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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笔下的贵州|冉正万:《土城》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9-21 15:47

  “老远的贵州”——鲁迅先生没到过贵州,著作里提到,这样慨叹。1908年,后来成为大厦大学①校长的王伯群从上海回贵阳,耗时四十五天,用三十天走水路从上海到贵州东部铜仁,用十五天从铜仁坐滑竿到贵阳。1972年湘黔铁路通车,上海到贵阳行程缩短到三天,仍然让人感觉山高路远。进入现代文明以前,老远的贵州主要靠江河运送物资,乌江、赤水河、清水江,是三条交通大动脉,桐油和木材运出去,盐和布匹运进来。2017年,茅台镇下游土城镇建了座航运博物馆,记舟楫之利如何创造山区之传奇,该博物馆是国内首家内河航运专题博物馆。

  作为贵州遵义人,我对土城的了解迟了点。二十年前去过一次,十年后又去过一次,两次都只关心吃喝。直到2025年盛夏,或许是因缘,或许是小肚子大得不敢胡吃海喝,这才一头扎进土城的历史,走街串巷探奇访胜。从熟视到陌生,从陌生到好奇,从好奇到沉思,是游子应有的态度。我不但要看见它们,思考它们,还要重新爱上它们。

  土城比贵州其他城镇历史久远。汉武帝平定南越、东越后在此设平夷县。这是公元前111年。如今,县衙隐入时光,只剩一个地名:衙门坡。位于现习水三中一带。“平夷”二字既有平安,更有荡平之意。作为西汉王朝的县名,两层意思都有。网上说贵州最早的县是绥阳。绥阳县设置于隋朝大业十二年(616年),名字至今未改,仍然是一个县。平夷县在元朝失去作为县的地位,行政上归为普通乡镇。贵州最早的县是哪个,有点让人为难。

  这种早与晚其实并不重要,就像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各自的命运各自承担,没必要比。上天的安排如其所是,谁能拒绝,又如何拒绝。

  土城在赤水河东岸,土并不多,房屋顺河修建,房屋之上是陡峭石灰岩山坡,石灰岩风化后形成大大小小石碗,石碗里的土种苞谷和辣椒等耐旱作物。这里稻田很少,和贵州大部分乡村没有区别。

  我年幼时不但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还从拿得动镰刀锄头起就学干活,手上留下的疤痕至今还在。这份苦和绝望不值得炫耀,因为写作,它们已在文字里化作有趣的故事,并为今天的生活而欣然。

  从土城运出去的木材、桐油和运进来的布匹不是特殊物资,这些东西各处都有。若不是因为盐,一定不会有后来的土城。盐在两千多年里是特种商品,在唐朝,盐税占国家税收的一半;在宋朝,私自贩盐十斤以上者处以极刑。中国并不缺盐,盐成为特种商品,和管仲制定“官山海、正盐䇲”政策有关。

  贵州是全国唯一不产盐的省份,加上路途遥远,盐在贵州更贵。清代十斗米换不来一斗盐,大户人家都吃不起盐,何况百姓。民国时期一个大洋买不到三斤盐。腌鱼、腌肉、腌笋用蕨草灰、辣椒秆灰、糯谷草灰等草木灰代替盐。餐馆炒菜不以荤素计价,而是以岩盐在锅里拖几下计价。底层官员一拖,达官贵人三拖,穷困者一拖都没有。贵州有“要吃盐,过大年”的俚语。有小孩嫌菜无味,没办法的母亲只能责怪盐贩子:“盐粑老二都死绝了,哪有盐!”贵州人喜欢吃辣,其实因为长期吃不起盐,用辣椒改味。

  遇到有人赞叹我能吃辣,我只能顺水推舟,不好意思解释,这和从小遇到的辣椒比盐多有关。我去供销社买盐遇到的不快更不好意思说,自己胆小,嘴又笨,怪谁呢?这或许给人留下古板、忧郁甚至悖逆的印象。因此我喜欢那些擅长开玩笑,总是兴致昂扬的人。哪怕跟着笑,也是快乐的。

