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克敬散文《歌声里的祖先》外一篇
小黄的名望早已飞出了黔东南。
那是因为他们的歌,小黄侗族大歌,我是未到黔东南,就知道了小黄,中央电视台没少给小黄大歌排场,仅我手边检索的有限资料,可知小黄大歌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多次参加全国性的会演,并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1958年,小黄歌手吴大安排演的侗戏《珠郎娘美》,赴云南大理参加全国少数民族戏剧调演,便获优秀节目奖;1964年,小黄歌手在北京参加全国少数民族群众业余艺术观摩演出,亦获得极大成功,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1982年和1985年,小黄歌手又两次进京演出,隔了不几年,到了1994年和1995年,又连续赴京会演。其中最为特别是,他们的小歌手潘美浩等,年龄最大的12岁,年龄最小的9岁,5名小姑娘如深山里的黄鹂,在首都刚一亮嗓子,就轰动了京城,受邀中央电视台,参加了“六•一”晚会现场直播;1996年的“六•一”儿童节晚会,小黄又推出了吴培建、潘艳月等5位小歌手,晋京在央视演唱多声部的无伴奏侗族大歌。这次演出,使年少的吴培建等4名侗族少女,形成了一个组合,一举唱出国门,唱到了法国的巴黎,原以为亮一亮相就很出彩了,结果被巴黎的民众所喜爱,一连演出了13场,且场场爆满,法国的外长夫人,聆听了演出后,禁不住特意接见了小演员。新世纪以来,小黄侗族大歌的名望日隆一日,不断受邀参加全国性的演唱,还多次访问他国。2007年4月11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率中国政府代表团出访日本,小黄吴秋月、潘远兰、潘鳞玉、潘培转孟、吴妲兰、潘婢内、吴凤香、潘婢业、潘小妲等9名侗族大歌的小歌手,随访东瀛,参加了次日于东京举办的“2007中日文化•体育年”开幕式“守望家园——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场晚会”的演出,得到温家宝总理的高度赞扬,他鼓励小演员:一场成功的演出,胜过一个大的项目。昨晚的演出非常成功,深深地打动了日本观众。
慕名来到黔东南,来到小黄村,但却来时容易进去难,一条波涛翻滚的河流横亘在村头上,架有一座黔东南少数民族特有的木结构廊桥,桥头上涌塞着各色人等,数也数不清。走近了看,一方是小黄村的人,他们清一色侗族自织自染的青布衣裳,列队站在木桥上,面前是一个长条的木案,木案前还有一条草结的揽索,挡住五颜六色要进小黄村游览的观光客……客人们七嘴八舌,南腔北调,听得出来自全国各地,在他们中间,像是山坡上的草丛里点缀的花木一样,还夹杂着不少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这是小黄村风俗了,他们是要和进村游览的客人对唱的,小黄歌手唱了歌,游客中必须有人站出来与之对唱,唱得好了,小黄人才会放下揽路的草索,给游客敬酒,陪游客进村览胜。
小黄派出的是5位少女歌手,她们开口一唱,即唱得山转水转,让游客中斗胆对歌的人,一个一个都唱得败下阵来。没奈何,同伴鼓动我了,扯胳膊拽腰带的,把我推到5位花儿一样的少女歌手对面,我让她们姐妹先唱,她们唱了,我说在黔东南的风水宝地上,我就刮一阵黄土高原的西北风吧。我说过了,开口就来:
六月的日头腊月的风,
老祖先留下个人爱人;
三月里桃花满山山开,
世上的男人就爱女人!
