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沙洲冷
一
这一次,终于看到沙滩了,像一片寂寞的落叶飘零在时光的水面。
它安静地躺在面前,接受我的凝思。
确切地说,它是躺在同样安静的河床中间,也有草树葱茏,也有水鸟不时从中飞出,但与任何一个乡村河流上的沙洲并没多大不同。如果仅仅把它当作风景,仅仅以一个观光客的身份而来,你或许会失望——它的普通模样所作出的有限的山水美学贡献,并不能直接触及人的神经、让目光流放出额外的色彩。
面对这块实体的可以触摸的沙滩,同行的朋友在拍照和谈论关于它的历史,我的视听渐渐模糊起来。恍惚间有书声隔河传来,沙洲上林木一点点褪去,露出河滩的本来面貌,沙石在阳光下闪烁,青草正在不慌不忙地生长,一会是三五个少年在夫子的引领下诵读,一会是一群青年把酒吟对……在瞬间的穿越感里,如果这是一部电影,此处该闪现出书法体的片头:“文化沙滩”。
眼前的沙滩是狭义的,正如其形状,这狭狭的一条,只有几百米长。
广义的沙滩指以贵州遵义市遵义县新舟镇沙滩村为核心的一片地域,方圆数里,现属于新浦新区辖地。扩展一下,半径应该还可再大一圈,涵盖新浦、播州、绥阳等区域。
让沙滩得名的这片几百米长的沙洲,点缀于洛安江上,就像画布上有意无意多出来的一处闲笔。这不经意的一撇,却点开了沙滩文化400年之风流。
早在宋元之际沙滩就有了生息,到明代,在四川广安黎氏接手之前是播州末代土司杨应龙之弟杨兆龙的庄园,称为官庄。改土归流后,黎氏一支迁居于此,从此世代在此繁衍生息,耕读传家。晚清以后的一百多年间,这里走出了以“沙滩三贤”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为代表的几十位文人学者、两位外交官和大批有作为的官吏。学者们的研究领域极其广泛,从经学、文字学、版本目录学到地理学、天文学、农学、医学,都有颇高造诣。而在文学上,他们有晚清宋诗派的主将,有桐城派散文的代表。沙滩文人学者群所缔造和一代代光扬的文化成就,成为今天我们所称的沙滩文化。
这就是文化意义上的沙滩。
看到资料上罗列的沙滩文化人的名单、和他们的著述,光在数量上就已让人惊呀。而重量更让人叹服,《辞海》、《大英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史》、《清史稿》等大书上都闪耀着他们的名字,至今沙滩文化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学者研究,乃至成为一个国际性课题。
可以说,贵州有史以来,无论在学术界还是文学界,还没有哪些人、这样集中地与全国同轨而行,并进入了文化史,这是至今还没人超越的贵州文化制高点,成了高原上的一个传奇。
其实,多年前就听人提及过沙滩,但对其了解甚少。作为一个贵州人、一个写作者,来遵义的次数不少,却一次次与沙滩这座文化高峰擦肩乃至把它忽略掉。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正如我来自佛教名山、世界自然遗产地梵净山脚下,却一次也没登过梵净山,说来让人难以置信,以至于一位同乡学长劝导说:“我都爬过八次了,你一定要去。”
或许一直以来,在我的潜意识里,有的神圣是不可直面的,应把它深藏于心;或许在人一生的际遇里,有的遭遇是需要机缘推动的。
我想,我和沙滩的缘分到了。
二
洛安江的水是无声的。
无声并非喑哑,有无言的述说澎湃于内心。正如时间一样,没有谁听到它的脚步,但却没有谁能躲得过它的洗涤。
第一个来到沙滩的黎氏先祖黎朝邦,曾作有《官庄记》一文,不知是否把这条江写了进去,假如写了,当他第一次临江而立望着江水流逝,心中会生出怎样的感想和感慨。
我曾天真地想象过,黎氏从四川广安千里迢迢地来到遵义沙滩,要么是为避世隐居,要么是被贬流放于此。诸如陶潜与柴桑,李白与夜郎,苏东坡与黄州、王阳明与龙场驿……把中国文人与山水遭遇的各种方式都往黎氏身上套了一遍,甚至包括梭罗《瓦尔登湖》式纯粹对原生态生活方式的追求。
我们太容易、也太乐意把别人往自己浅薄的经验套子里面塞了。
而实情是怎样的呢?这里,无法回避一个历史大事件——平播之役。
对于封建中央朝廷来说,少数民族地区是一块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某种程度上,将其纳入版图是为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权利的完整,不愿花更多成本去治理。于是土司制这项特殊的管理制度应运而生,任命少数民族的首领为土司、土官,授予他们按照当地的传统习惯对所辖地区进行统治的权力,官职世袭, “以土官治土民”。土司,也就成了当地的土皇帝。
土司制度起源于唐代的"羁縻制度",形成于宋代,兴盛于元代。但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土司制度的问题越来越明显地暴露出来。土司管辖区域内乱不断,甚至一些做大的土司,直接影响到了中央政权的统治地位。