  管仲因为实行盐铁管控被称为“盐宗”。他在《管子·国蓄》中说:“国有十年之蓄,而民不足于食,皆以其技能望君之禄也;君有山海之金,而民不足于用,是皆以其事业交接于君上也。”意思是,国家有十年的粮食贮备,而人民的粮食不够吃,人民就想用自己的技能求取君王的俸禄;国君有经营山海(盐铁)的大量收入,而人民的用度还不充足,人民就会用自己的事业换取君主的金钱。这是盐铁专卖和利出一孔的主要内容。利出一孔属国家垄断,富了国家,穷了百姓。这印证了那句话,以君王的宝座为自己毕生之业的人,自以为高尚,往往没有道德感。管仲担任相国四十余年,创办了齐国第一家官办妓院,被称为青楼鼻祖。有人为此说他不道德。还有他年轻时因家贫屡次参军却屡次逃跑,贪生怕死让人诟病。这算不了什么,这远远无法和封建社会的盐铁专卖、利出一孔造成的伤害相提并论。前者是个人私德问题,后者与民争利贻害千年。

  当然,这并非我的观点,是网上大部分人的观点。

  到了明清时期,盐铁专卖变本加厉,特别是盐,朝廷对民族地区实行封锁,一粒也不给。他们相信不吃盐会变成软脚虾,不敢和官兵打仗。黔中腹地,有人一辈子没吃过盐。贵阳人请外地人吃酸汤鱼,特意介绍,说这是本地特色。当年没有盐,苗疆地区百姓为应对没有盐难以下咽的饭菜,不得不用酸汤改变口味。现代医学研究认为,酸汤含多种益生菌,开胃,有利于消化。据说因为吃盐少,贵州农村心血管方面的病很少。现在不缺盐,想吃多少吃多少,因为早已养成的饮食习惯,仍然吃得不多。

  几年前,我有个辽宁营口的亲戚来贵阳,她是钢铁厂的销售经理,见多识广。经过两天观察,她很惊奇地说,贵阳很少有坐轮椅的人。坐轮椅的中老年人,多半因为中风、脑梗。这大概是上天见我们没盐吃给予的另一种补偿吧。

  苗疆地区确实有不少长寿老人。某年某人发财了,决定给苗疆地区百岁以上老人发钱,每人发一万,心想最多二十人,查下来两百多人,吓了他一跳。这哥们不错,照发。看到这个新闻时有种莫名的惊喜,就像我也能活一百岁,或者也有机会给百岁老人发钱。

  利出一孔会导致官商勾结。朝廷运作的逻辑是中央对地方,官府对民间,政府只控制不经营。有一个词:指标。这并非新词。古时国家不经营,只控制(收税),将盐生意外包给商人,好处是官方收益稳定。商人为了拿到盐引(即指标)和实现利益最大化,必然上贿官府,向下盘剥。盐引是盐的经营许可证,须在买卖和运输时出示,否则就是非法。盐引别名盐钞,可以当银子流通转让,是历史悠久的复杂货币。

  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机关单位向茅台酒厂开具购酒函以平价买茅台酒,有人看出门道,专门收购已获厂方签字的购酒函。购酒函变现钞,和盐钞变银子一个路数。

  当年和《山花》老主编何锐去茅台出差,我亲眼见过这种现象。打眼看去,还以为他们是等活干的民工,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看到有可能揣有购酒函的人,立即追上来,像并不将职业当回事却又有职业操守的老演员。拿到一张上百件的购酒函,赚到的钱据说比我一年的工资还高。

  钻空子,并非就可视为奸商,何况早有无奸不商之说。堵住漏洞是管理者的责任,逐利是人的本性,两者之间的博弈,恰恰可以让世道更公平。

  任何人想经营盐,都必须到官府购买盐引,每“引”一号,分前后两卷,盖印后从中间撕开分成两份,后卷给商人,前卷作为存根存档。各朝盐引有所区别,意图和效果却大同小异。明朝由于边关缺粮,盐商运粮到边关,然后从封疆大吏手里领取盐引,大引400斤,小引200斤。清代废除地界限制,招贩行票,想做盐生意可以到盐业局交税,朝廷只掌握盐引发布量。相当于后世货币供应量。于是盐商大兴。

