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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坡的高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0-01-08 00:42

在外地出差,说起贵州哪里好玩,我一定会说贵阳的高坡,同时讲述高坡射背牌的故事。我是从一本书里读到“射背牌”故事的。这是一个神奇的故事,还没去过高坡,我就开始推介这个故事。这当然不能叫一个故事,而应该是高坡独特的风俗。但我感动的是高坡苗人对爱情的看重,以隆重的仪式为相爱的人举行分手,让他们的信物百年后合葬,这是汉人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第一次去高坡,是带著名作家马步升去。射背牌的仪式在古历四月八举行。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错过了时间,心想,看看发生神奇故事的山形地貌也好。当时开车没导航,边走边问。过了黔陶,其实不用再问,只有一条像样的公路,走到坡脚,盘旋而上,更不用问。高坡在高处嘛。弯道很大,车很少,当时刚学会开车,放开手脚开得飞快,不佩服自己都不行。

五月底的高坡有点冷,又是阴天。在街上找人打听射背牌在哪里,他们居然都不怎么感兴趣,原来这个仪式正在被用来搞旅游,成了旅游项目中的“规定动作”,当地人觉得这和传统的射背牌完全是两回事。亚里士多德在《诗学》这本书里,用大量篇幅肯定摹仿对于艺术的重要性。但作为被摹仿者,看到自己被摹仿,别扭在所难免。因为表演必须变形,而生活则是发自内心。作为旅游项目,其艺术性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时向外地人推介射背牌,乐此不疲,其隐含的对爱情的看重让人感动。苗族同胞对爱情的理解显然高于被儒家文化箍扎禁锢的汉族。或者说,他们对人性的理解更合情理,更接近自然。

那天,街上很热闹,正好赶场。现在很多乡场,赶场的人远不如八、九十年代多,熙熙攘攘的场景已成历史。这很难说是好,还是不好。仅从一个角度去评判,逻辑上会存在漏洞。有好些上了年纪的人,并非要来买卖东西,而仅仅是喜欢热闹,喜欢在热闹的人群中走来去。他们时而满脸天真,时而皱着眉头。哲学家德鲁瓦在《去看马戏》一文中说,“要小心不喜欢看马戏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实用、太自信——无情无义。”这些赶闲场的人,在生活中一定是好玩的人,有情有义的人。因为他们爱这个乡场,爱这个世界。生活不是概念,而是贴近去感受、去欣赏。从发展趋势看,这些人会越来越少,以至于像某种候鸟一样灭绝。到那时,乡场一定会冷清,会让人觉得无趣和无聊。我不知道这有多么重要,我只知道有点遗憾,有点难过。就像已经消失的说书人和茶馆,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他们的消失而烦恼,但热爱他们的人会感觉天缺了一角,甚至为那些没在茶馆里听过故事的晚辈感到惋惜。

和步升兄穿过市场,走到街后,后面是大片稻田。不远处的山坡,有火烧过的痕迹,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告诉我们,有个年轻人,一直想修房子,地基平好后没钱。到广东打了两年工,存了四万块钱,在这里足够修一栋像样的房子。为了感谢阴间的老人保佑,去他们坟前烧纸。突然一阵大风,烧起来的纸被卷进树林,瞬间漫延,他怎么拼命制止也没用。烧了座山,还险些烧掉山顶上的微波站。年轻人被判了十一年。我们和老人一起笑,并非幸灾乐祸,而是太蹊跷。我很想知道这其中的因果。距现在十年了,从这以后每次来高坡,我都会讲这个故事。和听故事的人一起唏嘘、感叹。狄德罗在《拉摩的侄儿》的开篇中说:“我的思想,就是我的娼妇。”其实因果有时更像娼妇,让人无可奈何。

我不可能因为这样的故事喜欢高坡,但故事里的年轻人让人挂念,希望他坏运终于到头,否极泰来。

十年时间,去了四次高坡。我喜欢高坡的高,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都市,会感到欣喜、宁静,还有小人物居高临下的快乐。有一个观景台,可以俯瞰山下的梯田。和这道美景比起来,我更喜欢站在云顶草场遐想。梯田虽美,但太具体。而远处的山峦、山脉,它们似乎是活的,是移动的,永远看不够。你无法知道它们从属于哪个县哪个乡,甚至无法猜测与自己到底有多远。爱江山更爱美人,此时此刻,站在你身旁的美人一定是最可爱的。

还是介绍一下射背牌吧。求助度娘得知其来龙去脉,实在太喜欢这个故事。

高坡苗族“射背牌”主要分布在花溪区高坡乡,流传于龙里、贵定等相邻地区的苗族村寨。据《元史·本纪》载:“至元二十九年,正月丙午,从葛蛮安抚使宁子贤清,昭谕来附平伐、紫江、翁眼、皮陵、九堡等处诸洞猫蛮。”“皮陵”为今日高坡乡“批林”村,这说明“高坡苗”先民早在元朝时就在这里定居。

关于“射背牌”有个古老的传说:地玉和地莉是两个相爱的男女,他们感情至深,却因为父母之命不得缔结婚缘,成为夫妻。于是,他们向父母和族人提出了“阳间不能婚、阴间结夫妻”的要求,并要求双方父母和全部族人到场,通过“射背牌”仪式,缔结阴间婚姻,即“结阴亲”。父母同族人被他们的爱情所感动,同意他们提出这一种既不悖父母之命,又能了结双方情愫的做法。自此,“射背牌”为所有不能成婚的恋人所效仿,渐演成俗。“射背牌”习俗是因青年男女对父母指定婚姻不满而又不能反抗,同家庭达成的妥协“契约”,成为执着爱情者的精神慰籍。

举行“射背牌”活动,男方家事先要托媒征得女方家同意,并杀猪请女方家亲友宴席。“射背牌”一般在农历四月初八举行,主持仪式的长者必须是“射背牌”亲历者。活动通常在中午开始,由主持人祝祷后,女子将自己绣好的背牌在树枝上悬挂起来,供自己男友的箭靶。男子入场后将马刀插在地上,向天地各射三箭。以天剁地,以箭射天,表明青年男子乞求天地为阴亲征婚的愿望。接着男子操起弩矢,射向“背牌”。射中背牌表示可以缔结阴亲,因此,每射中一箭,人们欢声如雷,为这对恋人祝福。仪式完毕后,女子将“背牌”送给男子,男子则解开自己的红腰带给女子,并加赠一副耳环或手镯之类,互为定情之物。习俗规定,从此无论情况怎样,他们都不能在生前结为夫妻。但在死后安埋时,男子须将“背牌”搁置胸前,女子须将“红腰带”系于腰间随葬,最终实现“阴亲”联结。

此故事,虽在专门写射背牌的书里读到过,在报刊杂志和高坡的旅游手册里读到过。但总觉得不尽兴,期望有一天,能亲自去看看,哪怕是为了旅游而搞的表演。毕竟是原汁原味的情景再现。

       冉正万:生于1967年。著有长篇小说《银鱼来》《天眼》《洗骨记》《纸房》及中短篇小说四十余部(篇)。有作品入选《2009中国短篇小说年选》《2010中国短篇小说年选》《2010中国短篇小说年度佳作》。《长篇小说选刊》选载过《银鱼来》《天眼》两部长篇。曾获第六届花城文学奖、贵州省政府文艺奖一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