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峰散文《路尸坟》
小时候和母亲赶场,经过一个叫“路尸坟”的地方的时候,母亲提前半里路就会在路边捡一块石头或者硬泥块在手上,待走进路边一个已被各种大大小小的石头和硬泥块垒得像一座小山似的坟茔的时候,母亲就会双手捧着她手里的石头,毕恭毕敬的放在坟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母亲为何不管是去上街或者从街上回来,都会老远的捡一块石头在手上,然后以一种极为虔诚的方式把它放在这个坟上。其实不止是母亲,我后来看见不管是谁,只要路过这个地方,都会做这个事情,长久下来,以致于离这个坟半里路的范围内,几乎都捡不到一块石头,哪怕是稍有硬度的泥块,都被人们以同样虔诚的方式捧去放在坟上了。
“路尸坟”离我家不过三里路。因为这个坟被附近的人称做“路尸坟”,时间一久,这个地方也就被人们叫做“路尸坟”了。“路尸坟”属于湄潭永兴茶场,在国道326的边上,那时的326国道还是石子路,铺在路上的是那种比鸡蛋小比拇指大的小石子,这情景经我这样一说,你可能就会自然的去想象:路尸坟附近半里地的石头都会被捡光,那马路上肯定也没几颗像样的石子了,而那个靠着马路边,从没见过它的主人的坟,一定已被来来往往的路人用双手捧上的石头,垒得有多大多高。
事实上这个野生的坟确实没有主人,它就是一个无主坟,“路尸坟”的意思按老人们的说法:就是死在路边没有人收殓,也没棺材或裹尸布裹着掩埋,就这样露尸路边的坟,按这意思叫“露尸坟”也说得去。稍大后我问父亲:为什么路过这里的人都会捡石头放在坟上呢?父亲以一种郑重的口吻对我说:这种行为也是他们从他们的老一辈那代就传下来的。这个坟据说是一个小红军的坟,在红军长征的时候,一支红军部队从这里经过,不知什么原因,一个小红军当时就死在这个路边,据老人们说,这个牺牲在这里的红军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
故事是这样,当时因为不了解这些,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红军。真正让我心里感到一种震撼和感动的时候,这个被叫做“路尸坟”的坟,在这个路边风风雨雨的也不知多少年了,曾经很是狭窄的石子路,已铺上了沥青,变得宽阔而明亮。
我不知道当时是不是真的有一支红军队伍从这里经过,但据后来的史料记载,在离这里不远的凤冈琊川,湄潭永兴等地,是有红军长征从这些地方经过的,并和当地的地方武装或者土匪发生过多次大大小小的枪战,且离“路尸坟”不到1000米的地方,有个地方至今也还叫“兵房”。
据老人们说,这个地方曾经有“兵”在这里驻扎过,至于是什么“兵”,谁的部队?没有人给我一个确切的说法。反正“兵房”离我家就二里来路,“路尸坟”就三里多点,一个属凤冈,一个属湄潭。两个接壤,互为邻居,一个是兵的营地,一个是战士生命的归居地,虽无名姓,但他不寂寞。
不管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过往路尸坟的人照样用双手把从老远就捡过来的石头放在坟上,表情凝重,态度虔诚,像一种仪式,他们把石头放在上面后,就转身走开,不管男女老少,也不管这里埋着的究竟是谁?很多年来,他们给自己找了一个很让自己都相信的理由:就是往坟上放上石头后,不管你走多远,也不管你年纪多大,你的脚都不会酸软,也不会感觉累。更有附近的一些村民,感觉家里总是会遇到一些不顺心,也会专门去路尸坟一趟,捡一块大一点的石头,放在上面,双手合十,作三个揖,然后走开,那些心里的不顺就不管了,人也坦然了很多。
我不知道这些,他们怎样放我就怎样放,我们那时候是赶永兴,七天一场,去的时候往往是大背小背的农产品背在背上的,回来的时候也一样,必须的生活用品也买得满满的。从我家到永兴12里路,不管背的多重,走到路尸坟放上一块石头,好像在刹那间就忘了生活的艰辛,回到家喝碗茶,看着一只鸟扑腾着翅膀,穿过院坝的竹林,蹲在檐下,黄昏就如约而至。
“路尸坟”上有一蓬长得极为茂盛的刺梨,主干遒劲枝干有力,每当刺梨花开的时候,“路尸坟”就像一个自然的花篮,大朵小朵的刺梨花开在上面,然后可以看到一个衣着朴素的身影在转身离开,像极了一场很有仪式感的祭奠场景,这时候高天上有流云飘过,“路尸坟”的周围飘溢着袅袅的炊烟,那些野花,正忘情的开放。
我现在想起这样的情景总会认为那些往上面放石头的人太可爱,也太善良,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他们编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坟上放一块石头,走路腿就不累了,心里的不顺也可以消散。不管这理由是不是牵强,但他们一直在这样做着,一直在这样坚持,就可以看出他们内心的那份善良,是基于人的本性,更是一种对于生命的敬畏与尊重。他们相信在这里面安息着的人就是一个红军,哪怕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他是为他们打江山,为他们的幸福而牺牲在这里的,他们不希望死在这里的人成为游荡的孤魂,也不愿意他成为无家的野鬼,所以他们用石头给他垒一个家,给他一处安身的居所,以慰这些无名的英魂。其实他们更是给自己一个可以祭奠的场所,一处可以举行仪式的地方,不管这里埋着的是不是真的红军,但他们今天的幸福是红军给他们的无疑,今天的安稳也是无数个这样无名的英雄献出他们宝贵的生命给他们缔造的。既然有了这个由头,他们相信里面的人就是一个红军,所以他们一直沿承着这样一种仪式,虽简单,但伟大,也真诚。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漂泊,这次回家,有事要路过路尸坟这个地方,突然想起小时候往坟上放石头的事情,于是我老远就捡起一块石头,紧紧的攥在手里,因为我知道随着父辈一代的相继去世,后来的一代是不是还有人在延续这个仪式,这不管他,我既然路过这里,那放一块石头,也是应该的。
刘雨峰:贵州省凤冈县人,曾在《诗刊》《散文诗》《贵州日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多首(篇),有诗歌入选各类诗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