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正万从江走笔
先说贵州第一辆汽车。1927年,贵州省政府主席、二十五军军长周西成在香港买了辆福特敞蓬汽车,由于当时贵州公路与外省还没接通,汽车运到广西柳州后,用船把汽车从柳州运到贵州三都县。在三都上岸后,把汽车拆散,雇了两百六十多人,翻山越岭,用时五十多天终于运抵贵阳。当时正值盛夏,山洪不时暴发,羊肠小道泥泞难行,辛苦程度不可想象。贵阳已经在一年前着手修筑环城公路,这是贵州史上第一条公路。轿车组装好后,周西成有空就乘坐轿车兜风,能够运行的公路仅三公里长。当地居民从没见地汽车,过节一般蜂拥围观,搞得轿车无行运行。周西成很无奈很恼火,张出布告:汽车如老虎,莫走当中路,若不守规矩,压死无告处。这是贵州史上第一部交规。
抗战后期,琼瑶随父母从广西逃往四川,走的也是这条路线,她在自传《我的故事》里有描述。这条路带给她的是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个小女孩经受的苦难和绝望至今读来仍然的惊心动魄。
运载汽车和琼瑶逃难的船早已腐烂,但行船的江还在,琼瑶的自传还在出版。这条江叫都柳江。都柳江发源于贵州独山县,流经三都县、榕江县、从江县,进入广西后从三江县寻江口汇入柳江干流融江段。都柳江全长三百零十公里,从江境内66公里。这是县志上的记载,河流的长度不可能如此准确,她会随着季节和年代而变化,就像天上的星星,它的明亮程度是我们的心情,不是靠1nit=1cd/m2这样的公式来计算。心情是模糊的,世界也是模糊的。远不如都柳江的水清澈明净。
都柳江古名福禄江。据未出版的民国手稿《从江县志概况》记载:福禄长八十公里,江水势浩荡,舟楫畅通,上溯可达三都,下驶则是到香港,黔粤旅商来往,必经此之地也。现上游水库越建越多,已经不那么浩荡了。
贵州旅游自新世纪勃兴以来,都柳江的名气不如从江,从江的名气不如芭沙、占里、小黄,以及加榜。知道芭沙、小黄等小地方的人很多,但很多人搞不清楚它们究竟在哪个县,是在从江还是在榕江,是在黔东南还是黔南。甚至没有想过要搞清楚。无论是去旅游,还是寻找相关的资料,直接输入芭沙就行了。不再需要像在志书里查文献一样,通过根目录再找子目录。现代性的最大特点是直抵目的地,有意无意地将过程忽略。这没什么好抱怨的,你我高兴不高兴,这都已经成为事实。
但我必须说说从江,说说她的森林覆盖率。从县森林覆盖率为68.1%,翠里乡高华村高达到86%。我相信这足可让人惊羡。走进黔东南,走进从江,看看山上的树,焦虑的心就能平静下来。它们让起伏的山川有了姿色,有了现在和未来。这些树中,最多的是杉树,其次是马尾松。因为它们的存在,这里的山林才会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因为它们是常绿乔木。杉树有黄杉,油杉、芒杉、线杉之分。在从江看到的主要是黄杉。黄杉颇有君子之风,树干笔直挺拔,正派、整洁。马尾松又叫木麻黄,喜欢炎热环境,木质坚重。外表像博而寡要的儒者,不急不徐,从容、淡雅。1951年,县政府发布政府训令,成立了从江县杉木管理委员会,统一管理本县杉木的生产、经营、管理、运输等事宜。这也许是全国唯一的县级杉木管委会,足见杉树在从江县的地位。训令中强调:“该规定与上级法令的抵触时,得由本府随时以命令修改之。”强硬,不是盲目服从,很像亭亭玉立的杉树。
从江森林茂密,不完全出于政令,还和他们对树的理解有关。整个黔东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农舍都是杉木建造,柱子、檩条、挑梁、铺壁,老远就能闻到杉木的香味。杉木并不坚硬,但抗腐蚀能力强,老房子能用上百年。杉木生长快,树砍掉后,树桩很快就能标出几棵杉苗。即使把杉树条倒栽进地里,它也能发芽生长。这种强悍的生命力,让当地人极其喜爱。在芭沙,还有对树推崇到极致的风俗。他们把每一棵树都当成一个灵魂,特别是大树和古树。把它们当成同胞,当成家人。家里有小孩诞生,父母都会为他栽下一棵树,当他死去后,这棵树将被砍来作他的棺材。这叫生命树。死后不留坟头,在安葬的地方栽一棵树,期望死者的灵魂通过高高的树梢进入天堂。
生命树有樟树和木荷。这两种树的外形有些相似,树冠高达二十余米。前者可以驱蚊,是做箱柜的好木料;后者既是良好的用材,又是漂亮的观赏树。木荷树还有一个长处是防火。由木荷组成的林带,就像高大的防火墙,能将熊熊大火隔断。在全是杉木建造的山村,木荷是村寨的保护神。
