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以放任自己的地方
第一次到花溪是二零零五年,刚上贵阳工作不久。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周末,和一个朋友一起。起初只是想走走,但后来我们也租了自行车。我骑自行车的历史非常短,零星加起来,可能只有几十个小时,再加上胆小,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上骑行,不免慌乱。于是一开始我就摔了。我是被后面的汽车吓摔的。他为了我的安全,在后面按了一声喇叭,结果把我吓了一跟斗。所幸我没栽到马路中间去,他打了一个盘子,绕过去了。后面的车也学着他的样子,到了我这里便打上一盘子绕一下,就像我是个路障。
我胳膊和膝盖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当时最让我痛苦的却是在人前栽倒的那份难堪。我感觉周围都是嘲笑的目光,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就地找个地洞往下钻,而不是强忍着痛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拾散落一地的尊严。但事实上我没有选择。我在朋友的帮助下站起来,一脸难堪地拍着土。这时候,一个男孩突然大喊着朝我们冲来了,看样子像是刹车失灵,也有可能是突然看到前面有路障,慌了神。不管如何,他在我跟前栽倒了,因为他的自行车撞到了我朋友身上。他刚爬起来我就哈哈大笑了。男孩一眼恨过来,我赶紧刹住。他转过眼去我又忍不住大笑,而且因为开心,我的肺活量很足。这一次他不只是恨,还骂:“笑你妈的脑壳!”我笑不起来了。男孩骂完便咕哝着朝前走了。我怎么能让他跑了?我不顾一切地追。他当然也就不顾一切地逃。我们就这样像玩猫鼠游戏一样你追我赶到了黄金大道。那时候黄金大道还比较朴实,上大道前得提着自行车走上几步台阶。我就在那儿追上了他。“你得给我道歉。”我严肃地对他说。
“为什么?”他愤怒地问我。
“因为你骂我了。你骂了一位长辈,你们老师是怎么教你的?”我完全摆的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这是周末!”他说。
因为提着自行车,我们都呼哧呼哧喘着气。
“又不是在学校!”他接着说。
我很气,这难道是可以骂人的理由吗?我回头去看朋友,他正一脸费解地看着我。我又迷惑了,他为什么是那种表情?趁我迷惑,男孩已经成功逃去老远了。
这回是朋友大笑起来。
我差一点儿就把男孩骂我的那句话转赠经他了。
“我们是出来玩的,你何必那么正经呢?”他说。
“正经”这个词让我一时哑口无言。这话太正确了。我们虽然还不是很老,但已经大把年纪,却跟个小孩子一样租个自行车出来飙,已经很不正经了。那么为什么还要跟个孩子假充正经呢?我自嘲地吐出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那时候黄金大道上有很多马,50块钱可骑到水库下面。我建议我们可以体验一下骑马。自行车随意放在路边容易让人犯错误,我们专门租了一匹马驮我们的自行车。马不能跑,得主人牵着走。你要是觉得这样没意思,主人就有很正当的理由:这么拥挤的地方,马根本没法跑。骑自行车的绝大多数是小孩,他们横冲直撞,嘻嘻哈哈,专捡人缝钻。很多人选择那种连骑的,两人的或者多人的,这样的话,后面的人可以完全不懂怎么骑车。这种车一般都很咋呼,后面的人多数都举着刚买来的棉花糖,要不就是一个热狗,一边吃一边嚷嚷。有前面那一位使劲,后面的只管让腿脚跟着脚踏转就行了,所以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吹牛或者做些发泄性的咋呼。
回来的时候我们在河边坐下来吃了烧烤。河鱼。但我说谁知道是不是河鱼呢?朋友说:“又来了,不是河鱼又怎样?”我笑起来,我觉得他说得对。我还担心过吃坏肚子,但怕扫兴,没说出来。后来我们还去射箭了,射气球,射中十个气球奖一个绒布娃娃。我只射中三个,朋友的十支箭有六只脱靶,所以我们谁也没得到奖品。
第二年我就干脆搬花溪住了。在清华山庄租了个房,小区环境不错,晚饭后还可以在楼下散步消食。有时候也会走出来,到河边去走走。那时候还没有“十里河滩”,那一带还都是荒野,并没有认真的路。河边时常会有人钓鱼,几乎都是老者,在某棵柳树下,或者在某片竹林里。鱼饵是一种线状的虫,看了让人肉麻,但他们抓在手上就像抓了根丝线,如绣花前那般平静。有一天傍晚我在一位钓鱼的老者旁边坐了下来。我不钓鱼,但我看着他的浮标。他看多久我就看多久。好几次,他扭过头来看我,于是我也扭头看他。但我们谁也不说话。我在那里坐了整半小时,谁都没开过口。我当时穿着身家居服,我想他可能以为我是个疯子。但这又如何呢?在一个适合发呆的地方,难道不应该坐下来发会儿呆?我记得我是希望看到他钓起来一条鱼的。小时候我哥钓鱼,我就喜欢坐在旁边看。必要的时候,从钓钩上取鱼下来的还可能是我。但那天我在的时间,老者一条鱼都没钓到。
那期间,我依然喜欢到黄金大道度周末。多数时间都是租自行车去,有时候是和一帮朋友,有时候一个人。我的自行车已经骑得很娴熟了。我,或者我们,会从花溪公园门口骑到平桥,骑上黄金大道,一直骑到水库上面。从水库上面往下冲的时候很刺激,我或者我们会发出尖叫。下坡后自行车依靠惯性还可以冲很远,我或者我们都不会捏刹车。不知道为什么,出租的自行车很少有铃当。没有提示,拥挤的路人根本不会为你让路。于是,在不减速的情况下从容而准确无误地从人缝里穿过却不会碰上人便像中奖一般激动人心。
有一天,我一好朋友突然要约我去黄金大道拍照。她有一单反机,还有一很夸张的花裤子,所以她认为那个周末必须到黄金大道去拍照。约我之前她在加班,中午我开车到她单位门口接她。回到花溪,我们一人吃了一碗有名的“王记花溪牛肉粉”,然后奔黄金大道而去。节令正是秋季,金色的梧桐叶铺了一地,树上同样金碧辉煌,站在路口,你会恍惚以为自己到了某个童话的入口,通过这条金子做成的大路,你可以抵达一座美丽的皇宫。很多人在这个季节来这里谈恋爱,不谈恋爱玩爱昧也不错,不管如何,你来了,心境就好了。
朋友懂得用光,所以要等到太阳再往下沉一点。那之前,我们坐在河边聊天。聊各自最近过得怎样,在忙些什么。河水碧绿,河面上飘着很多金色的树叶,河里的倒映像现实一样真实。我们冲着河面说着话,只偶尔扭头看一下对方。有时候会有人来我们坐的地方拍照,为了不被当着背景,我们会躲一躲。如果来拍照的人我们比较看不惯,还会背地里八卦他们一下。
“你觉得这是夫妻吗?”
