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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锋鸥散文《平凡之路》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3-27 09:13


(一)

从去年3月开始,几乎每周我都要从安顺去一次镇宁看孩子,在镇宁歇息一晚,第二天早上回来。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我都会行驶在一条高速公路上,不会间断。

路是平凡的路,30公里,车速快一点,也就半小时不到。

每次出发和回来都是时间的渐进。出发的时间一般是周二下班后,也就是黄昏,而回来却是次日的清晨。一去一来,一个是一天结束的渐进,一个是一天开始的渐进。看着天色入暝或者晨曦微亮,心境不停在苍凉与希望之间交换,犹如水与火,或交融,或爱恨分明。

一人上路,想法不可能太复杂,精神较为集中,所有泛在脑海里的影像,浅尝辄止,也就没有过多的情感赋予,缘生缘灭。这一去一来,是极度的安静旅程,一个人面对路的展演,倾听风驰电掣的擦肩而过,思维没有坡度,没有动荡,反而不需要过多的选择,更容易想清楚许多事,如同局外人在见证一些事实的发生,得以从理性的视角分析所处的位置。独行,有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前面的伸展和两岸的如期而至,有更多的时间去回忆一些发生过的往事和苟且,而不在意悔恨或沾沾自喜。

我很喜欢这种一个人、一辆车、一条路的状态。都市的忙碌、生活的无奈、一局饭的困顿或挣扎,没有多余的时间看一座山、临一道水,何况是回忆出生、思考现实。就算有,也没有冷静的态度,过多激情或绝望的情绪,往往影响自己的判断。

一个人的状态,有时候是难以维持的。

(二)

从安顺出发,车上高速路,景物就不同了。安顺是一座很狭窄的小城市,拥挤而且局促。但一上高速路,就不一样了,视野一下开阔,会有柳暗花明的感觉。这种视野的豁然开朗,对于长期蛰伏书案的我,虽说是无奈,也是诱惑。尤其是在某段痛切心扉的婚姻过后,如梦方醒,带有某种类比,抑或是象征,使我对往后的路,充满期冀。

这一条路,不宽不窄,从驶入到驶出,都有很好的风景。

我最喜欢的是路两边不断凸显然后倒退的山峰。山不大,却很翠,有绿色笼罩,有许多我喜欢的植物攀附,偶尔露出的峥嵘,没有锐利的锋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它们很温顺,招摇着你寻找回家的路。之所以喜欢这些山峰,是因为它们很像老家的那些山和峰。小时候,跟随姐姐在山上放牛,跟随哥哥在山上跑马,总是玩到黄昏才回家。想象一下:牵着一头青花的牛,或者伏在一匹褪毛的马背上,夕阳西下,人与倦鸟同归,现在想来,是很美丽的场景。

老家还有一条蜿蜒清澈的河,沿着村子流淌半大的圈,几乎围成一个岛。河里鱼产丰富,怪事频出,爷爷有一次趁着月色,乘着竹筏,在深水打鱼,捕到一条娃娃鱼,鱼哭凄厉,顿时风云突变,月隐星斜,河水翻滚,竹筏将没,爷爷急忙将娃娃鱼放生河中,瞬间风平浪静,月色依旧。爷爷说他捕到的是条龙子,惹到了龙王。老家是一个很怪异、充满魔幻的地方,经常听到精怪鬼神的事情,觉得很神秘,却又很近,近在咫尺。后来修了一条高速公路,高架桥横亘在村庄的头顶,很多人从那条路出去,很多人也从那条路进来,车多了,人多了,村庄也不再神秘了,一切都理所当然了。鱼还是那些鱼,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只是鱼不会再哭,河水也只有暴雨季节,才会汹涌。爷爷离开人世已近20年,偶尔在梦中,他还坐在柴火旁,说着那些无法理解的故事,午夜梦醒就不见了。

说到河水,我想起黄果树天生桥景区的路,有一段就是涉临河水而行。少年时代曾经路过,看到一群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泥岸掏螃蟹,有个男孩倒提着一只河蟹,哈哈大笑,得意的样子像拥有了整个世界。去年我又路过一次,很安静,却没有了孩子,也没有了笑声,只有旅游大巴车不停地往来穿梭,旅客们在大巴车上被甩来甩去,倦意十足,没有几个人会抬头望向窗外,凝望哪些芦苇在风中无语、悄然鞠首。

(三)

因为是黄昏,看到最多的是落日。它们把最后的光辉释放在山头,尽情渲染,镀出一层层金黄的油彩,从挡风玻璃贯穿而来,夺目耀眼,让人神迷而又紧张。但更多的时候已不见火盘,只有残霞无尽,幻化出各种姿态,招摇着、悠游着。

