——1920年的冬季,时年四十五岁,据相关史料记载,南行之路溯长江而上1500英里,徒步行走旱路400英里,足迹遍及上海、汉口、川黔等地,沿途饱览了不少风土人情和百姓的大灾小难。《面纱》成书于1925年,书中所述多符合湄潭史实,尽管是小说有不少虚构和移形换位,仍依稀可辨历史晃动的影子。
首先是建筑物时间的吻合,如对天主教堂的描述:“进了天主教堂会有很多好处吗?不,我不信天主教。我把自己看成是英格兰国教的信徒。英格兰国教嘛,就是什么也不怎么信的委婉说法。十年前修道院长来到这里,身后跟了七名修女,现在只剩下三个,其余都死了。你知道,即便是到了最好的时节,湄潭府也绝不是疗养胜地。她们就住在这个城市的中心,最穷的地方。她们辛苦地工作,从来也不休假。”
天主教信奉天主和耶稣基督,尊玛利亚为圣母,据湄潭光绪县志记载:湄潭天主堂修建于光绪末年,有英国传教士蔡普门携男女仆人在此传教。毛姆到湄潭时间估摸为1920年,上推“十年前”不正是光绪末年吗?
其次是城市街景和霍乱肆虐吻合,同样是湄潭县志记载:“霍乱,民国时期湄潭常有发生,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县城及复兴场两地流行,死亡200人以上。1943年,全县霍乱又流行,住院患者107人,两天死亡8人。县政府曾在县城码头设漂白粉消毒站,取消冷饮摊贩,进行预防注射……”
记住“民国时期常有发生”一语,旧时湄潭历来是霍乱爆发的重灾区,但民国初期疫情失载,唯有中后期记录在册,即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1950年和1985年也相继爆发了两次大规模的霍乱,一度波及全县城乡。毛姆中国之行正值北洋军阀争疆夺土,战乱、瘟疫恣意在神州大地翻翻滚滚,谁还有闲思顾及黎民疾苦?加之医疗水平落后束手无策,且看他笔下的幕幕凄凉景象:
“城里的街道很窄,每一条都有许多弯儿,没过一会儿凯蒂就完全找不着方向了。很多商铺都是店门紧闭。来湄潭府的途中她早对中国城镇肮脏不堪的街道司空见惯了,但是这里的垃圾堆积如山,显然已经几个礼拜没人收拾过。从垃圾堆里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吓得凯蒂赶紧用手帕捂住鼻子。以前她在中国城镇里经过,街上的人们少不了要盯着她瞧,然而现在只是偶尔有人朝她漠然地瞥上一眼。街上也不再是人山人海,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走动。他们似乎都在专心干自己手头上的事儿,然而一个个都不声不响,没精打采。偶尔经过几处房子,会听见里面传出敲锣的声音,同时有不知是什么乐器奏着尖利、悠长的哀伤曲调。看来在那些紧紧关闭的房门后面,有人刚刚死去。河的对岸响起了听听铛铛的敲锣声,接着爆竹也劈劈啪啪地响了起来。在那里,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座城镇正处于惊恐之中;死亡随时会无情地光顾那些曲曲折折的街巷……”
狭窄弯曲的街道、肮脏的市容合乎湄潭旧时老城的模样,清冷的街道、漠然的人们是瘟疫横行人人自危的写照,而敲锣的声音、尖利、悠长的哀伤曲调(海螺)、劈劈啪啪的爆竹正是人死做道场特有的场景。
之外是人文景观吻合:“长久也不做声的轿夫们突然喧哗起来,其中一个还对着她说了一句话,手里比划着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她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是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她看到山坡上耸立着一座拱门。上岸之后她见过不少类似的拱门,现在她知道它们是为某位祈人多福的贤人或者贞节的寡妇建的。不过这一座有些与众不同,它在逐渐西沉的太阳前面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剪影。然而不知怎的,它却给她一种不祥的预感。它似乎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然而具体是什么她却说不上来。它矗立在那儿,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威胁,抑或对她的嘲笑?”