在占里,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占里的换花草带来的生育奇观。但走进这个侗寨,我首先看到的是村后在树林,全是大树,以木荷与枫树为主,上百年的大树比比皆是。占里的马槽、猪槽都是用整段木料抠挖制作的,原始而又古朴。寨子中间的鼓楼非常高,里面的几根大柱子从地面一直通到楼顶。只有在占里这样的地方,才能找到如此粗壮挺直的木料。
树木的生长不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全寨人的呵护。其他地方森林虽然也茂密,但看得出曾经遭到大量砍伐,是重新封山育林的结果。在都柳江边,有成片的、没有杂木的柏树林,树高只有十余米,还没成材,一眼就能看出来人工痕迹。有些地方居然有速生桉。这种树在有些地方被称为“畜生桉”,因为大规模种植对环境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它们长在从江的丛林里,非常刺眼,与当地的山水一点也不协调。据2010年出版的《从江县志》记载,从江自2003年初首次进行桉树引种栽培,并出台了奖励政策,试验基地位于都柳江畔。有尾叶桉、邓恩桉,至2006年达三万亩。桉树重灾区是广东广西和云南。2014年,中央电视台经济频道对此作过专题报道。桉树会分泌一种化工物质,这种物质会抑制和排斥其他植物的生长,树下的其他植物都会死掉。同时还会污染水源,破坏水质,河里的鱼虾死光。因此又被称为霸王树、抽水机、放毒机、亡国桉。桉树释放的有毒物质会影响儿童的造血功能和年轻人的生育能力。因此又被老百姓叫做断子绝孙树。凡种植了桉树的,土地肥力会下降乃至枯竭,原始植被因得不到足够的养分受到严重破坏,引发土地贫痟,山体滑坡和洪涝增多。即使把桉树砍掉,再种其他作物都不行,种花生榨出的油是黑色的,不敢食用,种出的甘蔗没有甜味。味同嚼蜡。美国、日本和柬埔寨等国深知桉树对大自然和人体的伤害,严重影响子孙后代,因此严禁种植。在他们眼里,种速生桉就是亡国之举。为了满足造纸的需要,美国、日本、芬兰、印尼等国看上了热带和亚热带的广西、广东、云南等地,以联合国的名誉大力推广。在利益的驱动下,广西种了四千万亩,每年为政府创收十亿美元。但最大的获益者是美国、日本、芬兰、印尼、香港等地的纸浆业巨头。现在,网上还有人大量出售桉树种子和树苗,并吹嘘其经济效益,不仅让人忧心。最近流行一句话: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侵犯已经到家门口了,一点也不远。后工业化时代,一味热血沸腾没什么用,有用的是清醒的头脑,拼速度不如拼智慧。
好在从江种得不算多,对环境造成的影响不算大,这真是万幸。我深信,以从江人对树的理解和认知,它们早晚会从这里消失。为了抑制它们的繁殖,必须彻底消毁它们,越早越好。桉树的替代树是杉树和松树,这是从江乃至整个大西南最适宜的树种,这是它们自古以来的家园。
在从江,我必须一刻不停地唱颂森林,这非关风景,而是关系到所有的生命及人类的未来。从江的森林很好,希望它一直好下去,甚至更好。
从江的旅游除了芭沙和占里,还有著名的加榜梯田。这天,当大家赞叹梯田的壮观时,我却在看山顶上的树。如果没有它们母亲般的慈祥,梯田是不可能存在的。正是山上的森林保存的雨水,使得十余公里长的梯田得以丰收。这是人与自然共造的奇迹。
从江的公路和其他地方比起来,不算发达。其实这不一定是坏事。我有点担心,高速公路越来越发达,哪天哗啦一下,直接到芭沙,看完火枪手的表演,哗啦一下直接到占里,直接到加榜,直接到小黄,这将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不管从哪个方向进入从江,进入从江的地界都应该慢下来,最好是步行,或者骑着一匹贵州的矮脚马,走走停停,好好感受一下从江葱郁的森林。贵州高速公路的桥梁和隧道太多了,坐在车上看不到森林里的细节,更不可能感受到森林的静谧与气味,这将是另外一种遗憾。
(冉正万:生于1967年,现为南风杂志社长、总编。著有长篇小说《银鱼来》、《天眼》、《洗骨记》、《纸房》及中短篇小说四十余部(篇)。有作品入选《2009中国短篇小说年选》《2010中国短篇小说年选》《2010中国短篇小说年度佳作》。《长篇小说选刊》选载过《银鱼来》、《天眼》两部长篇。曾获花城第六届文学奖、贵州省政府文艺奖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