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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忠静散文《挖茨菇》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7-30 16:16

前两天去朋友家吃饭,席上有一盘茨菇炒肉片,那股久违的味道瞬间叩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小时候,在老家的村子前面有条河叫高坝河,河水清清,绿意流淌。河的两侧是连片的田坝,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团坡脚下。我家包产到户分得的五、六块饱水田位于田坝中央,大小不一,每年秋收,都能收获满满几麻袋黄灿灿的谷子。这几块水田大的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小的只有十来平米。

 

小水田奇形怪状不规则,犁田耙地极不方便,我们管它叫三尖角。有几年,爸妈说在三尖角种谷子费力不讨好,干脆直接种茨菇。茨菇属水生作物,喜有机质丰富的黏质土壤,简单易种,不用犁田,三尖角土质正好适宜。只要田里经常保持浅浅的一层水就行,等到庄稼成熟,茨菇也成熟,放干田水即可挖出。

 

挖茨菇是我们最乐意做的事。因为,挖了茨菇就可以卖茨菇,卖了茨菇我们就有了零花钱!那时候,茨菇还是普通百姓餐桌上的一道好菜,经常用来招待客人,所以不愁卖不出去。下午放学回家,我和姐姐扛着锄头,提着篮子,一路追逐着就往茨菇田里跑。秋收过后茨菇的叶子都枯萎了,东倒西歪无精打采地躺在地上,用手一捋,哗啦啦响,我就爱捋着玩。

 

茨茹藏在烂泥里。倘若是晴天好日,我们撸起裤脚,脱掉鞋袜,光着脚丫踩进田里,软软的黑泥凉浸浸滑溜溜的;若是秋风萧瑟抑或是初冬时节寒风刺骨,我们就穿上高帮胶鞋下到泥田里,总要把一篮子茨菇挖出来。

 

挖茨菇时,大人叮嘱过,要顺着茨菇生长的根系成一条直线挖,把田泥大块大块地翻过来,然后用手指头或竹棍将嵌在泥块里的茨菇一个一个地抠出来或撬出来。如果随心所欲胡乱挖,那样会挖伤茨菇,挖伤的茨菇不好卖。姐姐力气比我大,每次,她在前面负责挖,我在后面只管抠。有时姐姐下锄没瞄准,锄头口上就会卡着一两个白生生的鲜嫩茨菇,看上去好心疼。

 

翻泥土是有技巧的,站好弓步,一锄头稳稳当当地挖下去,然后向自己的面前用力一扒,一整块泥土就被翻了过来。朝天的面上,金黄色的茨菇就露了出来,很是显眼。有时是零零星星几个,半遮半掩,犹如一群羞羞答答的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有时是密密麻麻一团,好似一群调皮可爱的胖娃娃挤挤挨挨躺在一起。

 

姐姐挖出来的每一块泥土,我像找宝藏一样一块一块地抱着翻、挨个抠,再戳干净泥巴,轻轻放入篮中,一个、两个,一把、两把……姐姐挖累了就蹲一哈,我捡累了就站一哈,直到暮色降临,在柔软的泥地里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接着是洗茨菇。无论是深秋还是初冬,天气已经转冷,洗茨菇有点凉。不过我们洗茨菇比较简单,稻田旁边正好有一条清澈的小水沟,直接把装满茨菇的竹篮放进水沟里反复淘洗即可。冲洗后的茨菇白白胖胖的,特别惹人爱。

 

茨菇提回家,再配上母亲摘来的白菜、萝卜、青葱、蒜苗一些新鲜时令蔬菜,满满一挑,沉甸甸的,就等第二天挑到集市去卖。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和姐姐很小就会卖菜。天麻麻亮,我们盘算着该去哪个方向卖菜。是挑去九化(贵州有机化工厂)还是清镇街上?因为我家介于九化和清镇之间,两边都是十来里路,路程相当。不同的是,去九化,路程比较平缓,厂里工人多,价格高,但都喜欢精挑细选,特别难缠。去清镇,有上坡下坡,价格不算高,除了居民还有饭馆酒店,需求量不小,好卖。所以我们会轮换着去两个地方卖。

 

