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红树外

从机场高速下车左拐，进入沙滩文化区景区大门。再往前步行几百米，就是孕育蜚声中外沙滩文化的乐安江了。

一碧清水潺潺流动，碧波荡漾，青山叠翠。两岸田畴交错，垂柳婆娑，鱼草丰腴。沿着江岸新修的堤坝缓缓前行，老远就望见一棵绿荫如盖的水红树拔地而起，遮天蔽日。水红树有两三层楼高，根茎粗大，六七个人才能合抱。杆壮体美，枝繁叶茂，树冠覆盖面积略百余平方。此树被誉为沙滩的古神树、风水树。树下游人如织，前来参拜的香客络绎不绝。

这棵充满传奇色彩的古树，与沙滩文化代表人物郑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沙滩的风物，装满了郑珍的情怀。郑珍曾经在《明日同柏容邵亭泛舟过禹门山还饮姑园》中写道：“水光青竹间，山影红树外。招堤上绝壁，草木纷晚馤。放言徒充栋，子馀所沾丐。吾儒有奇邪，何责彼狡狯。老僧喜我醉，请书压濤濑。为攀千丈崖，印我百年蜕。两儒尽葵栗，催归荫松蓋。野人飨官具，邱嫂无已太。公然登蟹羹，此真未前蔡。明儅不吝晴，上流可扬汰。会擒石斑鱼，更与斫新鲙。”诗中对自然山水的描绘，崖壑幽趣，林木水草，山光水色令人流连忘返。诗人与朋友荡舟乐安江，畅游至水红树下，触景生情，颐神养性，其乐融融，美食、美景融为一体，展现出一幅浓郁的生活画卷。

郑珍年轻时，生活在乐安江畔的沙滩，亲近自然山水，饱览绮丽风光，陶怡生活情趣，奠定了诗人情怀。

2017年6月，我们一行考察调研沙滩文化保护情况，特别观察了这棵参天大树。这棵深受沙滩人民喜爱和敬仰的千年古树，精神萎靡，树枝干枯，树叶发黄，像一个垂暮老人，奄奄一息。看到眼前这棵古神树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十分难受。在现场，我和林业部门的专家一起诊断古树生病原因。专家分析，这棵千年神树发病的原因，是开发商为了打造沙滩文化旅游项目，在乐安江下游构筑堤坝，致使水位上涨，河水漫过河堤，树根长期浸泡在河水里，导致部分树枝干枯，树叶发黄枯死。情况迅速反馈到新区管委会和市林业部门，得到高度重视，抢救古神树的方案得到最快落实。

我深深地牵挂着这棵神秘古树，为她的前途和命运揪心。

人们热爱沙滩，向往沙滩，每到此地，必然要参拜神树，祈求平安幸福。这棵树，寄托着多少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沙滩文化无限的崇敬！她是沙滩文化的活化石和见证者，沙滩文化代表人物郑珍、莫友芝、黎庶昌等人少年时曾经在树下嬉戏游玩，吟诗作对，舞文弄墨，创作大量不朽诗作。没有这棵大树，就没有沙滩文化厚重的氛围，沙滩山水景致、人文根脉也会黯然失色。沙滩文化曾经是黔北乃至贵州文化的重地，从明末至清末，文化沿袭三百多年，走出了数十名进士，流光余韵，光照史册。郑珍、莫友芝、黎庶昌是杰出代表，史学家们称他们“学究天人，博古通今，著述宏富，义理深醇”。沙滩的山水、风物、人文，造就了一代英杰。

沙滩千年水红树留下许许多多的美好传说。在调研现场，据沙滩黎氏后裔，遵义师范学院教授黎铎先生讲述，当年太平军攻打播州，欲攻占禹门。晚上，太平军行至沙滩禹门乐安江对面，安营扎寨，准备天亮后一举攻下禹门。夜深人静，一名士兵迷迷糊糊之中看见一巨人，一脚踏在大悲阁，一脚跨过水红树，在乐安江边石头上磨刀霍霍，高大威猛的赤兔马拴在水红树腰，正躬身饮水。士兵见状，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太平军士兵被喊声惊醒，睁眼看见关公一脚跨在乐安江上磨刀，唰唰唰的磨刀声让人毛发悚然。太平军吓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大叫关公显灵了，赶快逃命。太平军不战而退，撤离沙滩，禹门得以保全。所以，至今在禹门寺供有关公神像。

据说民国时期，国民党禹门乡乡长，修建沙滩公路时，不顾当地百姓反对，下令砍掉水红树。当晚，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一个惊天响雷劈在乡政府房梁上，当场劈坏了乡长座机电话。乡长惊吓过度，以为关公显灵，第二天下令停止砍伐，公路绕道而行，使这棵千年古树免遭劫难，得以存活下来。

这是我在沙滩调研时当地百姓绘声绘色讲述的民间传说，增添了这棵古树的神秘色彩。

乐安江沙滩段，河水悠悠，波光粼粼。从水红树旁边拾级而上，来到大悲阁。大悲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脚步迈入，依稀听见从寺庙中传出稀疏幽怨的大悲咒，伴随着香烟袅袅，十分静谧。

大悲阁中有一块石碑记载：大悲阁始建于明万历年间，距今已有四百多年历史。咸丰同治年间，播州战乱不断，郑珍为了祈求和平撰文，亲手刻印对联一副在大悲阁上：殿薾地樘千岁柏，神归天倚万人刀。赞颂并期冀关帝圣君保佑沙滩百姓平安、祈福吉祥。

