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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巾帼心向党 礼赞新中国”主题征文获奖作品刊播||《“捡来”的姑娘》 《乡镇记忆》《 ...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9-14 23:28

张春阳 马晓鸣:“捡来”的姑娘(报告文学三等奖作品)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让我们从故事发生的开端说起吧……

1989年,农历的八月,正是乡村进入收割的季节。余庆县龙溪镇与石阡县河坝镇交界的一户袁姓人家,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家人的忙乱。添丁进口,本为喜事,男女主人却一脸愁云。“唉,又是一个丫头。”望着已哭累的婴儿,主人无奈地一声叹息。

当时政策规定,一对夫妇,只能生育两孩。可这户人家现在生育了两个女孩。在田野里忙碌的乡亲们,干活中,不时议论,大家都为袁家又生了一个女孩惋惜和同情。在乡村,人们费劲巴力苦干,无非为了两件大事,一是修房造屋;二为养育一两个儿子。有房子,就有了窝,能遮风挡雨;有儿子,就能传宗接代,还能养老防老。这是他们吃了苦能忍耐、受了委屈能忍受的精神支柱。

男女主人一夜未眠,边想边流泪,想到伤心处,忍不住轻轻哭泣。天刚刷白,两人坐在床沿,仰头望着屋顶,连声叹气。男主人靠拢尚在熟睡的婴儿,盯了半天,伸出粗砺的手掌,轻声地抚摸婴儿的前额,仰起头,泪水便从眼角滑了出来。

男主人抬起手背,拭泪,起身,走出屋门。一脚迈出门槛时,他又转过身,回望朦胧中的木床,和裹中襁褓中孩子的模糊身影。迟疑了一会,背影就远去了。

第三天,这个婴儿便出现在邻近的河坝镇高王村。此户人家,肖姓,惟有年过半百的夫妇俩,膝下无子女。

肖守义是在婴儿出生满三天的那天清晨,从家里动身上路的。高王村地处山顶,距龙溪镇三十多里。老伴潘昌英热了两碗头天晚上的剩饭剩菜,肖守义吃完,带了点简单的行李,沿盘山小路下山,从河坝集镇绕过,插山路,一路爬坡下坎,差不多花了三个小时,赶到龙溪镇岩底村的袁家。

肖守义是经亲朋好友牵线搭桥知道这事的。

双方开门见山交涉后,肖守义怀抱着婴儿,原路返回。在路上,肖守义走一段,又坐下来,轻轻揭开罩在婴儿头上的薄布,看一会儿;婴儿啼哭,他便抱着襁褓轻轻抖动,并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肖守义抱着婴儿,边走边停下来休息。山路弯弯,山道狭窄,上坡下坎,涉水过沟,他生怕磕碰着怀里的婴儿,紧紧地抱着。返程的路,他足足走了四个小时。也许,当他抱起这个婴儿时,生活的艰辛就向他一路走来;也许,在他第一眼看见这个婴儿的刹那,他就把希望寄托在这株刚刚出土的幼苗上,纵然艰难,也觉得苦中有甜,愁中有望。

拢家时,薄暮降临。肖守义双手酸软,老伴潘昌英喜滋滋地接过婴儿,笑眯眯地,久久地看着。两人商量,给婴儿取名为肖飞,希望她能飞得高,飞得远。按照乡间习俗,两人还给她另取了一个乳名叫珍珍,以示婴儿为肖家的珍宝之意。

山上人烟稀少,人家几乎是单家独户,要么座落在坡顶,要么座落于湾中,户与户之间,相隔一两座山坡。肖家属高王村的蚂蟥沟组,零散住着十余户人家,一个山湾住一两户。乡亲们听说肖守义抱养了一个女孩,吃过夜饭,或打着电筒,或打着火把,跑上门来看望,祝福。他们将女孩的到来,当做肖家的喜事和大事。有两位哺乳期的青年妇女,接过婴儿,当场解怀喂奶。同时,教潘昌英一些侍弄婴儿吃穿的常识。

