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使博尔赫斯不安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兼翻译家,被誉为作家中的考古学家。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一个有英国血统的律师家庭。在日内瓦上中学,在剑桥读大学。掌握英、法、德等多国文字。 作品涵盖多个文学范畴,包括:短文、随笔小品、诗、文学评论、翻译文学。其中以拉丁文隽永的文字和深刻的哲理见长。
什么使博尔赫斯不安
在《吉诃德的部份魔术》中,博尔赫斯以他一贯的眼光和兴趣发现了文本中的神秘事件,发现了文学史中一类让他不安的现象,这类现象也引起我们的不安。联想到博尔赫斯“世界就是一本书”的信念,可以论断这正是博尔赫斯观照世界和宇宙的方式,也是他观照人心的方式。
博尔赫斯先以《堂吉诃德》第一部第六章的情节为例:……神父和理发师检查堂吉诃德的藏书,令人惊异的是其中有一本塞万提斯写的《伽拉苔斯》,而理发师竟然是作者有深交的朋友,对他并不十分佩服,认为他以其说多才,不如说多灾。理发师是塞万提斯的想象,或者想象的产物,竟然评论起塞万提斯来了……同样惊奇的是,第九章开头说《堂吉诃德》这部小说整个是从阿拉伯翻译过来的,塞万提斯在托莱多的市场上买到手稿,雇了一个摩尔人翻译,把摩尔人请到家里,住了一个半月全部译完……古怪的含混不清的游戏在第二部里达到了顶点,书中的主人公看过了第一部,《堂吉诃德》的主人公成了《堂吉诃德》的读者。我们不由得想起了莎士比亚,他在上演《哈姆莱特》的舞台上演出了一场戏,一出多少和《哈姆莱特》相似的悲剧。 戏中之戏是主要作品的不完美的对应,减少了插入的效果。另一个手法同塞万提斯的相似,但更令人惊奇,那就是跋弥写的描写罗摩的功绩并同妖魔作战的《罗摩衍那》,史诗的末篇写罗摩的两个儿子不知生父是谁,栖身森林,一个苦行僧教他们读书、识字,奇怪的是那位老师就是跋弥,他们读的书则是《罗摩衍那》。罗摩宰马设宴,跋弥带了门徒前来,他们用琵琶伴奏,演唱了《罗摩衍那》,罗摩听了自己的故事,认出了自己的儿子,然后酬谢了诗人……《一千零一夜》中也有相似之处……最令人困惑的是那个神奇的第六百零二夜的故事,那夜,国王从王后嘴里听到她自己的故事,他听到那个包括所有故事的总故事的开头,也不可思议地听到了故事的本身。读者是否已经清楚地觉察到这一穿插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和奇怪的危险?王后不断地讲下去,静止的国王将永远听那周而复始、没完没了的不完整的《一千零一夜》……哲学的创意并不比艺术的平淡无奇。乔塞亚.罗伊斯在《世界与个人》的第一章里提出如下的论点:设想英国有一块土地经过平整,由一名地图绘制员在上面画出一幅英国地图,地图画得十全十美,再小的细节都丝毫不错,一草一木在地图上都有对应的表现,既然如此,那幅地图应该包含地图中的地图,而第二幅地图应该包含图中之图的地图,以此类推,直至无限。
在这份清单之后,博尔赫斯问道:图中之图和《一千零一夜》中的一千零一夜为什么使我们感到不安?吉诃德成为《堂吉诃德》的读者,哈姆莱特成为《哈姆莱特》的观众,为什么使我们感到不安?
