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耻为黔籍揆度
张之洞(1937-1909)发迹后,即有“之洞腾达,耻为贵州籍”一说,我不知此言的由来。倒是陈夔龙的《梦蕉亭杂记》卷二上,陈夔龙与鹿传霖的一段对话,与张之洞的乡情有点关系。陈夔龙(1857-1948)是贵阳人,晚清重臣。历同治、光绪、宣统三朝,官至顺天府尹、河南布政使、河南巡抚、江苏巡抚、四川总督、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鹿传霖(1836-1910)祖籍河北定兴,其父原任都匀知府,因“苗变之起”,都匀城陷,其父鹿丕宗与夫人萧氏皆被难。鹿传霖考中进士后,亦历官福建按察使、四川布政使、河南巡抚、陕西巡抚。陈夔龙与鹿传霖因父辈均由外省入黔为官而相识。两人在京城相遇时,鹿传霖对陈夔龙说:我与张之洞(字香涛)、廖寿恒(1839-1903,字仲山)均随宦贵州,旋即回里,忝列科名,“君何以久恋黔中,不回本籍?”陈夔龙以三人去黔时年已及冠,“彼时南中驿路,尚未全阻,故获成行。迨先光禄弃世,余甫八龄。苗匪遍地,生存已属万幸,何能如公等高举远引。且今日博取功名,确系由黔发迹。黔不负余,余亦不可负黔”作答,显得他比鹿传霖、张之洞等人更重乡情。不过,即便如陈夔龙所言,恐离“之洞腾达,耻为贵州籍”,仍有不少差池。
2017年11月17至19日,借黔西南州第三次旅发大会召开的机会,我第一次到安龙,就想实地考察与张之洞有关的物事,证以书上的记载与传言。不知别人如何,我潜在的兴致,主要是他的乡情。张之洞的出生地,一说在贵阳六洞桥,一说在当时的兴义府治所在地,即今天的安龙县。张之洞父亲张锳以大挑录派到贵州,先任知县,后迁同知。张之洞4岁时,张锳才被提拔为兴义府知府。据此看来,六洞桥说更可信。张之洞是4岁到安龙的。
不论出生在贵阳还是在安龙,说张之洞是贵州人绝无问题。张锳故里河北南皮,对张之洞来说那只是祖籍或原籍。张之洞12岁前的成长教育,均在贵阳和安龙完成。13岁才他按清制回当时的直隶南皮应童生考试。14岁至16岁,张之洞入县学、应顺天府乡试,都在原籍(据吴剑杰《张之洞年谱长编》,其间因从父张钺在晋州任训导,留13岁的张之洞署中,14岁入县学。15岁在晋州还是在原籍读书不详。但以16岁留京,寓外祖蒋策宅推算,张之洞不太可能独于15岁那年返黔)。一直到17岁那年冬天,张之洞才回到贵州。但这一次在贵州的时间也不长。遵父命与都匀知府石煦之女结婚后,张之洞再次辞别父亲,携新婚妻子取道川、陕,赴京应礼部主持的觉罗官学教习考试,从此离开贵州。此时张之洞年届19。第二年,其父张锳卒于贵州任上。张之洞是在张锳归葬故里后,回南皮守制的。也就是说,从出生到离开,满打满算,张之洞居黔仅19年。其中尚有4年在直隶,在贵州只有15年。
不过,不能仅以所居年份的长短来推测一个人的乡思乡情。除了生活的时间,决定故乡感情的因素还有很多。我们知道,每个人的童年、少年时代,对其个性、气质、人格修养乃至生活习惯的形成,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甚至有人的味觉形成于童年的说法。而这个阶段,张之洞正是在安龙度过的。
安龙曾经是南明永历王朝的“皇都”,与之有关的遗址是安龙现在最重要的景点之一。我们在安龙那几天,时序已入冬月,但冬日的阳光却特别晴暖。第一站是十八先生墓。因为天榜山下的墓地背阴,再加上我们到得有点儿早,清晨的阳光照射不到,十八先生殉难地让人感到冷寒。也可能有心理方面的原因:在清人屈大均所著的《安龙逸史》中,孙可望处死永历帝身边大臣的方式之一是“剥皮揎草”,也就是把活人的皮完整剥下来做成袋状,在里面填充稻草后悬挂示众,比“凌迟”还恐怖。明初朱元璋首开用这种方式处死大臣的先例,直到风雨飘摇的南明永历朝,“剥人皮”的惨烈场面仍在不断上演。鲁迅在《病后杂谈》说,大明王朝是以剥人皮始,剥人皮终的。只不过在永历宫中,下令剥皮的已换作权臣。如泥菩萨过江的永历帝只能瑟瑟一旁,出不得声。十八先生就是这样赴难的。无论是磔刑还是绞刑,做臣子的均能慷慨成仁。永历朝的这段历史,对童年的张之洞,绝不只是兴亡一叹,更重要是为臣为官乃至为人的仁义忠勇,那算是端人正士的千古鉴彻吧。