揽路的草索在我的歌声里放下来了。但我知道,我是没资格骄傲的,小黄人所以放下揽路的草索,是我唱的这曲信天游里的几句话,和他们侗族大歌的本质意义和上了调。这曲《老祖先留下个人爱人》的信天游,是歌颂老祖先的,对老祖先的共同崇拜,让我们情相通、意相合……酒碗,总是酒碗,小黄姑娘手捧着银质的酒碗,在放下草索的那一瞬间,蜂拥而上,也不让我动手,她们高高地捧起来,送到我的嘴边,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我晕乎乎的,都有些醉了。
我知道,所以醉,即有酒的力量,更有侗族大歌的力量。
跨过木桥,进入小黄村,在村子的中心地带,以木塔为标志,早有小黄的父老乡亲,盛装列队在木塔向阳的一级级台阶上,等待着游客的到来,我用照相机把那个壮观的景象拍了下来。感觉我们所到的日子,几乎就是小黄村的一个节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服饰新鲜,姿容喜悦,他们列队在权作歌台的木塔台阶上,要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演唱侗族大歌了。
没有乐器伴奏,不用现场指挥,数百人的演唱队伍,带着他们祖辈的遗传,极具音乐天赋地演唱开了。是的,我虽然听不懂他们的演唱,但我体会得到他们的演唱魅力,有时像细雨润物,温润着我们的情绪,有时又像暴风骤雨,敲打着我的神经,我的心情,就在侗族大歌的美好旋律中,起起伏伏……他们的演唱,丰富多彩,一会儿男女对唱,一会儿多人同唱,一会儿又集体大合唱。男女对唱的妙趣,还在我的耳蜗里缠结,多人又唱起了调儿……我被折服了,感动小黄侗族大歌的名不虚传。整场演唱,最能打动人,让人不能忘怀的是男女老少几百人的集体大合唱了。演唱时,先由一人领唱,然后群起而效仿,多声部相融合,高有高的极致,中有中的韵律,低有低的趣味,浑然天成,完美和谐,格调的柔和与委婉,音韵的优美与典雅,让人不由自主地也要跟着唱了……美啊!太美了,他们的合唱在继续,时而高亢宽广,时而低沉悠扬,灌进我的耳朵里的,有鸟叫与蝉鸣,有山呼与水响,我身在观看侗族大歌的演唱现场,心却随着佳绝的歌声,飞到如诗如画的大自然中了。
娃娃队的童声单纯如露,天真烂漫。
姑娘队的柔声清亮似水,沁人心田。
罗汉队的音域深厚若山,万物震撼。
拍案惊奇,我在体验那神奇的艺术感受时,心中不时涌起一股难奈的冲动,我与陪伴观光的当地一位文化通相聊,他给我说了,去小黄,今天不是特意安排的,他们这里,处处有歌,时时有歌,节日志庆,以歌相贺;男女相恋,以歌为媒;生产生活,以歌传言……阴晴雨雪,任何一个日子,去小黄都能听到他们的歌声,特别是在雾霭笼罩了小黄的时候,这里的歌坛唱起来了,那里的歌坛唱起来了,歌声传达着他们对幸福生活的憧憬,也传达着他们对过去的日子以及老祖先的怀念。
是啊!可敬可亲的老祖先给小黄留传下了太多太多的大歌,老祖先是神圣的,老祖先就在大歌里!
树梢上的祖先
多少次陪客人去西安郊县的临潼去看秦始皇的兵马俑,看得多了,虽然有了些审美上的疲劳,却还是以为,那个庞大的地下军阵是一个奇迹。
这样的奇迹哪儿还有呢?随着作家采风团,在黔西南的从江县,很偶然地进入到苗家寨子——岜沙,让我吃惊得差点大叫起来。生活在这里的苗家兄弟,无一例外,都像秦兵马俑里的兵卒一样,在头顶上留着一束发髻,使人怀疑,他们可是穿越了历史的隧道,于今日复活了的奇迹。
这里的苗家男子,全都身穿古朴简约的土布服装,把脑袋四周的毛发全都剃光,留着头顶上的一部分,很有艺术美质的盘起来,是不能有所损伤的。在岜沙苗族同胞为我们组织的文艺表演中,就有一个剃发的节目。这个节目是不可想象的,走遍全国各地,如果还有人着迷光头的魅力,他在剃头时,一定要找个剃头把式的,剃头把式所用的剃头刀,千篇一律地小巧玲珑,微妙而精致,让人看着,就都是放心和安心,不会操心剃头刀会把人的头伤了。岜沙的苗家兄弟,好像不大习惯小巧精致的剃头刀,他们往头发里浇上水,在要剃去四周毛发时,一点都不费事,从腰带上取下镰刀,在裤子上逼几逼,就搬着剃发人的头,像在山坡上割草,或是在稻田里收禾一样,一镰一镰地剃着头了……这样的剃头方法,我相信走到了天的尽头,也见不到第二处。不过,我真是要为剃头者担心了,看着那大的有些夸张的镰刀,在人的头皮上割,一镰一镰地割过,稍不留神,或是把握不住分寸,割了人的头皮可怎么办?
我的担心多余了,剃头的节目在上演,不肖三五分钟,就把一个后生家头上该剃的头发全都剃净了。这让我不禁感佩,这里的苗家子弟,他们在做务庄稼时,可是像用大镰刀剃头一般精细。
像是一面面墙壁的贮稻架子,回答着我的问题。这里的苗家同胞,在稻田里收获了水稻,一般不会连着稻梗都割下来,而是小心地割断稻穗,一把一把地扎起来,挑在扁担头上,挑回村里来,往房前房后的贮稻架子上摆,由着稻穗在贮稻架子上自由地风干……这一方法是科学的,湿润多雨的黔东南深山地区,把稻粒脱出来贮存,反而容易受潮,发霉变质,而把稻穗搭在贮稻架子上,就好多了,吃用多少,从架子上取下来多少,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用操心稻子会变质腐烂。
当然,这有一个条件,社会治安是必须保证的,如不然,那满村满寨栽得到处都是贮稻架子,都在露天之下,有人乱偷乱摸可怎么办?