在博尔赫斯的回答之前,我再补充一些另外的文本残片。
博尔赫斯本人曾在小说《圆形废墟》中描写一个做梦的人最后发现自己也是别人的一个梦,他还在《沙之书》里设想了一本无始无终的“沙之书”,他最后想把这本书烧掉,但“害怕一本无限的书烧起来也无休无止,使整个地球乌烟瘴气。”《伊利亚特》中有海伦编织壁毡的情节,其画面正是特洛伊的战争和灾难;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里,描述特洛伊战争的参加者埃涅阿斯来到迦太基港,看到一座寺庙的大理石浮雕记载了那次战争的场面,在众多的战士里也看到了他自己;十八世纪的英国人赛谬尔曾写道:有人十分严肃地提出烧毁伦敦塔保存的所有挡案,抹掉对过去的全部记忆,让生活制度重新开始;秦始皇下令没收和焚毁除农事、医药和占卜书之外的一切书籍;霍桑在一篇题为《地球上的大燔祭》的诡异作品里,设想在过去或者未来的某个时间,这个广大的世界上堆积了这么多破旧的华而不实的东西,以至于人们决定把它们付之一炬,为此目的,他们聚集在一个广阔的草原上,燃起一堆庞大的篝火,焚烧了世上所有的东西。在抹掉过去的一切意图和行动中,霍桑设计的这一次无论在设想、规模、决心和性质上都最为疯狂和彻底,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如果世界是某个主宰的梦,某个主宰正在梦中塑造我们,塑造宇宙的历史,那么,消灭宗教和艺术,把所有的图书付之一炬,无非是毁灭梦中的小图案而已,曾经梦到一切的头脑还会梦到,只要继续做梦,什么都不会丧失。”还在于“这就说明消除过去的企图古已有之,不可思议的是它恰好证明过去是不可消除的,过去是无法销毁的,一切事物迟早会重演,而重演的事物之一,就是废除过去的企图。”
我们还想到印度古籍《博伽梵歌》中的断章:我是目标、维系者、主人、见证者……我是创造,也是毁灭……是息止之地,是永恒的种子……我即是不朽,也化身为死亡,灵和物,两者都在我中;赫拉克利特的语录:神就是夜与昼,冬与夏,战争与和平,魇足与饥饿;三世纪的柏罗丁为他的弟子描绘一个天空:一切在于任何地方,任何事物就是一切事物,太阳就是一切星星,一颗星星就是一切星星;爱默生在其诗作《婆罗门》中写道:如果我在飞\我就是双翅。《华严经》记载了善财童子在弥勒佛的毗卢遮那庄严藏大楼阁中见到的情形,这个阁楼广博无量,等同于虚空的世界,在这个阁楼里,善财童子在每一样事物中看到了一切事物,“于一切中见一切处,一切诸处悉如是见。”佛经中的弥勒殿装饰着无数具有象征意味的、对映的镜子,交光网织,映射出无限量的、包含着它们自身的广漠世界……
那么,是什么使我们不安?博尔赫斯最后结论道:我以为我找到了答案。如果虚构作品中的人物能成为读者或观众,反过来说,作为读者和观众的我们就有可能成为虚构的人物。
我不知道读者是否和博尔赫斯一样不安,不知道在发现自己有可能成为虚构的人物之后,是否和我一样,还感到了另外一种不安。
在谈论这种不安之前,我想再援引博尔赫斯的另外一篇小文章。
博尔赫斯最初以为卡夫卡是文坛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多看了他的作品之后,却觉得从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文学作品中辨出了他的声音,或者说他的习惯。在《卡夫卡及其先驱》中,博尔赫斯列举许多例子,用来证明一个令人叹服的结论:事实是每个作家创造了他自己的先驱者,作家的劳动改变了我们对过去的概念,也必将改变将来。在这里,结果变成了原因,更直截地说,结果造就了原因。
我们是否一起觉察到了其中息息相生,循环往返的性质?