离十八先生“成仁之处”不远,便是兴义府试院。这里面阳。大门进去是魁星楼,两侧是科举考试时的号舍遗址。安龙县文管所的导游姑娘特地带我绕到兴义府试院的后院,指给我看天香阁遗址及张之洞小时读书的屋子,还让人打开了魁星楼的大门,让我们一行人登楼远眺。从这里看过去,对面便是十八先生被难的马场。据说换个方向,过去能看到招堤。马场后面的天榜山,是旧时参加科举考试的书生必定要去的登临之处。
到招堤已近正午,太阳当顶,连招堤的残荷都似乎有了生气。张之洞的黑身塑像岿然堤旁,不由让人产生一点联想:对张之洞而言,招堤不应当只是安龙的一处风景,更重要是捐俸修堤的官员招国遴,那应当是他的另一种人格养成教育。《清史稿》卷四百三十七说,张之洞“任疆寄数十年,及卒,家不增田一亩云”,不知是否与前辈的影响有关。
在半山亭和张之洞塑像前,我和州、县文化宣传部门的几位领导谈起他“耻为贵州籍”的问题。我觉得有点夸张。《清史稿》说张之洞“短身世髯”“不类北人”,又有人说其性格颇狂放,其结发夫人石氏之卒,就与其酗酒有关,张之洞亦有诗云:“酒失常遭执友嗔,韬精岂效闭关人。今朝又共荆高醉,枕上何人谏伯伦”,可见绝非冥顽、绝情之人。他不仅才思敏捷,言辞犀利,而且性格也颇多灵活、通达甚至幽默之处。《半山亭记》出自“道光二十有八年既望南皮十一龄童子”之手,模仿固难免,但源自于山水、风土和世俗人情的想象力仍令人叹服。典型的古文判断句“者、也”内,或者还有一点少儿的顽皮和调侃。正在发育的生命潜流,不乏奔突的奇思妙想与真挚情感。据云庚子之变发生后,李鸿章抱病与洋人周旋,张之洞经常就谈判要则出主意、提建议,李鸿章不耐烦,说“香涛做官数十年,犹是书生之见也。”张之洞象对对子一样,脱口而出:“少荃议和两三次,乃以前辈自居乎?”张之洞幕僚到镇江海西庵游玩,被和尚用粗茶慢待而心中不悦。张之洞知道后不动声色,第二天带他们再去,方丈带和尚用盖碗茶恭迎。张之洞问庵中泡茶待客有何讲究,方丈云:只盖碗茶敬贵人。张之洞指着头天来的几位问:他们可是贵人?方丈回:随大人来的,自然都是贵人。张之洞笑道:那也是今天才“贵”的吧?昨天可都是粗茶?弄得方丈大窘。还有一次,张之洞去学堂视察,在滴水檐下给学生讲话时,一阵风起,将其长袍吹开,露出里面的银红绉裤,还有蓝缎绣花裤带及香囊,遮挡不及,引来哄堂大笑。这些逸闻轶事,可见张之洞随和、亲切、不拘小节,非僵板、古旧、狭隘之人可比。
出生地不同于祖籍、原籍之人,在提及故里时,难免会受某些因素的干扰,地方的发达与否,交通、文化的开化也无,都会影响他的选择。除了对地方的情感,时尚心理,深怕地僻民穷被别人瞧不起等心理,都会起作用。毕竟中国文化有这样的传统。地域歧视在中国可谓由来已久。先秦寓言中即有许多嘲笑宋人、郑人愚蠢的“段子”,如揠苗助长、守株待兔、郑人买履等,可见古时的宋国、郑国(即今天的河南),远在先秦就是列国嘲笑的对象。与此相似,贵州也曾被地域文化优越感强的人视为异类,也有许多关于贵州人如何穷,贵州地方如何偏僻的谚语、成语和段子,比如天无三日睛、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黔驴技穷之类。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之下,讳言黔籍者大有人在,古时有,现代也有。不过这跟腾达与否并没有必然联系,不该小题大做。“之洞腾达,耻为贵州籍”其实是言重了。若以张之洞的耻为黔籍来排斥张之洞,狭隘的只能自己。翻一翻张之洞的诗文、家书,那里面有关贵州的文字俯拾皆是。与“文竹兄”及“侄子密”的数十通家书,提到黔中尤其多。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对故乡的情感,并不能仅看他如何说,更要看他如何做。张之洞在安龙留下的故事很多。除兴义府试院的夜读,天香阁、半山亭和十八先生祠堂的诗文,还有他发迹后对安龙的种种抬迭和垂爱。后来在张之洞的幕府中,不乏宋绍锡这样的安龙同乡。通过宋绍锡,张之洞曾用自己的俸禄,招募十数名安龙学子到武汉读书,为的是振兴家乡的文教。作为新政重臣,张之洞当然知道文化变革的重要,对安龙来说,首要的便是将自己幼时读书的兴义府试院、后来的兴义城书院改为新学堂,以适应晚清教育变革。为此,他不仅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修书兴义知府,更捐银修缮,并从日本购买图书仪器,督促送往兴义。在张之洞内心深处,谁能说没有安龙的位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