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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晁随笔《去息烽》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8-23 09:54

按道理我是最应该去过息烽的人,小时候我住在乌江镇,在水电八局的子校念书,镇子距息烽县城不过三十公里路程,逢周末或节假日我回贵阳,总是经由贵遵高速匆匆路过,从未踏足县城一步,更别提那里为人所道的温泉,这感觉就像你住在神奈川却没有去过箱根一样,虽谈不上有多荒诞,但稍许有些遗憾吧。八年前,友人结婚,我才随众人去了一次息烽的温泉镇,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踏足息烽地界,从前来往总隔着一个车身几只车胎,人是悬浮的,车是一辆常见的依维柯或留守处的顺风车,距离虽近,却谈不上落脚,只有双脚着地,货真价实地踩踏在土地上,才算真正进入一个地方。

说起我居住的乌江镇,其实数十年前,水电建设大军来到时,还只是仅有几户人家的谈不上村庄的所在,当时的地界沿江而划,江北属于遵义县,江南属于息烽,两处地方,形态截然相反,江北全是山崖,只有江南呈缓冲的丘陵地貌,适合起屋,安排更多的工程局人员,人口的倾斜,就带来一系列问题,比如粮食的供应,居住江南的工程局人数远超过江北,粮食供应自然紧张,于是息烽干脆将此片区域整体划给了遵义,从此乌江镇这一区域,就脱离了息烽,归入黔北范畴,而乌江后来依托电站经济和庞大的八局、九局留守人员,加之子校的存在,更有后来道路便利与餐饮特色,优势便一再显现出来,可这一切自然就与息烽无关了。

 

当然,这只是我所要说的插曲。

 

再来息烽,竟已是2018年的末尾,时间悄然结束了一个八年的记忆,在强冷空气来袭的第二天,我随着省作协青年志愿者团队来到息烽的黎安村,省作协的扶贫点在这里,我们从久长下高速,冻雨不停,路面变得泥泞,村委就在一条T字型路口的旁边,一条被重型货车轧得起伏不平的公路不知伸向何处,听息烽县文联朱登麟主席介绍,附近产煤炭,所以路就是这个样子,不过马上将纳入规划,状况会得到改善。省作协捐赠的图书室在村委的二楼,这是我感兴趣的地方,在狭小的室内,三排书架上排列了各类书籍,我有意看了看书品,历史、中西文学,乃至当下流行的通俗小说,都并然在列,算得上层次丰富。出了村委,我们去往息烽近些年重点打造的南山,新的温泉度假酒店正在修建之中,看上去颇有气势,南山上还有古哨所和驿站,是从前由黔北出入贵阳的必经通道,这一区域经整体规划后,焕发出的鲜活气息,让人不禁想起曾经这里见证过的羁旅生涯,只是时空转化,给人的感觉又是两样。如今在离南山不远的地方多了一条高速出入口,叫息烽南,道路的红利是显见的,相信以后会有更多人来到这里。

 

玄天洞我曾听说过,那是国民党军统秘密关押杨虎城将军的地方,原为道观,只是真正见到时,仍不免惊叹,半山中的洞穴幽然,数栋木质排楼安然置身洞内,只是古早时的香烟缭绕与钟磬声再难闻见,换之的是一种机警的森然,杨虎城将军及其妻儿就被囚禁于此,与世隔绝。离开前,我偶然在洞前的山门处发现一副对子,那真是一副好对子,源于黄老,具有朴素又超拔的自然观念,是这么写的:

 

玄机活泼

天理自然

古人的智慧就蕴含在此类不可多道只可意会的字句之中,而后世的纷争,风云变幻,不过是一再检验与回环的过程,无论时代的玄机如何活泼多样,我愿意相信,人类的前路或归路,没准儿还就在“天理自然”中。

 

时间翻页,2019年的7月,我又随南风杂志社一行来到息烽,这一次我们远离了为旅游而打造的景点,我们来到了息烽较为偏远的一处地方,流长镇,靠乌江库区。光是听到“乌江”两个字,我就激动起来,我总以为一个人的一生是和一条河流分不开的,我这么说自然有着“江民”的狭隘心理,但实际上,河流的意义要远大于个人的对它的索求与依恋。人类文明是河流孕育的,黄河、长江、幼发拉底、底格里斯、亚马逊、密西西比,多瑙河,已经不用再细数,河流是大地的乳汁这样的话也被说老说旧了,只是在我,总还有种朴素亲近的心理。