唉!这也许是别处地方要向岜沙苗族同胞敬仰的了。他们介绍,祖祖辈辈就这样的,从没有出过偷盗露天稻谷的事。
金黄色的贮稻架子啊!是苗寨岜沙的一个十分诱人的风景,我们作家采风团的成员,你给我拍照,我给你拍照,照像机的闪光灯,啪啪啪,像是在下一场闪光雨。
岜沙苗家的生活,就如他们贮藏稻谷一样,保留着非常传统的方式。我们作家采风团的成员,很随意地走在宰戈新寨、王家寨、大榕坡新寨等几个相连相携的自然村寨里,不断涌入眼中的,是这里的女人了。她们像男人耕种庄稼一样,把她们的女红做得也极精细。应该承认,如今发达的纺织业和制衣业,对岜沙的苗家人,一点影响都没有。这里的女人,依然在摇着纺车纺线线,依然在织布机上脚蹬手搬地织布……便是漂染布匹,也不用现成的化学燃料,采来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熬煮了为土布染色。因此,在这里看到的,无分男女老少,都是那种蓝紫色泛着亮光的衣裳。据他们介绍,在为土布染色时,是要加入一些鸡蛋清的。如此染制的布匹,既有一层面迷人的光泽,还能起到防雨的作用。
我问过了,他们穿着自己织染裁制的服装,都是传统的样式。这个传统有多久呢?他们没人说得清楚,只说阿爸阿妈就是这么穿的,阿爸阿妈的阿爸阿妈也是这么穿的……这样传统古老的服饰,却一点都不保守,在我看来,还是非常时尚的呢!岜沙男人身穿这种左衽右开,钉圆铜扣,上身高腰,下身直筒的衣裳,出得门来,又身背腰刀,手牵猎狗,肩扛火枪,咱们看吧,人家可是要多阳刚有多阳刚,要多猛有多威猛。与男子汉相照应的,是同一色彩的对襟衣、百褶裙的妇女们,她们衣裳再适度配以色彩鲜艳的蜡染及刺绣,看上去,又是要多妩媚有多妩媚,要多靓丽有多靓丽。上名为发髻,
作家采风团,是岜沙汉子的枪声引进寨子的,他们有一个程序要走,那就是带着我们往山顶的一个平坝子上去,到那里去祭祖。
岜沙男头上的发髻是叫“户棍”的,这是祖先流传下来的信念:坚信他们是来自东方的蚩尤。所以他们上山祭祖,不是正步向前的,而是面对着东方,一步一步倒退着上山的,他们要面向东方,遥望东方的风霜雨雪、日照月光……惟如此,才是对祖先的缅怀和纪念。倒退着上山的岜沙人,这时候是没人嬉笑的,无分男女,无分老少,所有的人,都冷凝着一张脸,在芦笙低沉如诉的吹奏声里,所有的人,都亦步亦趋地倒退着……倒退着……作家采风团的人,没有人不被这一仪式所震撼,我们不能自禁的,也都学着岜沙人的样子,在芦笙的鸣咽声里,倒退着往山顶去。
山顶没有庙堂,没有祠堂,什么都没有,只有树,一棵比一棵高大、一颗比一颗苍郁的树……在岜沙,树就是他们神圣的祖先啊!
这是没有错的,作为蚩尤后代的他们,传说先祖在失败逃亡的危急关头,正是后来祖祖辈辈生活的这一片山林,神奇的拯救了祖先,并温情地接纳了他们,成了他们最为可爱的家园。岜沙人感谢树,离不开树,树给了他们庇护,为他们遮风挡雨,为他们守护庄稼,为他们提供猎物,有了树,就有了他们的生活,就有了他们的生命,他们与树休养生息,生死与共,所以,他们崇拜树,爱护树,树成了他们的祖先他们的神。
天下族群,没有比岜沙人更崇拜树的了。
在这里,有一个婴儿的出生,就必然会有一棵小树苗的新生。这是婴儿的父母,在婴儿落草时栽种下的,婴儿即是这棵小树,树也是这个婴儿,婴儿和小树一起成长,一直长到婴儿成了大人老人,小树成了大树巨木。只要这个人不死,这棵树就不能砍。然而这个人死了,这棵也就要砍下来,为这个人打造一副棺材,把这个人盛殓进去,赶在天黑时,秘密地埋葬在另一个地方……岜沙人的传统风俗像极了中原古老的周文化时期,无论贵贱高低,死后安葬,都是“不封不树”的。所谓“不封”,就是不堆坟冢,所谓“不树”,就是不立碑石。岜沙人就是这样,他们只在安葬者的热土上,栽种一棵小树,他们视死如生,让新栽的小树陪伴着死者,在风里招摇,在雨雾里生长……如此朴素的生态观念,真是太叫人感动了。
在他们作为祭祀祖先的山顶坝子上,我举目张望,在风的作用下,飒飒摇动的树梢啊,和岜沙男人长留头顶上的“户棍”,在我眼里模糊成了有片。他们头顶上的“户棍”,与祖先一样的树呼吸相通,血脉相连,终生保留,不得损伤。
哦,树梢上的祖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