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的A面与B面
—
A
仲夏的稻花香弥漫在新鲜的空气中,一群人漫步在锁江桥上,水自高处缓缓而来,在坝坎处直直流下,溅起无数水花。有人慨叹,有人惊呼,有人用手机不停地拍照;也有人默想自己的一生。乐江河左面的水红树,老早就矗立在那儿,据说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树上挂满了红布,树下有许多残存的香灰。对一棵树的崇拜,要深究原因,恐怕得从道教、佛教在中国的传播时算起,随着时间的推移,道教太上老君的吾知汝名,远去千里,急急如律令,与佛教的生死轮回已在百姓中混杂不清。许是人生短暂的缘由,老百姓多数不再关注《道德经》与《佛经》关于人生的深刻内涵,转而去寻求对生命、疾病等上天的庇佑。
于是,在这儿,我听到了一个故事,时间是在某个不确定的历史节点里,一群盗匪抢了乐安江两岸百姓的财物,还放火烧了他们的房子,那时的房子都是瓦木结构,有钱的建体系庞大的四合院,一般人家是七柱或五柱的木房,无钱的就随便搭个草房借以度日。这盗匪也是狠心,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他们望着一阵冲天烈火,仰天长啸而去。当他们走到这里,有匪兵看见一个人在磨刀,开始以为是眼花,等走近了细看,匪群慌了,一个红脸大汉,身高丈二,左脚踏在水红树下,右脚踩在沙滩河右岸,双手嚯嚯地磨刀。故事到这里,似乎可以结尾了,人心向善一直是人本心的追求。有了向善,万物才能平等。
水红树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枝繁叶茂,现在还是枝繁叶茂。人在锁江桥上,就能听见念经声,准确地说,是录音宏亮地传过来,有人说是《大悲咒》,也有人说是《华严经》。可惜这两本书我都没看过,即使看了,也肯定不懂。
倒是河两边修葺一新的走道、装饰精美的平房成了一道与当今时代非常惬合的风景。我以为,在欢笑的人群中是没有人愿意回到那个两岸杂草丛生的过去。
明朝遵义最后一位土司杨应龙在海龙屯上把半朝天子镇乾坤的旗帜举得高高,三十六级天梯更是象征着他的无上权力,遵义城四周的风水宝地也都姓了杨。从锁江桥沿沙滩河逆流而走,大约二三千米的地方,一座庄园显赫地拔地而起,门前是河,河中有小洲,对面青山苍翠。杨应龙的弟弟杨兆龙从此在这里过上了幸福骄奢的快意时光。收租、屯粮,也许他们的心胸被马蹄踏宽,一如他们驰骋蒙古的祖先杨文。
历史有时仿佛是被预先设计好的。一个王朝必然被另一个王朝覆灭。杨应龙被李化龙剿灭,改土归流后之后,沙滩那个雄伟的庄园开始变得沉寂起来。
与此同时,四川广安,黎朝邦带着妻儿开始了逃避战火的四处流浪,这个书香门弟之子,祖上曾与苏东坡唱和,有着以诗礼传家的浓厚氛围。为了找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越是偏僻,越是他的理想之地。几经辗转,边走边寻……
其时的遵义,地处古夜郎之腹地,在外人眼中,偏僻,虎狼出没。想当年李白被流放至此,船至中途被大赦,心情大好,一首《早发白帝城》脍炙人口。其实夜郎也并非蛮荒之地,汉有尹珍、舍人与盛览这些公子哥师从许慎开教育之先河。此后,诗礼之风虽不说十分盛行,却也不是文盲遍地。要不,在遵义怎么会有许多李白之假诗作。假虽不是什么美誉,但诗却仿作得大气磅礴。其中《忆秋浦桃花旧游时窜夜郎》可见一斑:“桃花春水生,白石今出没。摇荡女萝枝,半挂青天月。不知旧行径,初拳几技蕨。三载夜郎还,于兹练金骨。”
此心安处即故乡。在这个山川秀美的地方,的确是一个做学问的好去处。狭窄的山道上,哒哒的马蹄响起,缓缓抵达禹门,抵达沙滩,马背上几个大箱子吸引了乡邻的目光,有觊觎者悄悄尾随,想弄个究竟,趁月黑风高之夜来个咔嚓。主人似乎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马到庄园,众乡亲帮忙抬下,他用钥匙插入锁孔内,轻轻一扭,掀开箱子盖。众人睁大眼晴,有人惊呼,全是书,既而露出失望的眼神,好事者遂逐渐散去。
顺着河边,离水红树不到一公里处,青山矗立,山上古柏森森。一条小径,不!已经是一条大道了,像一条龙飞进了山中。如果是雨天,四周水雾缭绕,真有一种飞龙在田的感觉了。在中国传统的风水学里,好水好山必有古庙,才配得上完美。事实也是如此,我曾无数次到过那儿。禹门寺掩映在山中,大雄宝殿内,各类菩萨雕塑栩栩如生。时有香客烧香礼佛,也有在厢房品茶聊天的。三三两两,虽谈不上热闹,却也算不得冷清。方丈是个好客之人,只要有人到来,都眯着一张笑脸邀请人家入座,那样子像极了弥勒佛。
