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沙滩(外一篇)
在遵义,在贵州,文化就是沙滩的命脉,沙滩就是文化的象征。
初闻沙滩,内心就有一种向往。一直认为,代表贵州文化发展的沙滩,应该是一个城市,再不济也应该是个古镇之类。真正走进沙滩,差一点就在失望中叫出了声。在乐安江边,沙滩只是一个小村子,是黔北乃至贵州众多乡村的缩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田园葱茏叠翠、绿竹环绕的农家庭园。甚至于查阅资料得知,“沙滩”的名字连小村子都不是,只是村前乐安江中露出的一片沙洲。乐安江其实也不是大江,只是一条一年四季清澈如镜的小河,平缓地滋润着一片土地,倒影着两岸的草木、翠竹和村庄的生息。田园房舍纵横交错,炊烟人家鸡犬相闻,山水稻田更胜人间仙境。石磴便桥横跨水面,河流小路相互连接,串连村舍竹林,来往着走亲串戚的农人。蜿蜒舒缓的水面,常年游弋着几只小渔舟,晨风中摇曳几个撒网捕鱼的身影。两岸缓坡河滩上的良田沃土,荷花在季节中曼妙,庄稼在微风中婆娑。沙滩几百年耕田读书的生活,也在一种浓浓的烟火气息里,不断影响和扩散。
行走沙滩,正是夏末秋初。沙滩“外表传统、功能现代”的黔北民居建筑,既古老传统又中西合璧。从始建于清代的黎庶昌故居,到村头现代新建的沙滩文化纪念馆,再到各家各户的农家小院,每个建筑都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沿乐安江,排列分布在沙滩的土地上。乐安江清澈的河水蜿蜒悠远,小青瓦、坡面屋、穿斗枋、转角楼、雕花窗、白粉墙掩映在青山绿水中,成为了乐安江畔一道靓丽的景观。而由季节铺开的画布,把村庄、公路、河流分隔成纵横阡陌,将沙滩凝炼成一幅幅色彩靓丽的油画。清醇的稻香,笑盈盈弯下沉甸甸的身子,怀着对这片生养土地的深深敬意,鞠躬成收获季节的渴望。荷塘水浅,花色渐疏,丰满成熟的莲蓬,绽放饱满诱惑,引动荷叶上的鸟儿,边梳理羽毛边引颈高歌。鸡鸭鹅在田塍上走动,时不时地伸长脖子,在稻穗上啄下壮实的颗粒,急不可耐地品尝丰收的果实,眼馋得我也想弯下腰身,从稻穗上摘下饱满的成熟,放到嘴里,品味沙滩的收成。松柏蓊郁的龙盘山上,那座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的禹门寺,与镌刻历史沧桑的一颗颗碑记,隐没在修柏古松的林嶂间,记录沙滩精神,彰显文化底蕴。神殿的木鱼神罄,寺庙的暮鼓晨钟,敲响乐安江的潭深水碧,唤醒沉睡的山影清波,相伴历代骚人墨客吟风弄月,诗咏不绝。历史余韵里,路边农家小院,老农把酒,讲古论今,清唱歌谣,以这种与日子最深情的亲近方式,品鉴历史,检阅生活,分享丰收。
坐在一户农家小院,一边品茶,一边和身边的老人攀谈。
我说:每次来沙滩,都是来去匆匆,走马观花,很难悟道沙滩文化的精髓。
老人说:沙滩文化,历史渊源久远……
老人跟我说起了家史,他从黎氏一世祖黎朝邦说起。黎朝邦从四川迁到沙滩定居后,在沙滩耕读为本,结庐教学,过着桃源式的诗书耕读生活。黎朝邦一生与世无争,隐居沙滩,死后留下遗训,继续用他耕读为水的思想影响着后人。直到后来,老人的第八代始祖黎安理得中举人,入宦为官,沙滩文化才开始真正形成,才逐渐声名远播……有此影响,才涌现出了郑珍、莫友芝、黎庶晶等沙滩文化的代表人物。
老人是黎氏家族后人,也是居住在沙滩的一个农民。听他娓娓而谈,我能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感受到发自内心的自豪和骄傲。
对沙滩黎氏后人而言,地名沙滩作为一种文化象征,代表的不一定是黔北,也不一定是贵州,但一定是这个家族传承的文化骄傲。黎氏后人们延续祖先的古训,一边耕田一边读书,一天天把日子过好。他们“耕而丰衣足食,学不求做官,在于增知识、修品行、涵养乡风以固根本”,一朝朝一代代,人人读书,“且有以诗书人宦的人,在任清廉,两袖清风”,然后就成了读书人的楷模;他们勤劳本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乐安江两岸的田畴,侍弄水塘里的荷花,割秋天的稻谷,收季节的丰粮,然后就成了种田人的榜样;他们热爱家乡,在房前屋后种花栽树,美化村庄,然后沙滩就被塑造成了一个充满文化韵味的幸福家园;他们传承历史,展望未来,继往开来地将沙滩文化发扬光大,然后沙滩就成了一个文化记忆的乡愁。当沙滩文化成为贵州文化,当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到沙滩感受沙滩文化的时候,他们逐渐认识到,沙滩文化已不仅仅只是一个家族的传承记忆,而是嬗变成了整个中化民族文化乡愁的一部分。