  在古代,盐有四种:西北出产的带甜味饴盐,卤水熬制出来的散盐,运城河东盐池自然风化的带苦味的苦盐,从咸水湖和海水里结晶得到的池盐。真正的“盐宗”比管仲早,相传上古时期的夙沙氏——炎帝时的部落首领,他推广、普及煮盐技术,是煮海为盐的创始人。

  贵州不产盐,所食之盐有川盐、淮盐、粤盐和滇盐。川盐所占份额最高。我只见过粉状的盐,并不清楚穿过我身体的盐来自何方。有多少留在骨头里,有多少重归自然?

  川盐入黔始于元代,其时无贵州省。贵州省成立于1413年,成立之前行政分属四川、湖广、云南三个中书省,没有独立盐政。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景川侯曹震疏浚赤水河下游合江段,开辟了川盐入黔航道。盐船载重10到20吨。赤水河是长江一级支流,发源于云南省镇雄县赤水源镇银厂村滮水岩,在四川合江汇入长江。大清立国后,顺治为了增加盐政收入,让民众自由贩运,允许官盐私营,川黔两省盐业大振,户口日增,加上晋商、徽商积极参与,商帮遍地。同时驿站和码头应运而生。至乾隆年间,赤水河兴起的码头有猿猴、土城、二郞、兴隆、茅台。不过开放搞活并不彻底:商人领盐引,配送归盐道,税收给州县。黔中腹地山高水长,吃盐仍然不易,平民依然吃不到盐,太贵。著名地质学家丁文江在《漫游散记》里记录了两个关于贵州人吃盐的故事。

 

  我一到了贵州境内,就只看见辣子,少看见盐粑(四川来的成块的盐叫作盐粑)。大路边的饭铺子桌上所陈列的是:白米饭、辣子、豆腐、素菜。但是菜里面都没有一颗一粒盐屑,另外有一只碗里面放一块很小的盐粑;吃饭的人,吃得淡了,倒几滴水在这碗里,然后把这几滴盐水倒在饭菜里,得一点咸味。我从两头河到杨松的时候,在半路上“打尖”。一个夫子喊道:“老板娘!拿点水来放在盐碗里。”一个五十多岁老妇人走了出来,慢慢地说道:“盐碗里放不得水的!放了水化得太快了。你们嫌淡,拿起来放在嘴里呷呷就好了。”果然那个夫子照她的话把那块盐拿起来呷了一呷。不到一刻工夫,我眼看见这一块盐在九个夫子的口里各进出了一次!

 

  两头河在盘州境内,杨松当时是驿站,现盘州市旧营乡杨松村。

  丁文江回到北京后,把这个故事告诉遵义人蹇季常。蹇季常说:

   “你真是少见多怪了。我告诉你一个故事,才真正可以代表我们贵州人吃盐的方法。有一家人家,父子三个一桌吃饭。父亲把一块盐高高地挂在桌子当中,对他的两个儿子说道:‘你们觉得淡的时候,吃三口饭,看一看盐,就可以过瘾了,不必吃盐。’等了一会儿,他的大儿子叫道:‘父亲,弟弟吃一口,就看一看盐!’‘你随他去吧。他不懂事,等他咸死!’”


   这已经是清末民初,贵州人吃盐尚且如此艰难。

  川盐入黔有四个口岸,叙永、仁怀、綦江、涪陵。当时叙永属贵州。川盐由自流井和五通桥运到四大口岸,再沿河道运到贵州腹地。船行至水穷处,只能靠人背马驮。除了綦江没有水道,其他三个地方分别靠三条河:大同河、赤水河、乌江。