每次去集市,我和姐姐轮换着挑,不过姐姐很照顾我,每次看我挑着没走多远就赶紧抢着换到她的肩上。后来我们还打趣地说,我们如今矮小的个儿,就是被当时的那根扁担所赐。卖菜有批发和零售之分。批发给菜贩子价格偏低但一次性全卖光,早早的就可以回家了。零售价格高但要“守株待兔”,运气好半早上就卖完了,运气不好要守到天黑。

 

 记得有一次,我们挑着一大挑菜在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我们就像透明人一样,一直没人理,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走到一家饭馆门口,本来想问问老板买不买菜,姐姐和我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好意思上前去开口。我们在店门口又是推推揉揉,又是叽叽咕咕,被老板瞅见了还以为我们想偷东西,跑出来怒吼着问我们在干什么,吓得我赶紧指着搁在地上的一挑新鲜蔬菜,老板这才转过视线看了看蔬菜,又看了看我们,不知是觉得我们的菜比较新鲜,还是觉得我们两个小姑娘可怜,就把茨菇、白菜、萝卜等买去了一大半,瞬间让我们心花怒放。

 

那几年,好在上天垂怜,每次我们去卖菜,挑挑选选几拨人菜篮里就所剩无几了。捏着卖菜换来的十几块钱,看着大街上好吃好玩的琳琅满目,可我们不敢乱花。出门时父母叮嘱我们要么去供销社打煤油、买盐巴,要么掰着指头凑集新学期的学费,只允许我们花几毛钱,最多一两块钱,吃点包子馒头填补一下我们空瘪的肚子。不过有时我们也会偷偷的买一两本小人书,回家悄悄地躲着看。

 

爸妈没啥文化,他们那时单纯地认为读书就只能读书包里的语文书数学书,读其他的小人书是浪费时间。记得有一次,哥哥在学校从同学那里借了一本小人书,放学了没看完就背在书包里带回家看,哪知被妈妈发现了,妈妈二话不说当着哥哥的面把小人书一把火烧了!急得哥哥又哭又叫,后来哥哥为了还同学那本小人书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我和姐姐买回来的小人书,喜欢躲在房顶上或是晚上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悄悄看,记下精彩有趣的故事情节好在小伙伴面前显摆。那时候,挖茨菇卖茨菇的一切辛酸与劳累都是值得的。

 

 

有时卖剩下不多的茨菇,多半是些残次品,回家后就拿来做菜吃。那时农村缺肉少油,最简单的做法是用清水煮熟,放上一点盐,蘸着辣椒面吃。有时候母亲就简单的用糟辣椒爆炒几下,再变魔术一样放入几片腊肉,色泽红润,香气扑鼻,馋得我们直流口水,母亲说算是对我们挖茨菇卖茨菇的犒劳!

 

有一年发大水,很多农作物都减产,反而茨菇大丰收。那年,我们挖茨菇卖茨菇,也吃茨菇。由于吃得很多,以至于好多年都不想吃,就像实物匮乏年代很多家庭常年吃土豆吃南瓜会很多年在心里留下阴影一样。

 

著名作家汪曾琪在他的作品《咸菜茨菇汤》里说:“这东西有一种苦味,我们吃了很多茨菇,而且是不去茨菇嘴吃的,真难吃。”虽如此,我对茨菇还是非常喜欢的,茨菇含有丰富的淀粉,营养价值高,和着肉炒来吃味道很不错,好多人家都喜欢。汪曾琪老师还说:有一次,春节过后,他到沈从文老师家拜年,沈老师留他吃饭,师母张兆和炒了一盘茨菇肉片。沈老师吃了两片茨菇,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对什么都讲究“格”的高低,这是沈老师的习惯,包括对茨菇、土豆。

 

在我的心目中,茨菇的品味就比土豆高,因为它不仅给予我少年时代的零花钱、小人书,更留给我太多美好的成长记忆。曾经稻田里挖茨菇抠茨菇的场景已经定格为一道永恒的风景,只是有时真想再吃一碗妈妈做的茨菇炒肉片。

  郭忠静:布依族,贵州清镇人。贵州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四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有小小说、散文散见于《贵州作家》《贵州日报》《贵阳晚报》《贵阳文史》《贵州都市报》《贵州民族报》等,现就职于清镇市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