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流过生命的河流
对于乐安江,我应该可以说点什么。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与那道流水,己经相识了二十余年。二十余年,我由物理和精神的两条路径反复抵达那里,抵达河流穿过的一个名为沙滩的黔北小村落,其间发生的一切,一些细小的事件,始终闪烁在我的记忆里,像浪花,不断的开放、凋零、再开放,这样一想,一条河,与一个人的命运际遇便有了些关联。
而乐安江一如既往地流着,碧绿澄澈、宁静安详、从不疲倦。在我的生命里,在斗转星移的天地之间。
“或许,这棵名叫水红树的千年老树会告诉我们一切,还有谁?会如此执着地守望这貌不惊人的沙滩,伴随乐安江奔流不息的涛声,把文化的沙滩广为传诵”。这是1998年的初夏,我为遵义县纪念改革开放20周年七集电视系列专题片中的一部《奇山秀水古播州》中涉及沙滩的部分设计的主持词。
主持人是一位刚到电视台的漂亮女孩,缺经验,但有活力,敢于接受挑战。亭亭玉立在绿波荡漾的乐安江边,手扶沧桑斑驳的水红树,几句词反反复复好多次,才被当时的总编室主任叫停。但女孩是认真的是深情的是自豪的,这种近于残酷的取舍,于这位女孩,我想是必须的,而主持中间女孩自然流露出来的对那片山水的喜爱,在打动女孩的同时,其实也深深地感染了我们。
在那部重在表现当时遵义县旅游资源的片子中,我为沙滩留下了极为省炼的文字:“沙滩”集美丽的自然风光和内涵丰富的文化景观于一体,因乐安江中一片四面环水的沙洲而得名。这里江水碧绿,田园似锦,庭院翠竹环绕,山寺古柏掩隐,禹门山一派灵秀景色葱茏。从明朝末至清朝后期,沙滩孕育了以郑珍、莫有芝、黎庶昌为代表的一大批文化名人,其学术成就影响深远,被称为“沙滩文化”。现存的黎庶昌故居“钦使第”,郑、莫、黎三墓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新建的沙滩文化陈列馆古朴典雅,以详实的史料和文物展示了沙滩文化的发展脉络与丰富的内涵。沙滩公园景区以河流串连,包括大悲阁、水红树、禹门寺、钦使第、琴洲等十五个景点。
事实上,在此前的1996年,“沙滩”以非常陌生的面孔,已经出现在我的视野。这一年,我踌躇满志参加了遵义县电视台编辑记者的招考,文考不难,顺利过关,但接下来的面试,却出乎意料的陡起一个高度。面试在当时遵义县文化馆一间空旷的教室举行,在考官的手中我信手抽了一套题。简答题从牛皮纸的信封里取出来,打开,阅过,其中的一道便与沙滩有关,原题大约是这样的:在沙滩文化的三个杰出代表中,谁在版本目录学上有过突出的贡献?这个题要是搁在今天,自然难不倒我,但在当时,所谓“沙滩文化”尚未在我的大脑形成概念,何谓“沙滩文化”?何谓版本目录学?我真的是一无所知,连蒙一下的底气都没有。羞红了一张脸感受着考官们摇头的含义,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补上这一课。
后来我想,考官们的摇头和惋叹,至少涵盖了这样一些信息:“贵州文化在黔北,黔北文化在遵义,遵义文化在沙滩”,这句话应该已经是家喻户晓,而一位立志考进电视台的文化人却不知晓莫友芝及版本目录学,实在叫他们失望。但是,于我来说,感觉那时对“沙滩文化”的宣传,可能在深度宽度广度上还是有所局限。后来问问身边还算有点内涵的同事朋友,不了解沙滩的十之八九。
