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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克凡散文《再访从江》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8-01-13 14:45

再次访问黔东南,再次走进从江——这个多元民族文化的美丽地方。重走苗寨岜沙,再谒侗乡小黄,首访加榜梯田风光,幸会古村占里,深感以“多彩贵州”称颂黔省,真是精准绝妙,无以替代。

一、岜沙苗寨

关于岜沙苗寨的概括,同样精准绝妙,无以替代。请看:

“世界上最后一个枪手部落”、“地球上最神秘的21个原生态部落”、“人一生必到的55个旅游目的地”、“中国单身者十大旅游圣地”。

当然,还有“全国生态文化村”和“全国农业旅游示范点”的官方荣誉。其实真正的美,深厚而宽广,几乎难以“一言以蔽之”。

走近岜沙,又望见村寨牌楼了,我竟然心怀忐忑。俗话说近乡情怯。我从遥远北国而来,岜沙苗寨亦非我之故乡,不知为何心生不安。

四年时光似流水。四年间,足履增添了行程,眼界开扩了些许,见识丰富了几多,有欣喜有企盼,也曾有过隐忧与失望。此番再次走近可爱的岜沙村寨,再次见到热情洋溢的苗族兄弟姐妹,迎宾的芦笙响起,待客的拦路酒捧上,浓情美景恍然如昨。我蓦然意识到自己为何忧思:一别岜沙春秋四载,你没有被过度商业化开发吧。

这些年来,我确曾看到有些旅游景区,以保护性开发为名,实则被过度商业化了,或不幸沦为毫无人间烟火的古村落,或变成以时尚流行模式替代历史文化特色的闹市区,令人兴味索然,继而痛惜不已。

我见过一首讴歌家乡的诗歌,开篇两句“重返故乡满眼新,春风得意唱山村”。当时我就想,如果“故乡满眼新”意指昔日村景不复存在,那么乡情也就无以寄托,何谈乡愁呢。我们对“新”与“旧”的理解,不可偏颇。

沿着山寨小路前行,一株株“生命树”山坡矗直,无声诉说着苗人的生命观念。一座座苗家木楼错落有致,面孔未改,亲切依然。迎面高高栅栏晾晒着稻谷,流露出农耕生活的朴素气息,令人想起丰收的镰刀,还有田垅间的笑脸。

路旁宅屋外墙仍然挂着“滚姓家规”:见利思义,见水思源,见难思忠,见德思贤。古老苗寨民众践行的价值观,看得见,行得端,扎根人心,经年不改,无疑成为维系苗寨日常生活的道德准绳。

走向苗寨深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只见苗族妇女背负娃儿,稳坐门前专心刺绣,活脱脱“云上绣娘”现实版本。小路转弯处,宰戈新寨前,一口大铁锅前那个苗族汉子忙碌不停,萝卜出水,牛腩煮沸,正在操办添丁进口的喜事。仿佛嗅到糯米饭的香气了,令人想念糍粑。

聚众贺喜的苗族汉子们,吸烟喝酒,随意而坐,表情悠然。有酒有肉有真相。这真相就是苗寨人家的日常生活——过日子。

逶迤而行,越走越放心。岜沙初心依旧,并未改变村落面貌。然而,毕竟成为远近闻名的胜地,保护“非遗”不等于因循守旧,开发旅游经济同样不可偏废。

我从挂有“火枪堂”牌匾的苗家前经过,猛然发现竟然是家“青年旅馆”。而路旁那座充满苗寨风情的木楼,则是“岜沙村村邮站”。

我站在村邮站门前,不由想起游客们寄往繁华大都会的一张张明信片,仿佛置身现实与历史的交叉点,中国邮政与古老苗寨融汇交集——岜沙的旅游经济不动声色地发展着。

一行人来到村寨小广场,岜沙苗寨并没有“高速扩张”,还是那块地方还是那番环境还是那种氛围,苗族文化的从容安稳,苗族民众的安居乐道,显而易见。这令来自大都市的游客们,内心产生强烈反差。

现场重温四年前苗家喜庆盛景:苗族汉子的芦笙演奏,苗家女儿的优美歌舞,部落枪手的刚劲表演。现场再次观赏岜沙苗寨独特的“镰刀理发”,四年时光过去了,此时我仍然觉得这属于不可思议的技艺。那镰刀既能割稻又可剃发,实属人间神器。