 

流长镇离县城约半小时车程,窗外植被丰厚,在到达之前,已经听同来的冉老师介绍这里盛产水果了,我们要参观的恰是葡萄园。“乌江红”我是听过的,在2015年“乌江红”就首获丰收,据说单粒含糖量达百分之十六,单穗重达半斤,这就是保障。听介绍在新场片区,种有“乌江红”1000余亩,预计年产量在150万斤,主要分两个品种,夏黑和雨水红。难怪等我们到达长涌村亲眼见到葡萄园,看见漫山的葡萄林时,竟忍不住口舌生津,只是听园主介绍,这一片种植的却是“黑美人”,学名摩尔多瓦,现已发展到42亩,年产量11万斤。摩尔多瓦的特点是果穗呈圆锥状,果粒大,又成椭圆形,果皮泛蓝黑色,果粉厚,着色亦十分均匀,可以说形态优美。摩尔多瓦是中晚熟品种,所以我们稍稍来早了些,等这一片摩尔多瓦成熟尚需一个月的时间。

 

我们当然不会因为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流长镇的产业结构经年轻的朱镇长介绍,我们心里都有了谱系,也着实为这样的发展而欣慰,我以为乡村的振新,一是经济的提升,二是文化的一脉相承。流长恰在这两点上都有亮人的表现,那么文化的传承在哪里表现?我以为是教育和由民风民俗组成的日常生活。

 

从历史上看,东汉古墓群的出现,将流长的历史拉到了悠久的历史长河之中。从阳戏的表现与传唱来看,这里的民俗生活依然活跃,镇上的茶馆里一周还会有两场的阳戏演出,且人气火爆,这就说明了作为阳戏发源地的流长对这一古老戏种的传承与保护,这自然源于阳戏的特点,他的叙事性在新时期依旧不减魅力,且新的创作仍在继续。

 

前往前奔村时,朱登麟主席遥指村后的山崖说,那里就是尹文武的老家。尹哥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作为小说家的他这几年在全国的文学刊物发表了大量的小说,这是贵州文学可喜的收获。走在村中的巷道里,我们偶遇大雨,我们寻到一处人家避雨,在屋檐下看雨幕渐渐笼罩村庄,田里的苞谷一派葳蕤,朱主席又自豪地告诉我,村里还出了一个省作协会员呢。我立即问起来,写什么?朱主席说,写诗,写得很好,他以前是我学生,从前在村里做村医,目前还住在这里。

 

面对诗人,我总是升起敬意,若说乡村文化的具体表现,且不就在读书人间?

 

大雨初歇,我们在村里走走停停,村头的梨树上挂满了累累的果实,前奔梨,是这里的品牌,这里离乌江库区也不远了。

 

前面说过,我曾住在流长的下游,据流长的这一段库区还有二十里的水路,当我到达库区时,仍然对这一片水域感到兴奋,这又是别样的风景,水质的纯净与环绕的山崖构成一幅新的行旅图,似乎从每个角度看过去,古画中的“深远”“平远”“高远”都一一在目,直唤起城市人心中的林泉之志。

 

郭熙在《山水训》里讲,“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猿鹤,飞鸣所常亲也。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也。直以太平盛日,为离世绝俗之行,岂必高蹈远引,而与箕颖埒素,黄绮同芳哉……”

 

只是眼下,面对此情此景,我们真的还在乎山水是入画为妙还是入眼为品?郭熙的法度与我们相去甚远,以我眼看,今人所能安适的,到底还是眼前这一片真山真水。

 

你看,那座山像不像神女?朱主席遥指前方说。

 

我说,这里还有神女峰?

 

朱主席自豪地告诉我,没错,那是神女出浴啦。

  李晁:1986年10月生于湖南,现居贵阳。2007年起在《上海文学》《作家》《花城》《人民文学》等刊发表小说,作品收入多种选刊及选本,曾获《上海文学》新人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提名奖、《创作与评论》年度作品奖、贵州省文艺奖、滇池文学奖等。出版小说集《朝南朝北》《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