1998年,我们顶着炎炎烈日跋山涉水拍摄素材,一晃便过了初夏,盛夏的夜晚,奥热的气流中,我们转向了片子的剪辑和包装。在视频资料的反复回放中,我再次为那方楚楚动人的山水那座闲适安宁的村落打动,乐安江在电视屏幕上平阔地流淌,舒缓清灵,钦使第在夏日的晨光与夕照里肃穆,甚至它的稻禾它的竹林,它的农舍它的牛羊,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圣洁,我便想着,一定要为它写点什么。
是年9月,我完成了旅游散文《水上的沙滩》的写作,文章很快被《遵义日报》采用,发于“周末采风”专栏,而后由该报推荐参加了贵州省1998年度报纸副刊作品评奖,获二等奖,该文旋又参加了全国报纸副刊作品评奖。文中抒发了我多年来便神往沙滩却不能亲见的遗憾,实地游览后因心愿了却之后的愉悦,对清静祥和优美恬淡的沙滩自然风光的喜爱,对浩瀚博大的沙滩文化的敬畏。
这是我数十万字的散文中较早的一篇,但意义非凡,它检验了我在散文写作中的可信度,较为理想地完成了我对一个文化地标写点什么的承诺,奠定了我在散文领域走下去的自信,给我以巨大的鼓舞。因此,我尤为感激沙滩,是它给了我创作的灵感,实现了一次写作的飞跃。
之后,我便有意识地去关注涉及沙滩的文字,在我上万册的藏书里,也精心收藏了诸如《巢经巢诗钞注释》《经巢流韵》《郑珍家集》《沙滩文化研究文集》等关乎沙滩文化的书籍,同时还通读了黄万机先生所著的《郑珍评传》《莫友芝评传》《黎庶昌评传》。
1999年的最后一天,由电视台最具实力的编导、撰稿、摄像、主持组成的摄制组又一次深入沙滩,旨在向观众呈现一个世纪之交的声画沙滩。
虽是寒冬,但天气却非同寻常的好,冬日暖阳渲染出沙滩的另一番韵致,光线柔和明亮,由于特殊的时间节点,这珍贵的光线仿佛给沙滩的山水草木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我的心情还是出现了少有的激动,这不仅因为我刚刚涉足电视这个行业,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对新世纪第一天里的沙滩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正午抵达沙滩,我们便开始了紧张的工作,我们选取了曾经在拍摄沙滩中被忽略的点,比如禹门寺已经不为大众牵挂的旧址。据本地年长者介绍,当年的禹门寺矗立在今天那座寺庙的背后,我们去了,果然一堂好地,开阔平整,默想庙舍坐西向东,颇具气象,一些用作基础的壮硕的石头还可以从密匝匝的草丛里翻寻出来。当然还有隐于树丛几乎被人们遗忘的石刻,也是我们曾经拍摄的空白点。也去了,沿险道,攀江边石崖,剖开荆棘,细细辨认,不如我们想象的好。我们在荒野清凉的风声中去遥想古刹的晨钟,在似有却无的敲击里去倾听山寺的暮鼓。那时那地,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与影响久远的沙滩文化有何关联。
而那天的夕阳很大很圆,缓缓移动在僻静村落西边的天空,不停涌动的江水起伏着满河耀眼的金子,沙滩,仿佛千年前流传下来的一个寓言。
竖日的阳光依然很好,清晨的沙滩抖开一幅鲜亮的景象,我们走向树林的深处,深呼吸润彻肺腑的空气,感受澄澈的光芒在树叶的缝隙里菱角分明,璀璨得晃眼。这是二十一世纪第一个日子里的沙滩,我有幸流连在新年的乐安江畔,见证点点滴滴细碎的光阴在钦使第里那些尚存的典籍中书香十足地消散。
是的,沙滩肯定不仅仅是一曲乐安江、一道笔架山、一垄稻花香,也不仅仅是一院钦使第、一座禹门寺、几方文人墓,甚至也不仅仅是一壁摩崖、几卷残书、三两幅字画、五六点山雨七八个星斗。总以为,沙滩过于浩瀚,浩瀚到我至今不知,彷如乐安江的深浅,亦罢,且让我在想你的时候,于心底听听你的波声涛语,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