  盐船只能在下游河段行走,无法到达中游的土城、茅台,疏浚河流因此变得必须。清光绪之前,从四川合江溯江而上只能到达贵州赤水沙湾塘,行船仅几十公里而已。1878年,四川总督丁宝桢发动四大口岸盐商和船民捐款,组织民工上千人,历时三年,耗费白银两万两,对合江到茅台三十多处险滩进行改造,使赤水河上的盐船往上游延伸了一百多公里。经赤水、元厚、土城、二郞滩、马桑坪、茅台六段水路后,再转运到遵义、金沙、贵阳、黔西等地。当时在茅台做盐生意才有钱,不像现在,家家户户都和白酒有关。成人才喝酒,并且多是男性,实在没有酒钱,不喝也罢。盐则不同,男女老少都得吃。连苏东坡都感叹: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盐不但参与细胞代谢、骨骼生成和生殖健康,长期缺盐还容易引发低钠血症,导致肌肉痉挛甚至死亡。苗疆地区没盐并不等于一点盐都没有摄入,鸡蛋、芹菜、苘蒿、茴香、胡萝卜、草木灰都含有微量的盐,这相当于微量元素,远远不够。

  盐船运来的是财富。以1746年计,赤水河盐引1811张,对应盐7244吨,销往遵义、开阳、修文、贵阳、安顺等地。赤水河边的土城因此成了贵州最富裕的乡镇,繁华程度超过大部分县城。

  盐成就了财富,同时还催生了沿岸众多产业。茅台酒的创始人之一华联辉不是靠经营茅台酒起家,他开设的“永隆裕”“永发祥”等盐号成了贵州最大的盐号,他自己成为贵州财富榜首富,盐生意上路后他才在茅台开设“成义烧房”生产白酒。他开设的盐号十余年就积攒白银数万两,后华联辉被四川总督丁宝桢委任办盐政,于是在泸州设总局,在各产盐区设厂局,执掌四川盐政数年,于52岁去世。到他儿子华之鸿手上,已有白银两三百万两。同期贵州财政收入只有150万两。从晚清到民国,贵阳有“华家的银子,唐家的顶子,高家的谷子”之说。华家有钱却并不张扬,时人评价“虽处丰裕,而寒素家风,自安淡泊”。华家还对贵州文化颇有贡献,资助《黔报》《贵州公报》,创办文通书局。

  文通书局在20纪上半叶名气不小,是全国八大书局之一,出版过茅盾先生翻译的三部巴尔扎克长篇小说:《从兄蓬斯》《勾利尤老头子》《绝对之探求》。还有他编选的《现代翻译小说选》。而我书架上,有当年文通书局出版,贵州人民出版社2011年重新编印的《民国贵州文献大系》;当初我从文史馆将这些书运回来时,差不多塞满轿车后备箱。近年我写作的中篇小说,材料多半来自这些文献,它们为我提供了不同视角和故事。换句话说,我不但吃的盐与盐船有关,连写作也和盐船有关。

  当盐船来到河边小镇,这些小镇像饥饿千年的饕餮之徒,恨不得将整条河吞下去。赤水河中段的土城,在盐船的号子声中苏醒过来。

  平夷县设置一千二百年后,北宋在此设滋州,领仁怀、承流二县。元末明初改名土城。北宋时滋州与大理国边境相距仅仅两百公里,重要性不言而喻。忽必烈创建元朝,1279年完成大一统,交通本就不便经济又不发达的滋州很快衰落。元末战乱频发,不少人逃难离开,到朱明王朝建立,天下渐渐太平,难民二代三代拿着地契回来,发现房屋大多坍塌,只剩泥土筑就的土墙,已无滋味可言,破罐破摔改名土城。有说土城这个名字来源于一副对联:任劳任怨此日几人称乐土,议功议过他年万姓倚长城。这副对联出现在九龙屯,九龙屯建于明晚期万历年间(1573—1620年),所以不大可能是土城名字的由来。理应先有土城,然后才有这副对联。九龙屯是个军事城堡,离土城五公里,在高高的山顶上。