那些渐渐由青变紫,继而黝黑的山头,近的还好,远一点的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消失不见,融进黑暗里。这种消融也是渐进的过程,不经意之间就完成了。不止是山头,伴随落日而去的,还有一些开阔之地、绿野芳畴,他们的归去就要缓慢一点,都是在我身后发生的故事,而那些密密匝匝、悄无声息的生长与消亡,其实与我无关。甚至是这条不断延伸的路,也与我无关。它不断地向前、向前,仿佛没有尽头。只要是路,都没有尽头。也许是我的人生发现,还不足以理解阮籍的穷途之哭,看不到断崖与绝望,最多是看到一些失望而已。而那一点失望,可以拿来伤春悲秋、无味强愁,却不可以拿来把酒临风、去国怀乡。这是境界的问题,需要的不止人生境遇和岁月更迭,更需要情感的累积和刹那的觉悟。

有时候会遇到大雾或者阴雨。大雾还好,只觉得山像是天空不小心露出的大腿,上面的全都看不见,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时候,车速就不能太快了,应急灯还要打开,让光明去带路、去探索,而思绪就可以放缓。但阴雨的时候,会觉在一切都重重的,沉甸甸的,很伤情绪。

这一路的四季我都来回见证,有好有坏,但这一路的四季却不以我的爱恨纠葛所左右,他们自顾花开花落,朝起暮灭。

(四)

前些日子,油菜花盛开,点缀在路两旁,打开车窗,能够嗅到浓郁的香味。那是我喜欢的味道。年前,曾经约人去龙宫看油菜花,如今花犹在,人却渺茫了。现在我对未兑现的约定极为慎重,不敢确定结局,就不要轻易开口。每一次的如期而至,觉得理所当然,待到佳期如梦时,才知道梦到了也是惊喜。可悲的还有这份惊喜是一个人的,有着倍加孤独的意味。

我对人生有三约:自由生活、无怨无悔、含笑而终。立志何妨高远一点,这是当初立约时的初衷,现在看来,除了含笑而终,其他的可能有点难。随着年龄的渐长,牵挂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苟且,才知道自由真的很高远,无怨无悔真的很理想。人是容易败给现实的,因为人是现实的动物,完全理想的人要不是天才,就是疯子,很显然我都不是。李白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如梦,为欢几何?”人生纷纭变化,不可纠结,得到的欢乐,能有多少?人的一生不一定都是为了追求欢乐,有时候痛苦、曲折、波澜、求索也是证实存在的一部分。不染红尘的修佛从来不是真正的修佛,不品七味的活着也许也从未活着。有人说,不经过大痛苦,不知道大快乐,这是对二者辩证的思考。当然,人的一生绝不是为了追求痛苦,最终的目标,应该也是为了无怨无悔、快乐地解脱吧!

(五)

在路上,我一般会想起一些过往的人。但过往的,也只是想想。苏轼在初任凤翔府判官,路过年少曾停留过的渑池县。当年他和弟弟苏辙到京城应试,他们借宿僧舍,还在僧舍墙壁上题了诗,而今途经,僧舍犹在,僧人却不在,当年题的诗也不在了。于是诗人感慨道:“天地到处何所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过往的,只适合回忆和感慨,计较不得真,否则就会陷入痛苦,无论是对宦游、对进退、对生离死别。这是我在路上的憬悟,我深知其中的滋味和剜心之苦。只是回忆是不自觉的,纵然知道回忆是没有意义的,它的产生源自于某种叫情感的生物,这种生物看不见摸不着,更不能拿出放置在前面,你不喜欢了,就可以绕道走。人是矛盾的,懂得趋吉避害,却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种叫洞悉世事、一种叫勇者无畏,都是人说的,满足说服自我的言辞。但这就是人啊!

而较真,有时候是有意而为。其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沉溺于回忆不能自拔,并以痛苦为乐,近乎于自虐,这就是有意而为的较真。我想是因为生活太过平淡,没有激情,我是大喜大悲的性格,害怕波澜不惊,那让我感觉不到真实。可惜我又是个害怕冒险的人,没有激流挺进的勇气,也就缺乏寻找新鲜事物的勇气,也就只能在回忆里消磨意气。

我最常想起的是我的母亲。母亲识不得几个字,是最普通的农村妇女。我曾经形容她是摸黑的妇人,终日徘徊在菜场灶台,打捡一家人的生活。我就是通过她知道了柴米油盐,却没有通过柴米油盐真正认识她。我永远记得,她做早餐的身影,有些弯曲,很瘦弱,在昏黄的钨丝灯灯下,就那么一点倒影,靠近中心光区,浓缩成一团。灶台里烧的是煤火,很呛人。水烧开以后,她将面条放进去,蒸腾的水雾升起,把她的面容笼罩,看不清样子。盛面的瓷碗放在灶台上,早就放好了油、辣椒、盐之类的调味品。碗有五个碗,我的、三个哥哥的、姐姐的,我的最大。

她不喜欢外出,总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她喜欢翻看一些老剧,比如《渴望》《西游记》《长征》之类,后来喜欢看一部叫《苍天有泪》的言情剧,看得眼睛红肿,泪眼婆娑。她怕别人讥笑她的脆弱,总会偷偷侧身去拭眼角,我们总是假装没有看见。

