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人文成为景
鱼儿戏水,沙洲弄柳;稻田飘香,厅堂盈笑;四季更替,耕读渔樵。这样的景致,一百多年曾在遵义沙滩定格成让人神往的的秀美画面。在遵义东乡禹门,也就是现在的新蒲新区新舟镇沙滩村,因为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三家人的诗意栖息,丰富了后人的文字著述,并让后人的精神景仰有了清晰的朝向。
往事依稀,郑珍、莫友芝、黎庶昌的坟茔上的丛生杂草,似乎在验证后人的态度。先祖的荫庇与后人的福泽,并不矛盾的对应,有时在时空的转变中显得有些不可理喻,比如黎家“锄经堂”的藏书,文革时被无知的一把火烧了很长时间。
郑、莫、黎三家,如今在遵义只有黎氏一脉仍是一个响亮的存在。已退休的遵义师范学院教授黎铎,就是是黎庶昌的后人之一,1979年在贵阳师范学院求学时,他就开始关注沙滩文化,很想让先祖的光晕延续成一种文脉气象。他首先从先祖黎兆勋的诗歌成就入手,完成了《试论黎兆勋的诗》之论文。黎兆勋和黎庶昌是同辈人,诗歌成就不凡。而黎铎是黎兆勋的直系血亲,到他这一辈,已是第五代。
从上世纪80年代起,黎铎的研究视野一直没有离开过沙滩,先后发表了沙滩文化研究论文数十篇,《黎庶昌年谱》《黎庶昌全集》《遵义沙滩文化论集》(共3集)、《从边缘到中心》等著作,凝聚了他的热忱和心血。其中由他主编和部分点校的8卷本《黎庶昌全集》,繁浩具实,珠玑闪耀,曾获2018年贵州省第十二届哲学社会科学一等奖。2018年退休后,他开始着手贵州省社科规划办地方文化重点课题《沙滩文化成因及其历史影响》的研究。血脉的传承固然客观存在,但如何让这个血脉的传承更有意义,在先祖留下的文化遗产里做一些更长精气神的事情,是刻不容缓的,他为此付出一生心血。
沙滩文化的源头其实并不遥远。清雍正五年遵义划归贵州后,地理条件较为优越的沙滩,读书之风愈加浓烈。在东乡禹门一带,黎氏、郑氏、莫氏3个家族形成的纽带关系,使得这一风气得以绵延和光大,整个禹门地区的村民以爱读书、读好书为荣。当年黎兆勋的父亲黎恂在外地做官返乡守孝时带来的几十箱典籍,成为沙滩文化兴起的火炬。黎恂修建“锄经堂”作为专门的藏书楼,供黎氏子弟研读。
守孝期间,黎恂研读经史,并执教于禹门寺黎氏家塾“振宗堂”。数百人在“振宗堂”学习,其子黎兆勋、外甥郑珍和年家子莫友芝就在其中。他还与绥阳县郑场儒士杨实田共同培养了黎兆铨、黎庶焘、黎庶蕃、黎庶昌等一批名士。当时东乡一带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禹门寺,读书堂;孰为师,黎与杨;六十年,前后光;两夫子,泽孔长。”可见当时学风的兴盛。
沙滩文化涵盖的内容十分广泛,其主体部分为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也有农学、地理学、医学等方面的专著。如果说黎兆勋专注于传统诗学的研习,那么黎庶昌的学养因出国而开阔了视野,所以后人把黎庶昌与郑珍、莫友芝列为沙滩文化的代表。沙滩“三杰”的前期代表是黎兆勋、郑珍、莫友芝,后期黎兆勋换成了黎庶昌。
曾担任《遵义丛书》副主编、遵义市长征学会会长的曾祥铣,长期研究遵义文史,他用8个字概括沙滩文化的特征:耕读渔樵,家国天下。
望着奔流不息的洛安江,可以想见,当年给那些学士们是在此苦读,获得的快慰是令人神往的。前贯江河,后枕岗峦,房前舍后掩映着修篁翠柏。因洛安江两岸沙滩遍布,“沙滩”之名便约定俗成。沿江两岸,田畴交错,弥望翠色。禹门寺的晨钟暮鼓,洛安江的红霞白鹭,让沙滩学士吟咏不绝。郑珍的《播雅》,莫友芝的《黔诗纪略》,莫庭芝、黎汝谦、陈田的《黔诗纪略后编》等,呈现出地方诗歌的似锦气象。沙滩学士的诗词集和文集中的作品,堪称“地方风物志”,或载录事物,或速写人物,或描摹风光,或叙述风情,黔北的色泽风韵尽展无遗。
不仅如此,沙滩学士所涉题材可谓包罗万象,地方志书有郑珍、莫友芝合纂的《遵义府志》,黎庶昌编著的《全黔国故颂》;农业养殖方面的有黎恂编著的《农谈》,郑珍、莫友芝编著的《樗茧谱》,这些著作,均是农事手工的经验总结。而在这些书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遵义府志》。