在庙里停留的人时间都不长,香与钱纸燃烧后的气味在空中混杂,再加上和尚偶尔传来的念经声像一把利剑横空切来,多数人承受不了这种味道,内心仿佛有江水横流,一颤一颤。如果夜半三更,冷风吹来,山中传出一两只鸟鸣,则更是吓人了。好在禹门寺是一个清净之所在,没有人见过鬼,也没有人见过真神。即是见过,那也都是在梦中,吓破了胆的最终结果是在床上醒来,战战兢兢去一趟厕所,小解之后又惶惶归来,于人的安康与生活是没有多大影响的。如果说人的每一个经历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存在,那么在以后的生活中,或许人会更为向善了,或许这就是因果循环最为重要的警世意义。
在今人较为浮躁的信息时代,人们要么奔走,要么盯着手机,互不言语。而来禹门寺的人,能谈经论佛的人也并不多。偶有一两个,也是门外汉,只能讲些“风动、心动”之类的小故事,对佛的真正内涵是不知道的。能觉知万事万物的,恐怕方丈也做不到。佛家讲究修为,最高境界一定是自己与自己对话。其实任何一种研究都得讲究修为,宛如上梯子,到了高处,虽然不胜寒冷,但却可以鸟瞰风景。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是提高自己与万物对视的层次。
禹门寺是孤独的,常年与草木、河水、鸟鸣为舞。
想到一个词,普渡众生。小车可以从山的前后直接抵达寺庙。于是装作寻求清静的人多了起来。白天拜访者、夜晚造访者,酒醉者、伤情者、迷茫者、忏悔者,一两个小时后,又开始喝酒划拳,寻花访柳,追鱼逐兽,所谓的风轻云淡也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生活又重归于喧嚣。普渡众生于是有了两方面的含义,一是普渡者得有很高超的修为,像《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
禹门寺矗立在沙滩河岸边,不过是人们精神的另一种存放与寄托。来访的人也许并非是为了祈祷,而是为了掀开那些墓碑上尘封已久的故事。并试图在故事里找到关于遵义文化、或者精神的源头。
清初,时局混乱。沙滩,黎怀智从湖北黄陂弃官回乡,看透了世间名利,一个文人的心里装着一江悲悯。是时候了,无论家人怎么劝说,他毅然走进沙滩寺,方丈手起刀落,长发簌簌掉地。他微闭双眼,双手合十,对前来的亲人轻轻道了声:“施主,请回”。手捧经书,在经史中穿梭,微弱的灯光下,是一个人苦读的身影,仿佛归来仍是少年。为表修禅悟道之决心,他提笔将寺名改为龙兴禅院。院比寺更为宏大,院可接纳有志之士,让空门不空。
公元1647年,一个叫丈雪的法师来到禅院。他精神矍铄,交谈之中透着儒雅之气。这个比黎怀智小24岁的年轻人学识丰厚,让黎怀智自叹不如。当下,即拜丈雪为师,请为主持。
丈雪,又名通醉,这个四川内江人对佛有着很深的渊源与研究,5岁入寺,得到当时众多得道高僧教诲,对佛家要旨有着独特的领悟。“画断苍龙倒碧琴,纷纷珠玉对谁倾,拟将袋钵横栏住,只恐蟠龙丈雪深。”这是他随师父破山观瀑的一偈,一偈成名。可以这样说,丈雪总能将经历的尘事转化成对人生的顿悟,用书面语说叫悟性极高。
学道无分老少,黎怀智于是起名彻智。丈雪主持禅院期间,开山讲学,领众开田,一粒米一粒麦都亲自耕种,将与农结合的禅风发挥到极致,这对沙滩“渔樵耕读”的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丈雪主持一段时间后,又四处游走于名山大川,然后回到昭觉寺。此时的禅院又更名为禹门禅院。彻智开山上座,与当时名流陈启相、钱邦芑说文悟道,相互之间交往甚密。二人皆明朝遗老,学识渊博。明朝灭亡后,二人先后到了遵义西坪与余庆隐居,并开办书院讲学。关于二人的趣闻坊间流传甚多,对当时的遵义来说,二人无疑带来了一股新鲜的文化空气。
彻智在禹门禅院的开讲,形成了遵义文化的三角态势,并以此三角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求学者络绎不绝。三人之间志同道合,流传了一段人间佳话。
可以想象,文化的传承就是在这样的星星之火中燃成烈焰的,并代代相传。可以说,彻智的胸怀是打开知识文化的正确方式。一时间,禹门禅院成了西南名刹,其藏书在遵数一数二,也理所当然成了黎氏子弟求学读书的地方。
禅院清幽却并不与世隔绝,讲佛论道却并不墨守成规。经史子集无所不包,儒学道学理学又无所不涉。寒门子弟可以旁听,也可以登堂入室开启自己的别样人生,一边耕种一边苦读。
禹门寺的钟声和着流水,不断荡漾开去。清初的阳光在乐安江畔显得格外柔和,那条小径上飘浮的灰尘,被一阵又一阵雨洗得干干净净。小舟在江中划开月亮的影子,两岸逐渐响起高雅的渔歌……
“历遍乾坤已半生,岩居今日始修行。一官抛掷等间梦,数载函栖无世情。客去客来何障碍,花开花落自枯荣。得山只作藏身计,何用千秋识姓名。”当有人念起彻智这首《偶题》时,似是缅怀,又是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