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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树一样善念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8-01-12 14:21

  那两个字,比血更红。

在树木繁多的月亮山,第一次看到一块巨石上出现“岜沙”,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无所归依的感觉。我从何处来?大巴车早晨经贵阳出发,已辗转跋涉六个多小时了。我究竟到了哪里?这样的质问和两个气息陌生的汉字撞在了一起。

随着质问闪出来的是一群身着盛装的男人和女人。男人带着枪,是四川人喊的那种鸟枪。四川的枪,多少年以前都被收缴光了。但这里也不是四川,更不靠近四川。这里是贵州从江县的地盘,它的地理接壤广西柳州。当中国大地的枪全都被收缴后,唯独保留了这个地方的枪。在岜沙,枪是一种合法的存在,它成了野性和神秘的代名词。长长铁管与木柄合二为一的枪,胸膛里装的是铁沙子与黑漆漆的火药。几个男人站成一排向空中鸣枪后,迅速侧过身用一个小竹筒勺给枪灌火药。这个富有表演性质的动作,看上去特别神速,细节十分隐秘,但于我并不陌生。

父亲曾有一支这样的枪。在老屋背后的竹林里,我亲自把玩过那支枪,已经记不清枪声响过之后是否有收成了?只记得父亲的枪法超级的准。小时候,我躲在树下,双手用力地蒙住耳朵,每每听见父亲的枪响过后,抬头便见满天的羽毛如飞花散落。于是撒腿奋起直追,可我追到羽毛尽头,什么目标也没找着。父亲见我的眼睛里,空空如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摊开双手,嘟哝一句:让你不要跟在身边,容易打草惊蛇,看吧,炖熟的鸟儿又飞了。

眼前,带枪的男人身边不仅跟着小孩,还跟着女人。没有枪的女人,她们有的是美妙的歌声和浓香的酒。她们的装扮,我平时偶尔在舞台上见过。亮晃晃的银饰从头到脚挂得满身都是,紫色发亮的衣裳,如同油漆里捞出来的锃眼,看上去有些惊艳和质感。可如此美丽的服饰,脚上却是一双帆布解放鞋,这的确很难让人进行常规的母语审美。

莫非她们与解放军有着密切的关系?

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她们一排排地站在一个人面前,像一棵棵风华正茂的树,唱起欢乐祝福的歌儿。在阳光下,一个苗女就是一棵婀娜多姿的树。可当“岜沙”通过一种异质的声音传递,经一个侗族姑娘嘴边飞入空气中时,忽然发现抵达这片土地,如同一种浩荡的闯入,有些熟悉的字眼自己怎么念都不自然了。毕竟遭遇了非母语的侵染,在少数民族地区的世俗生活中,一颗字正腔圆的汉字属性,往往会遇到转基因的危险。在一个侗族姑娘的嘴里,“岜”(,已经成为了岜(biā,她自信的解说引得无数人目瞪口呆。一个侗族姑娘能否解释苗族人生活的全部意义?比如原始的风雪,比如失去了色彩的梯田,比如枯萎的河流,比如忧伤的芦笙……那一刻,我的嘴显得尤为笨拙与谨慎,像一个刚开始识字发音不准的小孩。面对岜(biā)沙,像我一样纠结的大有人在,似乎只有通过那位侗族姑娘向导传递而出的字句,才具有真实可信的答案。

为了避免再产生对汉字的误会,我只好将目光投放到一路的树木上。在从江的地理上漫游,一路有树。透过树的影子,可以看见河流,以及特别的木塔。密集的树林与孤独的木塔,总是出现在你转眼的地方。那些挂牌的古树,以木荷居多。这树与香樟树干的纹理和叶子相似。论树名,木荷与香樟,就像一对兄妹。

岜沙是从江的一个寨子。

以苗人聚居为主的寨子,至今保持着日常世界的劳动秩序。一进入这个寨子,便感受到人丁兴旺,一个也不少。猪出现了,鸡出现了,狗出现了,鸟出现了,织布机出现了,针线出现了,坐在风中的稻穗与布匹出现了,舞蹈和音乐出现了,抢亲的仪式出现了,酒与媒婆出现了,就连白月光一般明亮的镰刀剃头也在这里出现了。房前屋后,随处可见低着头专心致志的绣娘。不像大多数人的村庄,人走光了,狗吠声没有了,房屋倒了,野草疯长了,瓦片也被泥巴收藏了,要找一个活着的生命太难。在今天,中国那么多村庄已被出离者遗忘,它们被拜物的都市遮盖了本来面目的光亮。

岜沙鲜活的苗寨,就成全了许多人别后的念想。

回来近一个月,独处的时候,思绪就会漫游到月亮山,这几乎成了夜晚的一种精神秩序。闭上眼睛,想象坐在刻有“岜沙”二字的石头上,山风送来几只落单的萤火虫,以及幽凉的气息和野草花香,树缝里洒下的光斑,仿若让我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当时,抬头仰望天上皎洁的月亮,一直跟着风在跑。月亮被雾追着跑,被云层撵着跑,这是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后来,我换了一个角度,停在开满野菊花的山口,再仔细看那一枚月亮,才发现它没有跑,而是云层在加速移动。于是,走在夜路上,我唱起了一首藏歌:月光落地的声音,格桑花听得见,卓玛我的卓玛卓玛卓玛,无论山高水远,我听得你心跳的声音……渐渐地,感觉歌声与天边飘来的芦笙曲,发生了微妙关系,这极地水洗的歌谣,居然与脚下的这方土地也能融合到一起,成为月亮山的一部分。