以前没有看过岜沙“苗寨娶亲”的表演,这次大开眼界。来自北京的作家有幸被选为新郎,年逾花甲迎娶苗家新娘,当众拜堂,交杯饮酒,虚拟着令人艳羡的美好时光。

岁月静好,山寨吉祥。岜沙村寨并没有盲目追逐时尚潮流而损失苗家本真,完好地保持着民族传统文化,直至一草一木,一粒米,一滴水。

其实,黔东南的苗族节日很多,譬如纪念英雄的“四月八”、祭祀祖先的又称为“吃鼓藏”的“鼓社节”。好山好水待客来。那就留作来年岜沙之行吧。

 

二、侗乡小黄

侗族的农历正月初三,年年举办“抬官人”的寨谊活动,这个节日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客寨抬轿前往主寨,轿上坐着“官人”。主寨设障拦路,以歌相款,年轻人则借机索要财礼,进寨后,主客共同“踩歌堂”,遂将欢乐推向高潮,这便是侗乡的欢乐世界。

我觉得侗族是生活在歌声里的民族。他们祖居山区远离海洋,便将歌声唱成海洋。这海洋般歌声散发的魅力,词语难以形容。你只有置身歌声海洋里,方可体验到侗人亮晶晶的心灵。

侗乡小黄更是这样。这里是侗族大歌的故乡。侗族大歌成了小黄的个性符号。侗族人天生优美的歌喉,在日常生活中,他们事事用歌,处处用歌,歌声已经成为情感表达方式。侗族的歌唱内容丰富广泛,表达伦理,抒发情感,赞美劳动与爱情,有着严格的韵律,自然天成。

我四年前在小黄聆听侗族大歌,感觉那歌声发自侗人肺腑,升腾而起直上云霄。侗族男女组成的歌队,以无伴奏多声部的歌唱,宛若玉振金声,好似行云流水,我不知如何形容小黄侗乡的音乐天赋,只能说他们的歌唱足以化境,他们的天资堪称异禀。

多年前有过新闻报道:侗族大歌走出国门抵达伦敦,为祖国争办奥运助力。她们无伴奏多声部大合唱,令英人惊诧不已,疑为天堂歌声。

此时这里不是伦敦。此时这里是中国黔东南。当年的小广场,已经扩建为大广场。是啊,侗族大歌自然需要更为广阔的天地。

就在宽阔的侗乡广场上,小黄歌队排列整齐,阵容浩荡。那一排排满佩头饰的侗族女子,仿佛形成一面银色长墙。她们的头饰在侗乡汉子黑色衣裳的衬映下,闪耀着眩目光芒。

侗族大歌响起了,令人深深沉浸这歌声海洋里,心儿随着歌声飞翔,追逐着蓝天与白云,环绕着绿水与青山,展现着播种与收割,表达着希冀与感恩,这足以让世界变得单纯与洁净,这足令游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在侗族大歌里听到他们心灵诉说:尽管我们的生活并不富足,但我们乐观向上;尽管我们的土地并不肥沃,但我们心灵宽广;尽管我们可能遭受自然灾害的侵袭,但我们以笑脸面对艰难……

这就是我在小黄得到的启示:一个热衷歌唱的民族,势必是一个快乐的民族,一个盛产大歌的地方,势必是一个丰富的精神家园。小黄的歌声里,包含着丰收的愉悦,洋溢着人心的向往,体现着民族的精神,还有日常生活里的喜怒哀乐……

歌声里,广场上。那座充满侗乡风格的七级木塔,稳若泰山,一派吉祥。歌声里,正是今日侗乡小黄。

 

三、加榜梯田

贵州坡多坝少,便造就了梯田。梯田,就是由低向高沿坡而建的立体农田。我们从岜沙度假村驱车三小时,远远跑去观看这人间盛景。

人的记忆往往与经历相关。印象里梯田属于曾经官至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永贵,他把昔阳家乡的“虎头山”和“滚狼窝”变成良田。

于是,尚未到达目的地我毫不犹豫地问道:加榜梯田是农业学大寨时期修改的吧?