  土城地处川黔要道,在改名土城以前,发展极其缓慢。因为河道没有疏浚开通,滩多礁石多,盐船既小又少,这里部分运输靠人和马。人可以背80到100斤,必须成群结队,还要带干粮和防身武器。马帮也一样,马店的草料需要花钱,完全自带又必然减少货物负重。不能完全沿着河道走,有些地方得翻山越岭,去要五天,回要六七天。除了劳累还有路途险恶,背盐的人叫“盐粑老二”,不知道多少盐粑老二累死病死在路上,或者摔下悬崖,或者被土匪劫杀。盐号能赚钱,赚的是血汗钱。船不一样,逆水而行也要五六天,但顺流极快,“两岸青山看不定,土城百里片时程”。两天就能从贵州茅台到四川合江,节省时间,也节省人力。滩口需要八九个人拉纤,水缓处四五个人即可。两只船同时出发,水急处先合拉一只上来再拉另一只,然后各自拖拽。很少被打劫,遇到劫匪,只要纤夫把绳子一放,盐船就献祭给河神了,谁都甭想要。盐船比人背马驮快,但船夫、挑夫、马夫仍然是最艰难的职业。《盐船怨》云:滔滔赤水百千滩,东去西来好悠闲。岁岁年年空流逝,为何不惠运盐船。还有《赤水怨》《驭夫怨》《背夫怨》,真是怨声载道。

  站在土城月亮台码头,已听不到悲怆的歌声,只见赤水河不舍昼夜地流淌。我下河去捡石头,并不希望它多奇特,只希望它曾听过《船夫怨》:养家糊口万千难,一生穷苦身难翻。哪天天公开了眼,过得饥寒鬼门关。

  从赤水河支流三岔河岩壁上镌刻的舟船图推测,月亮台码头有可能修建于三国时期。专家鉴定舟船图属于蜀汉时期作品。元以前的盐主要是淮盐和海盐,元以后才是川盐。有船就有码头。汉武帝的使者唐蒙出使西南夷时夜郞国还在,夜郞国的盐应该主要来自云南。即便如此,月亮台码头也不是修好后一成不变。从三国归晋到明清,西南地区经历过无数次战乱。每当社会动荡,人口锐减,百业萧条,码头和城镇十有八九倾圮,国泰民安时再来重修。现在的月亮台码头极可能建于1878年赤水河中游疏浚之后。从明洪武初年疏浚合江段到晚清丁宝桢疏浚赤水河,中间相隔五百年,技术手段和工具已大不相同;赤水到茅台河段里的盐船无论从大小还是从数量都大幅度提升。与之相应的行业也应运而生。

  土城“十八帮文化体验馆”建于2004年。十八帮包括盐帮、船帮、马帮、铁帮、糖食帮、茶帮、丐帮、布帮、戏帮、经纪帮、栈房帮、米帮、药帮、油帮、酒帮、石帮、木帮、袍哥。它类似于行业协会,但比行业协会更复杂,规矩更多,也能在需要时真能发挥作用。十八帮在2.5公里长的老街上各自为业又互相渗透,一时成为赤水河中游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除了务农,不加入其中一帮寸步难行。

  十八帮之外有个金火帮。盐在运输过程中,盐商为了减少损耗,在盐袋下面垫稻草,防止盐船运动过程摩擦产生的盐屑无法回收,这种稻草叫盐草。为了垄断盐草,有人成立“金火帮”,统一收购盐草等废弃物熬草取盐。盐草熬出的盐质量差,但成本低,价格便宜。1942年,赤水县政府为了支持土城慈善事业,将金火帮控制的盐草无偿交付给土城救济院。金火帮不甘,和盐船同业商会协商,将原每船盐草9块提高到100块,让县政府的计划落空。救济院院长被迫放弃无偿接受盐草的决议,后与县政府、盐船同业商会多次磋商,最后以每船盐草作价30块无条件出让给救济院。金火帮失去了盐草,只好就此解散,没有成为十八帮以外的第十九帮。