“他们沿着堤道漫步到了山顶,那里矗立着那座为某位贞洁的寡妇建造的拱门。在凯蒂对这块地方的印象中,这座拱门占去了很大的一部分。它是一座象征,但是到底象征了什么,她却琢磨不出来。她也不知道它在她看来为何具有讽刺意味。”
毛姆当初入湄潭绝对是从遵义过三渡关入梭米孔一线而来,文中提及的“拱门”,即今犹存的黄家坝大水井“王氏节孝坊”。王氏节孝坊建于1906年,立于大水井公路右面的山坡上,巍峨壮观摄人心魄。从此段文字来看,活脱脱就是对此处景观的精准描述,至于“不祥的预感”,即是对瓦尔特最终命丧霍乱凯蒂惶然回港作的铺垫,所谓“讽刺意味”,则是通过纯正高洁的贞节牌坊对女主公凯蒂不守妇德的反讽。
最后是集山川风物、人文景观于一体的吻合:“这之后来了一群农民,他们身穿褪了色的蓝布褂子,头戴宽大的帽子,急急火火赶着到市场去。忽而又出现了一个女子,看不出是年轻还是年老,裹布的小脚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走着。他们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山上遍布着整整齐齐的稻田,农舍都是蛰居在竹林里,显得安逸而温馨。他们穿过粗陋的村落,途经人头攒动的城镇,这些城镇都拿围墙护起来,好像是弥撒书里面描述过的古城。初秋的阳光十分宜人,如果是在清晨,朦朦胧胧的晨光洒在整齐的稻田上,给人恍如仙境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眼睛四下眺望着脚下的风景。辽阔的原野在欢快、明媚的晨光中蔓延,一眼望去使人心旷神怡。一块块整整齐齐的稻田铺展在原野上,望也望不到边。稻田里错落着一个个身着布衣的农民的身影,他们正手握镰刀辛勤地劳作着,真是一派祥和而温馨的场景。”
最惨淡的时光晃荡在湄潭,最靓丽的风景也定格在湄潭,这是一幅幅典型的山乡美画图,这是一幕幕最难忘的精彩镜头,作者如椽之笔信手写来,敏锐聚焦生动传神。蓝布褂子,头戴宽大的帽子(实际上是包的白帕子),是对湄邑乡民昔日穿着打扮的真实写照,一度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都还流行;裹布的小脚一步一挪,透出作者对中国历史的幽灵“三寸金莲”的惊诧和审视;稻田、农舍、竹林、村落、城镇、围墙(城墙,湄潭的城墙是解放后才拆除的)、晨光、原野、布衣、镰刀在眼前晃来荡去,谁见不醉?幽静的山乡、迷人的田园、淳朴的乡风交替叠闪齐来眼底。作者以一颗久经世故又不失赤子纯真的悲悯之心感受着、传达着这十万大山腹地的湄潭形形色色的人物和别具一格的异域风情。
毛姆湄潭之行成就了一部蜚声世界文坛的杰作,1925 年小说《面纱》一出版便很快风靡全球,其悲天悯人的情感曾把热恋中的民国才女陆小曼哭得个稀里哗啦,由此可见作品感人的艺术魅力。时陆小曼与风流才子徐志摩正暗度陈仓爱得死去活来,与书中女主人公的故事情节何其相似,兴许是怕相同的厄运降临在自己头上吧,于是便在日记中挥泪留下了这段后来证明颇具前瞻性的预言:
“因为没有气力所以耽在床上看完一本《The Painted Veil》,看得我心酸万分;虽然我知道我也许不会像书里的女人那样惨的。书中的主角为了爱,从千辛万苦中奋斗,才达到目的;可是欢聚了没有多少日子男的就死了,留下她孤零零的跟着老父苦度残年。摩!你想人间真有那么残忍的事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故人担忧,平空哭了半天,哭得我至今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隐隐作痛呢!想起你更叫我发抖,但愿不幸的事不要寻到我们头上来……”
《面纱》的发行让世人一夜之间记住了湄潭,影片曾于2006年12月29日在中国上映。惜令人遗憾的是湄潭人竟然全然不知,似无风的湖面未泛起一丝涟漪,犹如昔年城里人浑然未觉有个西洋大叔毛姆来访,也不知晓8年前有个中国欧美文学的研究者河北美才女刘世芬也慕名前来探究一番。
《面纱》一书,把万里之外的黔山大地荒僻闭塞展现得淋漓尽致,深刻在洋人脑中国人脑中挥之不去,难怪刘世芬大姐临出门时脑中犹自这般萦绕:
“如果从未到过贵州,相信大多国人与我一样,必先从若干关键词里编织贵州:黔之驴,黔系军阀,黄果树,遵义会议。倘若再扩展一些,这应是一个狭小而贫瘠的省份,无疑,‘老少边穷’的每个要素都与之关联。前几年在乌鲁木齐参加西部建材博览会,当人们得知贵阳的代表是乘飞机来的,纷纷讶异:贵阳还有机场?那些来自贵阳的与会代表纷纷叫苦:不仅你们,香港人直接质疑贵阳是否有飞机场,囧死啦……”
然而扑入眼帘的却是鸟语花香,山明水净,彻底抹去了她昔日的记忆。刘世芬是在2012年的秋季随《中国装饰》杂志一行5人踏上黔地的,贵阳、花溪、遵义等许多地方都留下了他们晃动的身影,她在长散文《黔之魅·遵义与会议》中深情写道:
“遵义市打造得最为特色的要数“红军街”了。其实在各个旅游城市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特色街,遵义的红军街与红色文化紧密结合在一起,这是一条时尚整洁充满地域特色的小街,国酒茅台、贵州特产、时尚酒吧的小店中间,不时插进某个遗址,比如彭雪枫纪念馆、毛泽东生活馆、大转折牌坊等等。没想到“雕刻时光”竟开到了红军街。在这里,我第一次了解了“文军西征”的含义,原来浙江大学竟有着四次西迁的历史,于1940年迁至遵义、湄潭办学达7年之久。看到“湄潭”这个地名,也让我兴奋了许久,因为毛姆的《面纱》就“发生”在此地,这不由得让我对这一带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兴趣和依恋。”
这奇特的兴趣和依恋自然驱使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踏上了这方神奇的土地,清时的洋屋、明代的文庙、秀丽的湄江、葱郁的茶山、靓丽的民居、拓展的城市莫不令她眼界大开,亮眼东瞄西看相机咔嚓咔嚓记录下了这欢愉的行程。她惊叹这方山水,这方城镇,《面纱》中的缈远、偏僻、古老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奇、繁华、年轻又朝气勃勃的湄潭。
毛姆、刘世芬两个中外作家一前一后为湄潭落笔,一个说南道北翻捡的是历史沉痛,一个描山绘水聆听的是时代强音。湄潭,一个爱孕育故事的地方;湄潭,一个个性独特的县份;湄潭,一个不可复制的名字;湄潭,一个风情万种的丽人!近百年之后举手投足间又再次让世人瞠目结舌,涛翻浪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