加榜梯田其实跟农业学大寨毫无关系。梯田词语最早出现在宋代典籍,据说开建年间始于秦汉,距今已经两千多年了。我们前来参观的加榜梯田也有六百余年历史,那是来自广西柳州的移民沿着山坡造田,已然蔚为大观。

加榜梯田处于月亮山腹地,总面积近万亩,主要分布在党扭到加榜公路两侧。我们要去的地方名叫加车。从加榜到加车,有加无减,这是吉兆。

一路乘车已然见到山坡,雾气升腾,景色朦胧,天光不强,层层梯田仿佛感光不充分的摄影底片,呈见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状态,因此并未引发我们惊艳式的感叹。停车山路旁,美景尚需步行。

一路向上,终于抵达风景观赏平台。山雾仍旧,视线不远。加榜梯田半现半隐,反而愈发引人神往。

是啊,这加榜梯田是摄影爱好者的天堂,也是画家写生的首选风景,还是文人骚客触景生情的地方。这层层梯田好似大自然展开画册,字里行间描绘着农耕民族艰苦奋斗的历史。

这时我意识到,自己观赏美景而忘却问询:这层层梯田春季怎样插秧施肥,夏季如何引水浇灌,秋季丰收时节,究竟是由低向高纵向收割,还是由此及彼横向开镰……我原来只是个观光客而已,并未留意加榜梯田的真正内涵——梯田出产的稻米,粒粒皆辛苦。

莽莽黔东南,人多地寡,处处山坡,少见平坝,反而让少数民族兄弟创造出风景独特的梯田,历来过着“稻饭鱼羹”的生活。这是劳动创造的美。因而它获得多项荣誉称号:

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地。中国国家梯田公园。中国国家湿地公园。中国农耕文化博物馆。

加榜梯田层层叠叠,活像写满美文的锦绣文章,我从中读出无形大字:奇迹出自创造,劳动永远光荣。

 

四、奇迹占里

好大的占里古村,这是侗族的聚居地。你只有平气静气住宿下来,渐渐融入这里的生活节奏,才会理解占里古村存在的意义。尤其来自喧嚣浮躁的大都会,你可能不适应这里的日常生活。因为有那句广告语“你根本停不下来”。

是的,繁华眩目的大都市生活是不断旋转的,它遵循着万花筒的规律。古村占里不是这样,它令我想起先锋小说的题目《上下都很平坦》,当然平坦是指心情。我们日常生活里,内心情绪或平坦或崎岖,人生状态将大不相同。

缓步行走占里,处处糯米飘香,小溪穿村而过,清水无声地滋润古村,点染出一幅千年古画。或沿坡而上,或顺坡而下,所见侗乡木楼,皆为“原版珍藏”,占里是本色,占里是原生态。

占里根本不存在什么“修旧如旧”的概念。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修旧如旧”这句话里多少含有虚以委蛇的成份。

占里人是春秋战国时期吴越人的后裔,几经迁移定居这里。他们勤劳耕作不断发展,至明末清初达到六十户人家。占里人是最早的生态文明与生育文化的觉醒者和践行者。他们懂得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他们更懂得人口增长与土地的比例关系。这里自古流行的民谚语都在诉说着同样的哲理。

“占里是条船,人多就要翻。”“崽多无田种,女多无银两。”“一棵树上一窝雀,多了一窝就挨饿。”

占里的原住民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计划生育”实施者。他们懂得优生优育学,有着清醒的生态头脑与可持续发展的观念。他们逐渐完善乡约村规:一对夫妇只生一男一女,组成和美家庭。

占里先民有着超人的智慧。他们发明了生育控制药物配方,譬如具有避孕功能的,譬如具有引产功能的,尤其能够主导生育性别功能的“神药”,譬如“换花草”。

在占里夫妻生育是可以选择的。你要生儿子就生男孩,要生闺女便产女婴。这近乎神话了。然而却是占里村多年奉行的优生优育生活方式,因此多年被外部社会视为难以置信的奇迹。自古以来占里村保持着160户人家700人口的稳定状态。如今占里全村159户人家,村民721人。依然保持着自古以来的生态平衡。他们仿佛与大自然签订契约,就这样亘古不改地遵守着,初心不变。

沿着村里石阶行走,我们拜访那座神奇水池。左侧石碑刻有“榕树井男井”,右侧石碑勒着“榕树井女井”字样。这便是占里古老的“生男生女”的神水了。我猛然想起榕树象征着子孙繁衍,于是这男井女井便称为“榕树井”了。

占里的优生优育学,不仅佐证着侗族先祖的生育智慧,更说明他们自古至今的村社管理能力。这便成为多元文化的研究课题——说不尽的神奇占里,道不尽的侗寨风俗。

这正是:重访从江满眼新,金风得意唱山村。多彩贵州黔东南,百鸟朝凤放歌吟。

祝福黔东南,祝福从江。同时也祝福我们步履尚未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