《遵义府志》全书48卷,历时3年纂成,体例严谨,考证精赅,文辞典雅,全书计80万字,参考书目达358种,梁启超称“或谓府志中第一”。张之洞在他编著的《书目答问》中亦对《遵义府志》大家点赞,称其是最优秀的志书之一。在《遵义府志》序言中,提督贵州学政兼翰林院编修钟裕高度评价:“精炼而无秕,周密而罔遗。”著名学者章士钊也对《遵义府志》推崇备至。我省著名文史专家黄万机说,当时编纂《遵义府志》时,郑珍33岁,莫友芝28岁,可见两个年轻人的学识十分深厚。
沙滩学士的成就,并非因为优美的山水风光而自然生出。黎恂、黎恺两兄弟被世人成为“黎氏双璧”,前者到多地做过官,后者当过教育官员,有着扎实的学养积累。黎恂的外甥郑珍、门生莫友芝,儿子黎兆勋,侄子黎庶昌,均受益于藏书达五六万卷的“锄经堂”。而黎恂、黎恺的父亲黎安理,曾担任山东长山县的知县,教育情结十分深厚。沙滩学士谙熟经史子集,对外来文化兼收并用。黎氏一门,就曾有3代人出过国。所以,“沙滩文化是有着极其丰厚的学识和开阔的视野作支撑的。”
在沙滩一带找寻古书,李连昌绝对是最执着的一位。1960年遵义市二中初二学生李连昌随学校组织的支农队伍到沙滩开展“双抢”活动,第一次知道“沙滩”这个地名。20年后,参与原遵义市建设行业志书编纂的他,“似乎顺理成章地进入沙滩文化的广阔世界”。持续几十载,李连昌在禹门一带流连,深入寨子自费淘书,20多年间淘得数百册珍贵古籍,其中就有莫友芝批注苏轼作品的珍贵藏本。
为了筹集经费淘到好书,李连昌甚至变卖位于市中心的房子。后来他陆续把许多藏书捐给贵州省博物馆、遵义市博物馆、遵义师范学院。这些古籍,有许多是黎氏、郑氏和莫氏的作品,题材广泛,曾滋润着禹门民众。对于散落民间的古书,李连昌这样判断:“为什么禹门一带有那么多的古籍?我想多半是因为当地教育风气的影响。当年的一场大火烧毁黎家的藏书楼,许多书被烧毁,而有些书也许由于抢救及时,才散失于民间。”
“沙滩文化”这一概念的提出,最早见于浙江大学史地研究所编撰的《遵义新志》。主编张其昀在第11章“历史地理”中,将遵义两千多年来的历史分为9个阶段,其中第8阶段为“沙滩期”。这一时期的沙滩,郑珍、莫友芝、黎庶昌无疑是文化推进的典型代表,“故沙滩不特为播东名胜,有清中叶曾为一全国知名文化区。”张其昀说,沙滩文化是以黎氏家族为主体,郑氏、莫氏为两翼,并涵盖3家姻亲、师友的地域文化,具有鲜明的地方特征。
沙滩文化影响巨大,盖及美国、日本、加拿大及台湾等国家和地区。2007年7月7日,对沙滩慕名已久的加拿大汉学家施吉瑞,专程拜访沙滩,到郑珍墓扫墓祭拜。之前他曾用英文翻译沙滩文化代表人物的著作在国外出版,虔诚之心日月可鉴。
“沙滩文化现象”,让遵义官方重视有加。新世纪之初,遵义市政协主持召开3次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专题研讨会,来自全国的专家学者汇聚遵义,碰撞思想,交流观点。遵义市还将整理沙滩学士文集作为一项重要文化工程来抓,先后推出《遵义沙滩文化典籍》之《郑珍全集》《莫友芝全集》《黎庶昌全集》。
改革开放以来,研究沙滩文化的热心人士越来越多,他们在不同地方、不同领域投目黔北禹门,沉浸在沙滩独特的文化风景中,试图从中释读更多信息,获得更多文化体验。黄万机于上世纪80年代撰写的《沙滩文化志》,在2006年增补出版时,把与沙滩文化有关的人物关系和脉络拎得一清二楚。这些年陆续出版的专著,黄万机一个人就有很多,如《郑珍评传》《莫友芝评传》《遵义沙滩文化史》《遵义文化研究集》等。贵州重大编辑出版工程《贵州文库》,就收录好些沙滩文化的遗存。
耕读渔樵,家国天下。这是沙滩文化的本质。在文旅融合发展的家今天,沙滩给人们提供了许多想象的空间,但万变不离其,若要让沙滩文化真正成为黔北一景,须将“入眼”和“入心”融合考量。唯有如此,沙滩文化才有更确切的现实意义。
陆青剑:布依族,1965年生,贵州平塘人。曾出版长篇报告文学《永恒的西门河》(独著)、《穿越贫困》《阳光之旅》《天龙秘事》(合著),长篇小说《沈万山那些事儿》,长篇民俗随笔《镶嵌在时光里的秘境》;有多件篇报告文学、散文入选由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主编的集子或获全国奖项。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诗歌学会理事。现为贵州日报文旅部文艺副刊资深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