于是,从明朝开始,朝廷终于出手了,启动了代号为“改土归流”的历史大行动。
游戏玩家换玩法了,新的游戏规则是:削掉土司,设立府、厅、州、县等机构,派遣有一定任期的流官进行直接管理。
遵义的土皇帝是播州杨氏土司,经历唐至明五个朝代,二十九世承袭。万历十八年(1590)始,末代土司杨应龙与明政府的关系逐渐恶化,万历二十四年(1596),杨应龙公开反叛,播州之役爆发。到万历二十八年(1600),杨应龙最后的据点——海龙屯被明军攻占,杨应龙自杀,以血的代价结束了播州之役 ,也结束了杨氏土司对遵义地区近800年的统治。
平播之役后,沙滩这一片即杨兆龙的官庄被划属民田,而经平播一役,播州士民十不存一,明政府便招四川、江西、湖广三省移民入播州“占籍承种”。
这时,四川广安的读书人黎朝邦现身了。
随川路总兵刘铤平播来到遵义,之后作为开发播州“占籍承种”的移民,黎朝邦“据沙滩”, “据”即据有,这是胜利者的分配。黎氏从此在那里定居下来,点起沙滩文化的星星之火。
黎朝邦是明万历进士,自幼就表现出非凡的才能,“十岁出试童子,十四岁学使观其不凡,首选食廪饩。”有人劝他为官,他辞了,理由是:“龙兮为阳,秋而伏藏,其幽之浒,育之繁昌。”于是,“迁播郡隐,治家之法于子孙之诗礼,文物(读与耕)四时课将之,仪节饶有古懦风焉”。
或者,这才是读书人最大的理想;或许,他是读透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真谛,而选择了沙滩;又或者,是沙滩选择了他。
流过沙滩的洛安江,是乌江的二级支流,属长江水系。上游为遵义市绥阳县的洋川河,往下与湄江交汇后流入湘江,它蜿蜒来去,灌溉了“黔北粮仓”。
在历史里驻足沙滩的黎氏,自一世祖黎朝邦始,历经十余世缔造的沙滩文化,堆起遵义乃至贵州文化的高峰,成为肉眼看不见的另一个“粮仓”。
洛安江喂养了黔北人,而沙滩喂养了黔北的灵魂。
三
文化是一条河流。
一旦选择河流的身份,唯一的使命就是流淌。
在黔北,有两个人物名字容易让人混淆,一个是尹珍尹道真,一个就是“沙滩三贤”之首的郑珍郑子尹。而正是这种傻傻分不清的常识性错误,最直接地让我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文化这条河流上不同时期的摆渡人。
尹珍是东汉人,是贵州最早见诸文字,最先走出大山、叩问中原文化的著名儒学者、文学家、教育家和书法家。是贵州汉文化的传播人,西南汉文化教育的开拓者,数千年来一直受到人们的敬仰。尹珍的籍贯,史书上说是牂牁郡毋敛人,关于“毋敛” 学界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今天黔南的独山县,一说是遵义的正安县 。此处,并无太大必要去细究。
假如尹珍是正安人,他应该为几千年后的一位同名不同姓的遵义老乡——郑珍而欣慰地露出笑容。沙滩三贤之首的郑珍,治经学、小学,亦工书善画,晚清宋诗派代表人物。以“汇汉宋为一薮”为治学守旨,融会宋代理学和汉代许(慎)郑(玄)之学,著述宏富,经学和文字学的成就很高,有许多独创性见解,学界推尊为汉学大师,有“西南巨儒”的美誉。
实际上,尹珍与郑珍之间的确大有关系,其表字子尹竟然是来自于尹珍。
道光五年(1825年),侍郎程恩泽督办贵州学政,择优选拔郑珍为贡生。程恩泽系汉学家,为当时宋诗运动领袖,勉励他以黔北先哲尹道真为楷模,赐字子尹,并指导郑珍读许(慎)郑(玄)之书,习宋代诗艺。
假如尹珍是独山人,也会很高兴有这么一位老乡——沙滩三杰之一的莫友芝。生于贵州独山而成长治学于遵义的莫友芝,是晚清金石学家、目录版本学家、书法家,宋诗派重要成员。家世传业,通文字训诂之学,与郑珍并称“西南巨儒”。
郑珍莫友芝们穷其一生研学、著述、教育,推动文化这条河不断向前奔流。
在沙滩文化群之后,黔北现代作家诗人蹇先艾、寿生、黎焕颐,当代作家何士光、李宽定、石定,诗人李发模、中华诗词之市遵义诗人群、中国诗乡绥阳诗人群、中国小说之乡正安作家群,形成这条河在新的时间维度里丰茂的支流。
那天,我们在沙滩村黎氏后人黎培理老人家中受到款待,这是一栋木结构的老屋,夹在平房群中,那样子仿佛极不愿意从历史里退出来。院落里、墙壁上贴有多处“沙滩诗会”字样,邻里们不定期会举行诗词文艺活动。依稀还记得墙上的几联:“招邀几诗侣,消遣终年愁”、“灯下谈心评李杜,花前把酒论苏黄”,这些村民的原创作品,流露着沙滩遗风。
文化已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晚上,露天院坝举行的晚餐成了一场晚会,村里一位前来助兴的老人唱起古老而高亢的船歌。
是的,船歌。
他吐出的每一个音符,都让我感觉自己触摸到一条河流,并陷入它的包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