“夫妻哪有这样的激情。”
“一看就是裹起的。”
“口红太夸张了。”
“你没发现她的情人有多油腻?”
人走开之后,我们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八卦。我们说那男的平时在老婆面前肯定表现得像全世界最忠诚的丈夫,可以获得“中国最美丈夫”称号,说那女人在丈夫面前可能就是个泼妇,但来到情人面前就变成了温柔的小宠。一个写诗的,一个写小说的,这时候也一样俗不可耐。
这样的水里竟然有人游泳,从下游上来的,能看得出已经很累了,但为了表现出他们有多能耐,他们死乞白赖地坚持着,而且还要一直坚持到上游,到没有人的地方才停下来。他们巴望着别人喝彩,不然投去崇拜的目光也可以。
“真没素质,这里明明写着‘禁止下河游泳’。”
“你忘了后边还有半句:‘否则后果自负’,那牌不是不让人游泳,是为了告诉你,淹死了没人负责。”
“哈哈哈。”
朋友突然想起她的一位老师,夫妇俩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开车带他家狗来花溪河里玩水。她说他们经常被那些被迫跟他们家狗在一起玩水的人指责,说他们家狗弄脏了河水,但师母非但不害臊,反而反讥回去:我还怕河水弄脏我家狗呢,每次它游完了我都得给它洗澡。她学着她师母的口吻,结果把我逗笑起来。
“你笑个屁。”她说。
“怎么了?”我问。
“你说他们吧,平时最是知书识礼了,师母还是一个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她一脸的不明白。
我接着笑。我说:“他们要平时就是一对混蛋,就不用来这里做混蛋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都是这地方惹的祸,这是一个可以放任自己的地方。”她说。
“就连我都想下去游一游。”我说。
“怎么不去?”她挑衅地问。
“我怕淹死了很难看。”我说。
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那之后太阳就下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于是我们抓紧拍照。她拿出了色彩夺目的丝巾,还有花裤子。她找好景,把焦调好,要我站在她指定的地方,告诉我怎么按快门,然后她穿上花裤子,或者披上夺目的丝巾走到景里去摆各种姿势,我则不断地按快门。完了她又回到我的位置,要我到她摆姿势的地方摆各种姿势。我对照相没有信心,所以很难摆潇洒的姿势,但她依然耐心地给我拍了很多。
我们一直折腾到太阳落山。正准备回家,她发现她的花裤子不见了。我们一路往回找,希望它正在河边的某一棵树下等着我们。可我们一直找到黄金大道的尽头,也没找到。看来并不只有她一个人才喜欢那样的花裤子。
回家时,她一路上都在埋怨我,因为她要我穿着它照相,我硬是不穿。她说如果我穿上,肯定就不会丢。她的话很对,一条裤子,要是不在她身上就在我身上,那肯定丢不了。所以不管她怎么埋怨,我都没生气。我安慰她说,改天我去网上买一条来赔她。可她一听又火了,她不要我赔。
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家。吃完晚饭,她去导照片,我洗碗。正洗着呢,她突然就尖叫起来。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跑进书房才知道是她的照片全都很糟糕,而我的照片却非常好。她气得都要哭起来了。她说她的几百张照片,竟然选不出一张好的来。而我的,虽然只有几十张,但几十张都是好的。她一点没说错。我仔细看了,她的照片的确都不好。而我的,我敢说我从来就没拍过这么好看的照片。她打着哭腔说:“你看吧,你看你,我都把你拍出林黛玉的模样了。可你再看看我,你把我拍成什么样了?我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的表情。”
我十分内疚,虽然我并没有真给她拍成林黛玉,但她的的确给我拍砸了。我那是第一次摸单反机,我从来就对拍照没有兴趣。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明天再去。我说今晚我先跟你学一学,明天可能会拍得更好一点。
但那天晚上她根本就没心情教我,第二天也没兴趣再去拍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了花裤子。
因为花溪离单位有些远,后来我又搬到了小河。不过这之后我依然会去花溪,黄金大道已经变得很规范,不再有马,不再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烧烤摊。梧桐依然年年金黄,少了油烟和马屎味的空气,透心地清爽。
王华:国家一级作家,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桥溪庄》《傩赐》《家园》《花河》《花村》《花城》等多部,发表小说两百多万字。作品多次获奖,有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多部作品翻译到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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