“远客来投宿，高人已闭门。白沙分远水，红树带烟村。僻径逢僧觅，登山见佛尊。清风惜秋稼，积雨扫云屯”。古时的沙滩，烟火人间，祥和美好。

沙滩水土，滋润了这方人民，成就了数十位作家、诗人、科学家、外交家、学者，涉及经史、诗文、音韵、地理、农商、医学、版本目录、书画等领域，著作多达221种，两千多万字，造诣深厚，很多文化学术成果全国一流。《清史稿》中沙滩有六个人入传。抗战期间，浙江大学史地研究所编写的《遵义新志》，把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三个家族共同创造的丰富文化成果和所体现的文化精神，统称为“沙滩文化”。有学者把沙滩文化与“巴蜀文化”、“吴越文化”、“河洛文化”相提并论。

沙滩，地处黔北一隅的山村，以其独特的文化成就和丰硕的艺术成果，深深影响着遵义甚至贵州文化的发展，在中国文化历史上也显得弥足珍贵。尤其是渔樵耕读、诗礼传家的文化风范，数百年源远流长。黎氏一世祖黎朝邦从明万历1600年从四川广安迁徙至此，追求耕读为本的生活，临死前告诫四个儿子：“载月着犁锄，栉淋风露雨，嗟彼膝前人，相看默相许，诗书旧生涯，功名行潦水，呜呼金石言，世世宜循轨。”这个遗嘱体现了黎家耕读为本的思想，成为沙滩文化的重要元素，耕而丰衣足食，学不在于做官，在于增长知识，修炼品性，涵养乡风。郑珍正是继承黎家这一朴素的处事原则，潜心读书，教书育人，成为清代大学问家和著名诗人。

郑珍十四岁那年，父母便把家从鸭溪搬到百多里之外的东乡乐安里，在外祖父家附近的绕弯赁屋而居。此时，黎氏家族已在这儿安营扎寨，生息繁衍，耕读为本，打下了坚实的文化根基和生活基础。在黎氏诗礼家风影响下，这一带社会风气良好，山清水秀，风景旖旎，是个读书、耕作的好地方。郑珍有诗描述：“乐安唐旧县，极界障东绿。高处一府望，山如微波蹙。双江绕青林，百里何秀曲。岂惟山水好，尤喜美风俗。农勤女纺织，商贩不远鬻。僻社萃廉秀，星居藩果竹。书无《邓思贤》，藏备四库录。叟或不识城，儿不识樗竹。”

郑珍深受此地人文熏陶，终成一代巨儒。

“昔孟母，择邻处”。孟子的母亲为了使儿子有个良好的学习教育环境，不惜三次搬家。这个传颂千年的故事，成为清代“郑母三迁”的活板，传为佳话。 

郑珍的母亲是沙滩黎安理的三女儿，深受黎家家风和学风影响，懂得诗书礼仪，喜欢读书，熟读《列女传》等大量书籍，重教育，和睦亲邻，注重家风。郑珍把母亲的言传身教写成《母亲录》一书，广为流传。《清史·列女传》把郑珍母亲事迹载入该书，被皇上赐予“孺人”称号，成为贵州当时进入国史的两位女性人物之一。

郑珍母亲从沙滩嫁入遵义西乡天旺里（鸭溪）河梁庄郑家，父亲郑文清也是个读书人，精通医道，普济群众，为人敦厚。但是，当时鸭溪这个地方，赌博盛行，尔虞我诈，酗酒闹事者不少，被认为是清朝时期的“小香港”。母亲对环境深感不安，在郑珍十四岁那年，母亲毅然决定举家搬迁，搬到民风朴实的沙滩娘家，让郑珍跟从外公习诗学文。郑珍没有辜负母亲教诲，在十七岁考中秀才，二十岁拔贡，三十二岁中举。之后致力于教学，著书立说，成为一代大儒。其经学、文字学、地方志等著作达十多种，诗作《巢经巢诗集》被后人推崇备至。

后人评价郑珍，其经训第一，文章第二，诗词第三。实际上，郑珍的经训、志书、诗歌、文学甚至书法都出类拔萃，曾国藩、程恩泽、何绍基认为郑珍是清代诗歌运动的主将，《巢经巢诗集》被“同光体”诗派推尊为“祖宗”。钱仲联说：“郑子尹诗，清代第一。不独清代，即遗山（元好问）、道园亦当让出一地头。”“子尹诗，才气功力俱不在东坡之下。”并发出由衷的赞叹：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

除了诗歌，郑珍最为突出的要算《遵义府志》了。当时郑珍已是大名鼎鼎的文化学者，受遵义知府平翰之邀，与莫友芝一道编撰《遵义府志》，历时三载，书乃勒成。《遵义府志序》写到：“道光丁酉春，山阴平越峰承简命来守播州，居以廉平，庶务毕理，念郡乘之阙而未备也，爰有事焉。知郡孝廉郑生珍之博学多闻，而属以简书之役，复以都匀孝廉莫生友芝为之佐……于是按之史册，以穷其源；参之群籍，以著其辩；验之睹记，以求其真。繁不伤冗，简不涉遗，以笔以削，有典有则。为目三十有三，为卷四十有八，凡三历寒暑而书始成。”

梁启超曾经评价《遵义府志》为“府志中第一”，我们常常挂在嘴上并引以为荣的“天下第一府志”，当之无愧。

沙滩风雨烟尘。

乐安江缓缓流淌。

一代巨儒曾在乐安江上，水红树下嬉戏游玩，著书立说，启开了沙滩的文化之门。郑珍在一首诗中写到：“谪仙楼出最高顶，万里天风生暮涛。楼边百花林，林影荫石桥。桥下一漥水，六月寒于冰雪膏。儿时记捉金鲫鱼，搅乱萍藻包以蕉。时时折花惹僧怒，长官每以神童骄。”孩提时代天真烂漫的顽皮生活跃然纸上，活灵活现。

“水光青竹间，山影红树外；招堤上绝壁，草木纷晚馤。”像一幅美丽山水画挂在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