现在,沙滩人已经意识到了这种乡愁文化存在的价值。黎氏后人,沙滩文化研究学者——遵义师范学院教授黎铎,在对来自全省各地以及重庆的作家们讲解沙滩文化传承历史时说:虽然地域边缘的处境,交通阻隔、信息闭塞,使沙滩文化始终处于文化边缘的地位,甚至衰落,但不趋时、不媚世的思想依然存在着它不朽的意义。下步沙滩要做的就是,在保护好田园风光的基础上,思考沙滩文化的保护和发展,使沙滩文化更多被人了解,使更多人进一步加深对沙滩文化的印象,让沙滩文化真正形成为一种主流意义上的乡愁文化。(研讨会议上的记录,如有不全或有出入,请黎铎他老人家给予修正。)
历史翻过了新的一页,沙滩成了整个贵州瞻仰纪念的文化教育基地。走进黎庶昌故居列馆,顺着黎氏家族一路走来的发展脉络,我看到陈列着黎氏家族的族谱,郑珍、莫友芝、黎庶昌等众多的人生示意图;看到黎氏家族为发展沙滩文化的付出和努力;看到黎氏族人用过的生活用品;看到黎庶昌作为外交使节,远赴欧洲、日本走过的道路;看到黎家一世祖黎朝邦的遗训:“载月著犁锄,栉淋风露雨,嗟彼膝前人,相看默相依,诗书旧生涯,功名行潦水,呜呼金石言,世世宜循轨。”在黎庶昌故居,我似乎还听到了先生讲学的悠扬,儿童诵读的婉转,这些声音仿佛一直在故居的厅堂中回响。从黎庶昌故居陈列馆走出,一路顺着整齐划一的村落民居,沿着蜿蜒悠远的乐安江,走向远处耸立苍翠的盘龙山。再看沙滩,就走出了一派勃郁幽清的新新气象……
青田山并不高,但在炎热的阳光下,我却爬得气喘吁吁。如果莫友芝在世,要是看到我上山的狼狈样,会不会讥笑我的无能,会不会不屑于与我这个老乡相认呢?
沙滩是贵州的文化名片,是贵州文化人一直膜拜的地方。而之前,我对沙滩文化只是一知半解,还常常闹笑话,原因是我不算文化人,所以就比文化人多了一层浅薄和白痴。后来听别人教诲多了,加上笑话闹多了,也就开始认真地学习起来。通过不断学习,慢慢地就知晓了郑珍,知晓了莫友芝,知晓了黎庶昌,知晓了沙滩文化对贵州文化发展的影响。再加上祖上同属于独山,对莫友芝的文化成就就多了一些关注和了解。到了沙滩,就想尽可能多地了解沙滩文化的代表人物,最好都能够用笔把他们的文化精神记下来,再慢慢品读和学习。但基于对沙滩文化只是肤浅的了解,虽多次往来沙滩,也是来去匆匆,对文化形成的内涵和精髓无法悟透。而对沙滩文化的代表人物也只是表面了解,想写想记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无论如何,莫友芝这一笔是一定要记下的。不但要记,而且还要将此拙文,作为一个晚辈对先辈的景仰,拜谒安身青田山上的先生。
莫友芝是谁,是晚清名人,是西南巨儒,是享誉历史的文化名人。我要是说他和我是老乡,很多人肯定不会相信。但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的故乡都同属于一个叫“独山”的土地。莫友芝的父辈为求官,把家安到了遵义。而我的祖辈为求生存,也把家搬离了独山。我这么死皮赖脸地和莫友芝攀老乡,除了想沾一点名人效应外,其主要原因还是为了行文方便,便于我更好地抒发自己的感情。
“北有沙滩文化,南有影山文化”,人们常用这一北一南“两个文化”的发展,来演绎贵州文化的发展和影响。而“沙滩”和“影山”,虽处于不同地域,但又有着不可分割的渊源。莫友芝是沙滩文化的代表人物,发萌于影山文化的影响。甚至于影山文化,也因莫友芝的成就而名声外传,影响扩大。
生于黔南独山兔场的莫友芝,自小好学,天资聪明。用今天的话来说,莫友芝应该是那个时代的神童。他三岁开始认字读书,不仅过目能诵,理解力超强,五岁就可吟诗作对,在其众多兄弟姊妹中,更是出类拔萃,深得其父莫与俦的喜爱。在独山,莫友芝的父亲莫与俦,一边耕作一边结庐教学。莫友芝故居茅屋后院有一草堂,就是莫与俦用来教授其他学子、以及莫友芝和兄弟姊妹们读书习文的学堂。在独山,莫宅深居幽静,环境幽美,后院草堂背倚青山,近靠园子。园子里种植着各种花卉、果树、蔬菜等,无论是春天的生长,夏天的蓬勃,秋天的收获,还是冬天的备耕,在草堂里都能亲近得到,感受得到。其时,园子里还有一口波光涟滟的水池,水池里游弋着一群一群的鱼儿,还栽种着荷花。鱼儿的戏水,青蛙的鸣唱,以及荷花的盛开与莲蓬的绽放,都给幼年的莫友芝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园子西北面一片翡翠般的竹林,林外青山如黛,常引莫友芝在读书间隙,站在草堂边,对着竹林和青山凝望思考。
