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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访沙滩(组章)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0-03-05 17:30


从新蒲到新舟

 

从新蒲到新舟,并没有什么逻辑。一条道路,总有多种出路。

总是涌动一种情怀,对一丛植物、一种物品及其摇曳的命运异常敏感。

我像迷恋星空一样,迷恋它的风姿与独立。

突然发现,蒲与舟不一样的处境,一样的使命。

新蒲与新舟,藏隐许多信号,省略许多细节,像打碎的时间。

我倒是希望既有河亦有舟,然而只须乘着蒲筏沿溪而往。

于是,一种景象穿越历史,人类的经历确与水有关。

蒲帆飞飏,沧桑与事业同步,成就一片蒲海。

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人为一种事物魂牵梦萦,付出想象和行动。

一张张蒲筏,像一盏盏河灯一样神奥。

或许应该相信:真理从小路而来,文化从小溪而来。

但我总是想,那些往返的蒲筏不一定要水的存在,就像河灯有时可以飞在天上。

随着一筏思绪上岸,在沙滩,漂泊的灵魂找到了故乡。

 

洛安江始终还在流

 

洛安江也好,乐安江也好,都属于大地,始终还在流。

向沙滩流来,或流过沙滩,有人知道它流到哪里去了。

当有人不知道它往哪里流,我就告诉他:

上岸去村里看看,有位老人,他在木屋里等着你喝茶。

 

乐安江也好,洛安江也好,名字是人取的,地图是人画的。

你就当着它是你身上的一条无名的血脉,往心里流时很静,流出心里时一路狂奔。

不信,你把一下我的脉,一会儿跳,一会儿不跳。

 

我行走在江边,和鸟们花们开几个玩笑,逗一下刚醒的清晨。

据说,这条江有个机关。我是看清了,就是江心凸起的琴洲,锁住上游和下游,过去和现在。

据说,沙滩有王气升腾。我也是看清了,就是古往今来的脚步始终还在响着,卷着阴晴风雨,从这古码头上岸和下岸。

 

钦使第

 

一块匾三个字,笔划间气势不凡,我就知道它来之不易。

从外面看上去,它高过所有屋顶。

进入大门才知道,所有屋楹都比它高。

虽然我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我看到的都不是我想到的,我想到的也不是我看到的。

站在第一重屋楹下,我回头看那块匾,它与我齐胸;

站在第二重屋楹下,再回头,那块匾已悬在我的腰间;

站在第三重屋楹下,又回头时,一块匾跟我的脚一样平了。

当我站在最后一重屋楹下,不见了那块匾,只见远处绵延的群山。

于是我就想:离匾越近,看得越近;离匾越远,看得越远。

甚至,我想到的正是我看到的,我看到的正是我想到的。

最后,我在大堂前的天井里看到一尊雕像,我跟他合了一个影。

因为,他比群山还要稍微高一点。

 

静观三贤图

 

一直默默观察,那一缕精神的爝火原是在哪一条巷道点亮?

帆影依稀晃动,那些进出的脚步原是踩着哪一块石板上岸?

探看一个个门窗,哪里还有读书声和彻夜不灭的灯光……

面对三贤图,肃静伫立,自己既是一个诗人也如一个学人。

抚摩那些斑驳的壁画,一幅幅“渔樵耕读”图里,文脉流淌全身。

穷处独学,终老僻壤,正是文人的标本;摅悃陈书,择言驯雅,那一份定力和智慧却是大师的典范。

难怪后人都把最有重量的文字留给他们:黔中宿学,自辟门户,横绝一代。

奉为同光宗祖,号称西南巨儒,深得桐城义法——无愧“沙滩三贤”。

从这里喷出的一股股王气,横扫清诗三百余年,已经为夜郎出够风头了。

眼前作古的静物,依然放射雄阔坚强之气。

我倒是希望多停留一下,采气立志,将来也好有一块自己的碑。

当然,上面刻画的不仅仅是义法和王气。

 