昏暗的灯光,简陋的木屋,一张张笑脸,一两声婴儿的啼哭,给静谧的山乡夜晚平添了一些生气。

喜与愁往往相伴。肖家虽说添了一个女孩,但缺奶水是一件十分头痛的事。没钱,买不起奶粉;喂米糊糊,没什么营养;偶尔找寨上哺乳的青年妇女喂奶,也不是办法,再说别人有忌讳。夜深人静,两人愁得睡不着觉。肖守义和潘昌英一听到女儿饿得一声接一声地啼哭,先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尔后,潘昌英熬米糊糊,肖守义则抱着“喔喔”地哄诓。喂了几口熬得糟烂的米糊糊,女儿不再啼哭了,可肖守义脸上的愁云仍没散去。

一天,潘昌英喂完女儿的米糊糊,并将她诓睡着后,和肖守义打商量,是不是将女儿的生母接来喂奶。肖守义想了半天,说:“可以倒是可以,就怕耽误人家的工夫。”潘昌英接着说:“实在不行的话,就按天数开她的工钱。”

次日,肖守义去了龙溪镇的岩底村,将女儿的生母接到高王村蚂蟥沟组来。生母喂养了女儿两个多月的奶水。

添了一张嘴,家里的开销便紧张起来。肖守义平时只种点庄稼,挡人情客往、日常用度,靠卖一点粮食来贴补。这时肖守义就趁农闲或干农活休息时,扛上锄头,背着背篓上山挖中药材。山上中药材种类多,有何首乌、天门冬、岩川芎、蒲公英、三步倒等。

上山挖药材,摔倒,跌跤,是家常便饭。岩川芎生长在半岩上,价格相对高一些。每次,肖守义一手拿锄头或砍刀,一手小心翼翼攀爬,接近岩川芎后,慢慢地挖、刨、抠,然后将岩川芎轻轻甩在岩下草棵茂盛处,以免损坏药材,再才抓紧岩藤或草棵,一步一步退下来。虽经常摔倒,但无大碍。

山里每个季节,都能挖到不同的中药材。肖守义挖来后,摆放在院坝或阶沿上晒干,就背到河坝供销社去卖。一家人的零用钱,全靠这些中药材。自从挖了中药材,肖守义不再卖粮食了。

生活的阳光,渐渐照进这幢古朴的木屋。肖守义和潘昌英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舒展,乡亲们也为这对苦命人的日子有了起色而高兴。

1991年冬天的一个中午,肖守义从山上挖中药材回到家里,准备吃中饭。他刚放下锄头和背篓,见潘昌英抱着两岁多的女儿暗自垂泪。原来女儿突然发高烧,并伴随抽筋。肖守义忙跑过去看,摸,女儿像一截烧红的木炭那般滚烫,连忙催促老伴去河坝镇卫生院,同时为老伴收拾行李。潘昌英背上女儿,边走边抹泪,朝山下匆匆走去。

山上离河坝镇十六七里,潘昌英一路紧走慢赶,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检查后,摆了摆头,说:“脉都不跳了,你还是背回去吧。”顿时,潘昌英“汪、汪”大哭。几个不相识的人走过来,听说后,纷纷劝解。

潘昌英满脸泪水,背着女儿离开镇上。此时,天擦黑了,小龙河渡口已停止摆渡。潘昌英脱掉布鞋,朝水浅处,过了河。尽管河水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寒冷。上了岸,她就摸黑上山。她不相信老天不睁眼,自己一辈子都遇到倒霉事!她边走边掐背上女儿的小手小脚。掐了十多次,她感觉女儿的手脚忽然动了一下。这下,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有了底。摸黑走了三个多小时,她才回到家,差不多半夜了。乡亲们听说她回来了,都跑过来看望,有经验的老人抱着她的女儿大声呼喊,并烧起一堆大火,让屋里保持温度。两个小时后,女儿醒过来,喊着要吃奶粉。潘昌英又笑又哭,立马起身去烧开水泡奶粉,肖守义则抱着女儿,眼眶里滚出一串泪水。乡亲们的说笑声,将木屋里刚才还沉闷的气氛,一下子赶跑了。