某一天黄昏,莫友芝又站到草堂边,久久地对着竹林和山影沉思。此时红日初下,天边如霞,远山如黛,微风习习,竹树摇曳。形影动静间,目光缓慢悠远而深邃。此情此景一下子就触动了莫友芝的文思,他一直思考的草堂名字就从心中迸了出来。莫友芝高兴地找到父亲,对父亲说,要将他们读书学习的地方取名“影山草堂”。父亲莫与俦听后大加赞许,并亲书匾额,悬挂于草堂大门之上。自此,“影山草堂”和莫友芝之名,就被人们传诵开了。
莫友芝12岁离开独山,带着在“影山草堂”启蒙所获的知识,跟外派黔北为官的父亲莫与俦,踏上了黔北的土地,自此就与“影山文化”一脉相承的沙滩结下了不解之缘。此一离开故乡,除在1826年回独山考补秀才,莫友芝再未回过独山。寒来暑往,秋去冬来,影山草堂因少了莫友芝这样的神童诵读,也在岁月的前行中渐变冷落和空寂,文化的影响也慢慢减弱消退。而在黔北,莫友芝继续跟着父亲莫与俦,孜孜不倦地重复着他的诗书著文生活。其间,莫友芝结识了比他大、慕名来向莫与俦求学的郑珍。至此,两个志趣相投的年轻人,开始了结伴而学、共烛而书的深厚友谊。
莫友芝大半生的命运,一直是和黔北连在一起的,他的思想、他的追求,包括他对文化传承所做的贡献,都是在黔北延续,在黔北形成气候。莫友芝在黔北潜心研读,广交同道,博采众长,为他后来的文学修养,积累了丰厚渊博的文化底蕴。虽进京参考四次不中,但他也从中收获了经验和经历。这些经验和经历,对他后来遍游东南,广交文友,开阔眼界,潜心治学,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因莫友芝在文化和文学上的卓著贡献,后人给予了他“西南巨儒”这个至高无上的称谓。纵观莫友芝一生,他都是孜孜不倦地行走在访学求文、著书立说、潜心治学的道路上,除了进京赶考不中,不能为官报效国家和拯救民生,莫友芝一生的追求可以说都实现了,而且成就斐然。查史料记载,“莫友芝在诗文、文字学、史学、音韵学、训诂学、版本目录学,以及书法、金石诸多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著述颇丰。已经刊行的就达五百余万字,蔚为大观。《清史稿》《中国少数民族历史人物志》《清代七百名人传》等史书都列有莫友芝传记。《辞源》《辞海》《汉语大词典》等闻名中外的辞书典籍都有关于莫友芝的专条评介。”
也许是积劳成疾,也许是牵挂过多,还或许是天妒英才。1871年秋,才华横溢的一代硕儒莫友芝走了,在飘泊风雨中走完了他六十一年的生命历程。病逝在远赴扬州、苏州、常州一带访书的路上,其时他的手中尚还拿着校勘的《黔诗纪略》文稿。莫友芝把他的成就奉献给了沙滩文化,也把他的遗骨留在了沙滩。他与郑珍、与黎庶昌共同支撑起来的沙滩文化,因他们巨大的成就被载入了贵州文化发展的史册。
沿着乐安江左岸,穿过青松翠柏掩映的小路,我在莫友芝墓前久久伫立。墓是莫友芝与其夫人的合葬墓,为圆形,青石嵌砌。墓四周松柏肃立,葱茏茂密。独山与沙滩,一南一北,相距数百公里。莫友芝少小离家,一路奔波,访学求文,直至埋身他乡。其一生的文化精神,让人景仰,其一生的学识财富,更是让人仰慕。为了表达对莫友芝的敬仰,我对着墓碑弯下了身子……墓碑正中“皇清诰赠中宪大夫显考莫公讳友芝妣氏夏太恭人合墓”以及两侧的墓志铭,笔画遒劲有力,结体庄严肃穆,点横撇捺间就勾勒出了岁月凝重的痕迹……
孟学祥:在《中国作家》《山花》《民族文学》《青年文学》等发表小说、散文200余万字,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山路不到头》《惊慌失措》《城市很近家很远》及散文集《山中那一个家园》《守望》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高研班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