  盐草都能卖钱,足以说明盐的珍贵和当时盐船之多。赤水河上尽盐船,船夫号子声震天。与帮派不沾边的船夫、纤夫、脚夫无米换盐,于是在运盐过程中让破烂衣服尽量粘上盐,回家后放锅里熬煮。这样的盐叫汗盐。做船夫、纤夫、脚夫比干农活苦,危险性大,但家里必须有人去当船夫、纤夫或者脚夫。有家里没有男劳力的妇人,不得已去背盐,那个苦,苦过地狱。妇人背盐的事例极少,但只要有一个,就是所有男人的耻辱,是正常社会的悲哀。从她破衣服煮出的盐,没有一个儿女咽得下。她疼痛隐忍的哭声,没有一个儿女听了睡得着觉。

  众多帮派中除了袍哥都是立足于本乡本土组织,袍哥则是全国性秘密组织,力量远非盐帮船帮可比。对四川、贵州的影响尤其深远,行为和语言至今仍有影响。

  土城最后一位袍哥已于2018年去世,其门头“袍哥堂口”匾额还在,但已不再与袍哥这个行当有关,公然挂着不过是为了满足游客的好奇心。文友吴付刚是贵州习水人,说袍哥儿子还在,兴致勃勃地带我去拜访袍哥的儿子。来到火神庙街50号,只见大门紧锁,袍哥儿子到遵义护理病人去了。从大门对联就可读出,这是正宗袍哥人家: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争拜关云长。解良是关羽老家,一作解梁。关羽在曹营挂印封金,将曹操赠送的新袍穿在里面,旧袍穿在外面,曹操问原因,关羽说:“旧袍是大哥所赠,见袍如见哥。”据说这是袍哥一词来历。土城袍哥分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清水袍哥和一般社会组织无异,不参与暴力活动。浑水袍哥成员复杂,土匪、乡霸、强盗,三教九流都有,敢出手,敢替人出头,敢收保护费,既为非作歹,也敢作敢为。

  没找到袍哥后人,却遇到一个有趣的“老江湖”。老江湖赤裸上身躺在藤椅上,光脚夹着一根铁管(赶场时撑伞的细长铁柱),手机大声播着戏曲,铁管下半截被他的双脚搓得锃亮。我们站着向他打听袍哥情况,他仰着脸说,晓得,清楚得很。坐正后却不说袍哥,而是吹嘘自己跑过三十余年江湖,与土城相邻的云贵川两千多个场镇都去过。会小手拳,会开药,会看相,会算八字。他粗壮的嘴唇往外翻,像一条蠕动的蚕。按理说,这种长相口才不会太好。但三十年的江湖,让他能说会道,并擅长察言观色。

  明清时期土城人都喜欢练拳,有小手拳和洪拳。说起小手拳,老江湖最佩服的人叫张宗林,习水县温水人。互联网浏览器上输入“张宗林”三个字,相关信息不少,徒弟众多,其人已于2000年去世。从网络资料看,确非等闲之辈。

  小手拳第二代掌门人,中医骨科世家,张宗林之子张金才是中国散手道协会副主席,黑带九段。这位九段今年七十出头,刚做完手术,手术效果很好,电话里声音洪亮,让人大感安慰。小手拳的特点是贴身近靠,虚虚实实出其不意,又叫偷袭拳,与著名的咏春拳有相似之处。

  老江湖说他大哥练洪拳,很有名气。他是老幺,小时候调皮捣蛋,大哥不教他,怕他惹事。他只好向别人学小手拳。请他打趟拳来看看,他连说不行了不行了,老了,前几年能打,现在全身到处痛。问他师父叫什么名字,他答非所问,说听力不好,吹嘘自己不仅会看病,还会江湖黑话。做官的叫冷子点,当兵的叫海冷,外行叫空子,内行叫相家。想回答的事情他听得见,不想回答的事都听不见。黑话说完,他声音突然一沉,说年轻时吃过的苦太多了。跑江湖可不容易,天还没亮就出发,天黑尽了才回家。背半背篓中药,一走就是几十公里,搞得现在不时还腰痛。

  “在农村当普通居民,不会耕地,没有房子,不去跑江湖没饭吃。”老江湖非常无奈。

  “这辈子没沾过任何人的光。”他有些愤愤不平。

  门板上用红色粉笔写了几个字:“看病处,周铃钧老中医。防治(止)病魔发生,提高身体健康。”“健”字第一遍漏写,旁边补上。

  作为初中只上了两个月的人,这字不算差。不过,有没有人来看病很难说,我怀疑不会有。不过,请他儿子看病的人一定不少。儿子是医学博士,在北京协和医院当医生。还有一个儿子在土城酒厂当保安。

  “他会什么拳?”