她唯一一次的远门,去了桂林,和别人合照了一张相。她很少照相,这是后来作为遗像的一张照片,还是剪辑下来的。起初我以为她对远方没有方向感,脚步只愿停留在三尺之地,但这唯一的一次旅游,让她打开了自己封闭的世界,她一次次说想要出去走走,我也答应了,待我有了能力兑现诺言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母亲在的时候,分散在各方的兄弟姊妹时不时经常聚在家里,吃她烧的菜,然后做游戏。母亲走了以后,家人就聚少了,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会聚在特定的地点,聚也匆匆,散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履行一个任务而已。有人说,父母在,人生还有来处;父母亡,人生只剩归途。来处已无,归途不远,营营绳绳之间,都忘记了驻足挥一挥手。

(六)

这一条平凡的路上,总见不到多少人,只有车子飞速而过。所看到的热闹是相对静止的,与擦肩而过有关,却与交集无缘。人海茫茫,行色匆匆,奔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没有谁愿意停下问候一声,大家都孤独地只身向前。这时候,你才知道:人生,是一个人的寂寞。无论忧愁还是欢乐,此刻无人详述,无人侧听。

就像自己的婚姻,从最初的欢乐、到许下承诺、到自毁誓言、再到黯然离场,仿佛都是我一个人的表演,舞台上空空如也,只有自己和自己在对话。林语堂说:“所有的婚姻,任凭怎么安排,都是赌博,都是茫茫大海上的冒险。”而对手如果狡猾一点、或城府较深、或气势汹汹,也都会叫你刻骨铭心。最怕的是淡然、是无所谓,因为就算你赢了,也没有胜利者的成就感,一旦你输了,就会更加愤懑。你发现只有你在乎这盘棋局的胜负,只有你在乎结果,甚至棋局的本身也只有你在意。所有的一切,只是你和你自己的臆想较劲,事实那么残酷,而你必须接受。所以林语堂又说:“所有的婚姻,都是缔构于天上,进行于地上,完成于离开圣坛之后。”

从婚姻归来,我也更加理解一个人的状态,不必计较寂寞的深度和广度。那是成年人的代价,也是成熟者的胸襟,能够体会唯己自乐,才是境界的圆满。人类在情感的交代上更多是盲目的,只有在拒绝或者放弃的时候才看清真相:这是你自己的寂寞,与他人无关,也就无所谓怨天尤人,寻死觅活。

(七)

路还是以前的路,不是今天才走,没有这条高速时,已经在走。路所承接的空间和时间相对而言没有变,从安顺到镇宁这段距离没有变。这位置的固定是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我以前走,今天走,以后还要走。我的父辈走,我的孩子也要走。来来去去的是身影和经历,以及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将要发生的。一些和注定与我相关,一些注定与我无关。

在这条路上,不要想着得到什么,留下什么。苏轼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想来是对自身存在与天地存在的豁达洞悉。同样的境遇、同样的窘迫,有的对月感怀、临风伤事,有的却以为此风、此月皆为“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依旧是境界的问题,而不是所遇所见、所受所切。这纷乱红尘,兴衰际遇,是不可控的,而自我对于茫茫尘世而言,也无足轻重,你只对在乎你的人、在乎你的事重要,所以不必为他人的眼光所踌躇,也不必为千古往来之人嗟乎浩叹,更不必为潮起潮落而愀然,那些都不关你的事,你所在意的,是从这条路安全的到达你所需要到达的地方,见想见的人,说想说的话。

(八)

到达镇宁一般都过了饭点。但无论多晚,桌上的饭菜都是温热的,儿子也会等我到了,才会动筷子。不管我是携霞光入户,还是带一身暮色进门,里面一定会有欢笑声迎接。我知道,无论是来,还是去,等待和迎接是对家人的定义。因为这个定义,才显得我的去和来,是有意义的。

孩子是感性的,知道我的到来意味着他的安全感。他可以小心地拉着我到房间里,说谁谁和他争抢零食,谁谁又出了让人捧腹的笑话。这些小声说出来的事,是我和他的秘密,更是他需要说出来的秘密,而我嫉妒他自得的窃笑。他还可以肆无忌惮地把玩具丢在地上,跳到沙发上大喊大叫。如果我出门,他会粘着我。在友人家喝醉了酒,他会像个小大人,扶起我,半醉半醒中,我故意趴靠着他,手搭在他矮矮的肩头,用一些力,然后看着他费力地扛着我,欢喜极了。

镇宁重修建了安庄卫的古城楼,上面开了一家茶楼。我喜欢在上面喝红茶,儿子喜欢城楼的石阶,从下跑上去,又从上跑下来。茶楼里几个服务员已经和他熟络了,我也就放心他的奔跑。暮空之下,我遥望华彩阑珊处,一些植物暗自扶苏曼妙,那时候我知道我所爱的,并没有超越这满城的灯火。而那一级一级的石阶,从今天起,会从温润逐渐斑驳,从崭新迈入历史。一些墙隙里会慢慢生出青苔,而我也会慢慢老去。

数尽风华犹待记,当年楼下少年人。想来,这将是孩子以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