沙滩女人

 

沙滩的女人,或许她们就只有个姓氏。

就像现在的动车开过白泛泛的果园,一闪而过的红、黄、紫、白。

然而,越是省略,越是让人联想和珍视。

沙滩的女人知书识礼,大多是黎、莫、郑的后代。

不断出生,不断长大出嫁,不断育出儿子走出沙滩。

就像她们的动车扔下一个个车站开进了京城。

沙滩的女人,一代代老去,褪下色彩归于尘。

让灵魂收下牌位,让功劳收下墓志铭,让沙滩收下名声。

这些女人呀,是沙滩的命根子,而沙滩又是文化的命根子。

因此,当我阅读《母教录》,常常翻山越岭,拨开郁郁苍苍的云雾,使劲想儿时的那些景象;

或者钻进自己的血脉,跨越重重叠叠的断涯,叩拜一代代母亲。

 

禹门寺

 

到禹门寺,正是洛安江畔耸峙禹门山的地方。

倒是有些破旧,但是那份气宇依然轩昂。

一具影子,破衣弊履,一句话也不说。

我告诫身边的朋友:对于不修边幅的人,最好对他谦恭一些。

我撞了一口钟,其声可以穿林;再敲一面鼓,其鸣可以透地。

细看那些碑刻题赠,有着不凡的身世和经历。

其实,我早就听过福桐先生讲沙滩文化。

他讲中原佛教衰落时贵州禅宗如何兴起,讲禅宗五灯之临济宗如何在贵州诸山落地生根,讲禅学为何是沙滩文化三宝之一。

从黎氏修家庙、开私塾馆,到丈雪和尚、通醉大师兴禅入住;

再到名倾一时的“郑、莫、黎”在此先后产生。

小小禹门寺,兼容儒禅,包容大道,实不敢小觑。

你看我,一脸庄严,小心踩着当年巨儒踩过的地板,小心扫描四百多年来无数名流的眼睛扫描过的地方。

我心里涌动的,正是一种走近灵魂的文化。

 

在郑珍墓前

 

寂静的子午山下,老远听见泉水叮咚。

是谁在跟谁说话呢?又像在吟诵,在论辩。

用一百多年前的遵义方言,讲诗,训诂,说经。

从远处看一张墓碑,白胡子飘向天空,双臂在乐安江畔风雅着一招一式。

在墓碑面前,一百多年来的学童青衿一直竖着耳朵,隔山隔河,远远近近。

 

我们伫立着,在等待着什么呢?

朵朵阳光从云霞间飘过来,望山堂终于出现了。

头顶闪烁着密密匝匝、嫣红姹紫的梅桃李杏。

我能不能亲尝一口?

果然,一只梨掉下来,我迅速写成一首诗。

又丢下两个硕大的橙子,我写成了一篇论文。

如果再贪心一点,就会成为专家。

可猛一回头,一面山、一坝田、一条江,你能耕能渔吗?

 

鞠躬,致谢,告辞。返身回到水泥公路上。

果然,“四周的草木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2019.9.16参加黔渝作家赴遵义沙滩采风创作,2019.9.23改定于贵阳溪山园

喻子涵:本名喻健,1965年生,土家族。贵州沿河人,贵州民族大学三级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著有散文诗集《孤独的太阳》《汉字意象》《喻子涵的散文诗》等4部,《雨天作文》等散文集、诗集各1部,理论著作《新世纪文学群落与诗性前沿》《跨媒介文学文体写作研究》等3部。部分文章收入《新中国六十年文学大系》《中国散文诗90年》《中国散文诗百年经典》等选本;曾获第三届“诗神杯”全国新诗大赛探索诗特别奖,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五届“中国散文诗大奖”,2007年在中国现代文学馆被授予“中国当代优秀散文诗作家”称号。系中国作协会员,贵州省作协副主席。现居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