  “什么也不会,年轻人不喜欢练拳。”

  老江湖进屋找书,意在告诉我们,他有不少“宝书”。从灰尘里拉出来,有《手到病除》《鲁班书》等等。

  重新坐下后,老江湖看着我的脸说:你牙齿整齐,说明你有忠孝。

  我笑而不答,这是人之常情,与牙齿无关。

  老江湖话锋一转,说我隐私处有痣。让我很尴尬,又不能脱开验证,自己平时亦不可能关注。他说,报出你的生辰八字,只要报得准,我就能算出你的前程。你看你手指长,我手指短,手指长代表祖荫有力,一生清闲。

  果然是老江湖。算到一半肯定要收钱。我告诉他,还有两年就退休,哪里还有什么前程。闲扯几句后赶紧离开。

  土城夏天游客不多,海拔低,气温高,夏天之外可是人流如织,晚上一床难求。不过值得去,土城不但历史悠久,还有盐史、船史、十八帮等众多博物馆或纪念馆。美食又多又便宜。辣子鸡、泡椒牛肉45元一份,酸菜鱼、腊肉炒萝卜、宫爆腰花、糖醋排骨都是40元一斤或一份,苕汤圆2元一个。其他家常菜12到20元。可以在黄葛树下吃饭,也可在黄葛树下喝茶,或者弄个吊床发呆。黄葛树在两广叫大叶榕,在贵州、四川叫黄葛树,枝叶茂密。关键是,你还可以找“老江湖”这样的人聊天。他还有很多奇谈怪论不便在此透露,任何时候想起来,都可会心一笑。

  公路四通八达后,这里的盐不再紧俏。用官方的话说,现在这里是赤水河习水段白酒工业园区,云峰、安酒、飞天盛世都在此建立基酒生产基地。这几家都是大企业。商品过去是从外面运进来,现在是从土城运出去,这不是简单的转换,这是现代经济彻底转型。

  还有神秘的九龙屯。黔北一带,类似的军事古堡很多。最著名的是海龙屯,它是明万历年间平播战争主要战场。九龙屯肇始于万历年间,海龙屯被毁坏时,九龙屯诞生。

  明万历初年,永宁奢氏土司和播州土司为了抢地盘征战不休,土城袁氏土司夹在中间极其难受也岌岌可危。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唐朝坝长官司长官袁切和兄弟袁初跑遍赤水山岭峡谷,找到九龙山后大喜过望。其“与剑阁、瞿塘之险不相上下”。于是征调民夫,历时五年建成九龙屯,头关是悬崖绝壁,二关里可操练精兵,三关是指挥中心。清代诗人傅同形游览后赋诗感慨:“极天关塞入云中,不数秦封百二雄”。此句化南宋诗人杨万里“天将天堑护吴天,不数殽函百二关”,和清代诗人纳兰性德“极天关塞云中,人随落雁西风”,来形容九龙屯险要。不光险,风景还让人惊艳,“幽谷乍惊开冷艳,寒山忽地动春华”。傅同形在此建书院,藏书上万册。同期贵阳中山书院藏书只有三千册。

  土城海拔300米,九龙屯1200米,完全不同的自然环境,让后者是避暑的好去处。九龙屯是土城的后花园,只有爱上土城的人才有资格去,因为它是土城的隐喻,是喧嚣背后的宁静。当然也可以不去。土城会让你觉得没完没了,当你愁绪满怀时,刹那间发现一切不过如此,并且应当如此。

①  [  大厦大学:1951年,大厦大学与光华大学及其他高校分解后的部分系科,成立了华东师范大学。]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