山里的孩儿见风长。转眼,女儿肖飞能满地走了。肖守义下地种庄稼、上山挖药材,或放牛,便带着肖飞一起,教她认哪是小麦、水稻、红苕、包谷,那是何首乌、车前草、蒲公英。山林中鸟儿多,茂密的树林里不时响起鸟儿的啁啾声,女儿感到既惊奇又兴奋,不停地问父亲。肖守义弯下腰,头挨近女儿的肩膀,指着哪些在树枝上边叫边跳的鸟儿,告诉女儿哪是喜鹊,那是画眉……肖守义干活累了,坐在田埂上小憩,女儿跑过来,同他挨坐着。有时,湛蓝的天空飞过一群大雁,父女俩同时仰头观望,直至那群大雁飞到遥远天边,成为蓝蓝天幕上的一颗颗小黑点。

六岁那年,寨上一位长辈逗她,说她是捡来的,肖飞随口反击,不承认自己是捡来的,并跑回家问肖守义:“爸爸,我真的是捡来的?”肖守义没打顿就回答:“你是我捡来的。你生父姓袁,是龙溪袁家的。”寨上几个小伙伴没有一个是捡来的,独独自己是捡来的,肖飞不相信,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七岁时,肖飞和寨上的小伙伴们去村小读书。肖守义在村小秋季开学前几天,去河坝镇赶场,给肖飞买了一个漂亮的新书包。开学那天,肖守义和女儿吃完早饭,便陪同女儿一起到村小。这年春节,一个外地青年男子突然走进肖家的大门,肖守义和肖飞正在火盆边烤火。肖飞首先看见来人,礼貌地喊了一声“哥哥”,肖守义这才知道有人来,定睛一看,既兴奋又紧张,马上叫肖飞改口,喊此人“爸爸”,并说:“这就是你的亲生爸爸。”但肖飞就是不愿意喊出这一声“爸爸”。

后来,有两年春节,肖守义就带上肖飞去龙溪袁家拜年。肖飞才逐渐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一天,肖飞突然问肖守义:“爸爸,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送人?”肖守义说:“你的亲生爸爸妈妈没有办法,是迫不得已。你还小的时候,他们经常来看你,他们也舍不得你。”肖飞感到伤心,哭叫着说:“我恨他们!”肖守义轻轻拍着她肩头安慰:“娃啊,你要认亲生父母,你不能忘你的骨,我只能养你的肉,给你吃和穿。”

对于一个幼小的心灵来说,要其接受不可想象的现实,需要时间。岁月是抹平现实的一剂良药。

肖家并未因这个插曲而影响正常的生活,简陋的木屋里依然充满了阳光和欢乐。潘昌英拾掇家务,肖守义有空就上山挖中药材,肖飞放了学就去放牛。周末,肖守义和肖飞吃了早饭,一同上山挖中药材。

肖守义考虑到今后家里的用度会越来越大,就买了一匹马搞运输——从河坝镇到高王庄,每次驮200多斤,收费50元。赶马也不是每天都有生意,一般集中在河坝镇的赶场天,除了成本,收入总比种庄稼高一些。

渐渐懂事的肖飞,看到养父养母一把年纪了,还在辛苦劳作,她从学校一回家,就背上背篓去坡上,打柴、割草、放牛。逢周末,她吃了早饭,再带上几个蒸熟的红苕和洋芋当干粮,去远处的山上挖中药材,每次挖回来的中药材要比平时多。

肖飞15岁那年,考上河坝镇初中。六十多岁的养父养母因操劳过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读了半个学期,肖飞和养父母说不想再读书了,打算外出打工。肖守义和潘昌英苦苦劝说:“你还小,要好好上学。打工的事,以后再说。”

夜里,肖飞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眼前总浮现出养父养母佝偻的身影和满脸皱纹。这下,她才知道生活的艰辛。同时,她也明白了亲生父母的无奈。

肖守义和潘昌英都是话不多的人,心地很善良。他们劝了肖飞几次,但肖飞执意要外出打工贴补家用,不想再让养父养母劳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