限于篇幅,我在这里只援引其中的两个例子。一个原载列昂.布罗瓦《不愉快的故事》:有几个人收集了大量地球仪、地图、火车时刻表和行李箱,但直到老死都未曾走出自己的家乡小城。另一个是邓萨尼勋爵写的题为《凯尔卡松纳》的短篇小说;一支所向无敌的军队从巨大的城堡出发,征服许多国度,见过奇兽怪物,翻山越岭,穿过沙漠,虽然望见过凯尔卡松纳,但从未能抵达。
博尔赫斯发现这些例子最早的原型是古希腊哲学家芝诺否定运动的定律(“飞矢不动”):一个处于A点的运动物体不可能到达B点,因为它必须走完两点之间的一半路程,而在此之前要走完一半的一半,再之前要走完一半的一半,无限细分总剩下一半。
博尔赫斯用这些例子来比较卡夫卡的《城堡》:《城堡》中的K永远没能进入城堡。
我们同样从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写作中发现了同样的例子,而且事先可以确信:这些作者在创作时并非抱有同样的目地。为使问题不致于显得大惊小怪,我想在这里提供另一份备忘清单以供参考。
《山海经.海外北经》中记述了一个为追逐太阳而死在中途的英雄夸父:意大利作家巴萨尼在小说《人间》中描述了一个叫马科的人,一辈子都在幻想到巴黎、纽约和伦敦去,但直到老年都只能留在家乡小镇弗拉拉:另一个意大利作家布扎蒂,在短篇小说《七信使》中,记述一个王了率领臣僚出行远征,试图走到国土的边界,他每到一处,就派出一个信使返回首都报信,并把首都的信息带给他,首都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王子最终意识到:当第七位信使从首都再返回他身边时,他或许已经死去,他的企图不过是愚蠢的幻想:同样是布扎蒂,其长篇小说《鞑靼人的沙漠》描写一群青年军官驻守边关,防御随时可能从沙漠地带入侵的鞑靼人,原以为打一两仗就可以结束战争,重返家园,但他们却命中注定要在茫茫沙漠中虚度一生,因为人们期待了几个世纪的鞑靼人始终没有出现:卡夫卡的《万里长城建造时》,描绘了一个无边无际的中华帝国: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派出去一个使者,使者立即出发……他如入无人之境,快步向前。但人口是这样众多,他的力气白费一场,他仍一直奋力地穿越内宫的殿堂,他永远也通不过去,即使他通过去了,那也无济于事,下台阶他还得经过奋斗,如果成功,仍无济于事;还有许多房院必须走遍,过了这些庭院还有第二圈宫阙,接着又是台阶和庭院,然后又是一层宫殿,如此重重复复,几千年也走不完……即使他抵达目的地,他携带的也已经是一个死人的旨意。奥立尔三幕悲剧《天边外》的主人公罗伯特,一生都无可奈何呆在一个闭塞的农场,直到临死还在梦想着他向往不已的天边外:接下来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马尔克斯描写了一个在煎熬中苦苦等待一封永远没有寄到的信的上校;瑞士作家迪伦马特的《隧道》中,一列火车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向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埃及作家舒尔巴特《十二点的列车》中那次没人能在终点下车的旅程;卡尔维诺的《阿根庭蚂蚁》中,人们和无以计数的蚂蚁无休无止地纠缠着,永远也结束不了争斗;让我们再想想西西弗斯无限的劳顿和普罗米修斯永恒的痛苦;希腊神话中一个最深刻的形象:日神阿波罗的情人西比尔得到了永生,到后来老得几乎只剩下了纤维,被吊在一个瓶子里,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她回答说,我要死。阿拉伯有个神话这样说:一个仆人惊慌地向主人告假,以便尽快跑到圣地麦加去。主人问他原因,他说在市场上看到死神对他做鬼脸。主人准了他的假,自己到市场上去责问死神,为什么要吓唬他的仆人,死神分辩说:我没有吓唬他,我只是感到惊讶,没想到会在市场上看到他,因为我和他今天在麦加有约……
这些作品无疑都指向不同的目的,通往形形色色的意义,但如果我没有理解错,它们是同一个主题,同一个目的,同一个意义,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所有的例子是一个例子,它们暗示了同一个主题的三个性质,同一个性质里神圣的三位一体:无限,永恒,虚幻。
什么使我们不安?
不完全是成为虚构的可能性或现实使我们不安,而是有限者面对无限时的不安,是存在者面对消解存在时的不安,或者,对永恒存在的不安。这不安附身随命,根植在我们心灵隐秘的深处,在有意无意的观照里窥见了一丝深渊的光影,促使世世代代的人们在不同时代、不同国度写下本质相同的篇章,促使盲眼的荷马说:世纪如落叶!促使博尔赫斯悲凉地说: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一条载我飞逝的大河,而我就是这条河;它是一只毁灭的老虎,而我就是这老虎;它是一团吞噬我的火焰,而我就是这火焰。
戴 冰:一九六八年生于贵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贵州文学院副院长,《贵州作家》执行主编、贵州省文史研究馆特聘研究员;鲁迅文学院第八届高研班学员,《文汇报》专栏作家。出版小说、散文、学术随笔集十部,曾获省市文学奖九项。有作品被《新华文摘》、《作家文摘》、《散文海外版》等选载;入选《中国城市小说十年选》、《文汇报年度精选》等选本。
精读堂主办单位
精读堂协办单位
精读堂学术顾问委员会
主任:欧阳黔森 张绪晃
副主任:高宏 戴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