村寨,灯火,狗吠,芦笙……我想当时的月光真是太应景了。

忽远忽近的芦笙吹奏曲,让我隐约听见了一个寨子的心事……

 这不是幻境,而是一个真实的夜晚。连续几个晚上,我都听到了芦笙吹奏曲,这种曲乐在我听来总是悲伤多于欢乐,没有波澜壮阔的激荡,只有上下两个顿挫的音阶旋律,像是两个男人在相互较劲,没有任何多余的人来劝解,甚至有一点沉郁。在月亮山上的别墅里,我反复踱着步,不敢轻易触摸山坡下一个村寨的心事。在这样的音乐背景里,一个出离者此刻落脚大山深处,他的依恋却不是大山,更不是这芦笙吹响的村寨,而是大山之外的红尘。那是他来时的繁华都市。这种反差的心理现象产生的内在因素究竟是什么呢?没出来时,又天天想着逃离都市去山野看风景,真正看到了风景却融不到山野中去,这多少有点对不住一纸加速的机票。想想君子苏东坡,这的确容易让一个认真的人深感惭愧。尽管先生一生蹉跎,但他握着“出门行天下,闲者便主人”的线条,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能安放自己的心,并且将心情与景致融合好文,使得吾心安处是故乡,这的确值得我们现代观光客反思。

飞的地方越多,越容易看见到处都是急功近利的文化泡沫,到处都飘浮着浪费机票的文化人。他们有时在短短两三天,就要赶两三个场,多数时日是在漫长的转机过程中度过。他们拒绝了风景却未能拒绝一纸机票,我不知他们如何停顿笔下的风景?作为行者,我的书写常常成了一个孤独散步者的遐想。那一夜,同贵州作家冉正万的深入交流,让我对今后每一次旅程的邀约加深了选择的谨慎,只要出发了,就别愧对机票。除了与风景结缘,选对与风景中相遇的人对话,往往可以胜过风景本身。

在岜沙,一个远离山林、远离故园的人,心灵上往往会因忽然的归隐而感到不真实,因为我们脱离故园和山林的怀抱太久太久。只要内心还保持有一点情趣的人,总免不了被现代生活加速运动的抹杀,物质化和碎片化更是每天得寸进尺地占据着人类构建的自然生活,焦虑和浮躁就成了人们普遍的亚健康状态。平常,我们进入公园或博物馆,如同进全国连锁店一样,找不到多少与自然契合的细节。有时,你会感叹布满童年天空的麻雀一只也找不见了。

当一个人真正冷静下来,开始独家记忆的时候,我们已经很难再回到那片山野中去。这时,总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一群人的狂欢占据了一个人内心的兵荒马乱,之于真正的出离者,最好可以一个人在岜沙同苗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一天不够,一年太长,半个月的时间最能保鲜。

刚抵达的下午,我便从侗族姑娘那里获取了苗人与树的关系。这个细节在相对匆忙的旅程中,一直保留在我的掌心。

我亲近树,也写过不少的树。活过一定年龄的树,在我眼里不再是树,它甚至超越了人的地位,我们敬畏树,有时也是敬畏神。没想到,岜沙的苗人先祖早就与树建立了生死情谊。这也是他们长久面临自然相处的哲学命题。他们的孩子刚出生,就会去山中拜见一棵树,这种虔诚远远超越了一些人千里迢迢之于佛的崇拜。而人一旦离开世界时,家人就会替去者砍掉那棵树,让人与树融为一体,然后再栽上一棵小树,替代生命的延续。可以说,这是岜沙苗人直面生老病死的开放性叙事,有诗意,不畏惧,且宏大,让生命归隐山林,造福山林。他们每时每刻都像树一样善念,获取自然的庇护与滋养,同时也给自然输送自己的滋养。

这简直称得上一种自然生活的美学范本。树首先让我想到的是一种向上的姿态,继而与纸有关,柔软却不失韧性,透明中藏有精骨,透气性能良好,没有钢筋水泥的坚硬,对世间万物的包容全都来源善念的本性。

 作为常常出门看风景的人,能不能像树一样善念?这是岜沙的人与树现象提供给我的思考。我想,如此善念,不是把自己主观地想象成一棵树,而是真正进入一片风景后,我们得有把根深入他乡泥土的勇气,有心思去弄清一棵树与一个人的前世今生,要像树一下静得下来,让每一片叶子吸收光的法则;让心情进入生态的过滤循环;让身体的每个关节与细胞在空气、水的空间里跳动;让万物的规律统领人的自然生活;这或许可以成为环境从江养生的一个新理念,而不是由人主观的成为生活的工具。

 人的精神与生态一直存在距离,单从寻找心灵安慰的层面,或许突然从尘世放归大自然确实能起到抚慰、疗治灵魂暗伤的新鲜感。许多人也是这么做的,一时新鲜之后就没了出路。但若要长久地养精蓄锐,就得像树一样善念,学会在自己的土地上重建个人生态,才是修复精神家园的开始——

树在那里看人,

人在那里看树。

像树一样善念,

就是把心念善。


(凌仕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中国报纸副刊散文金奖、人民文学游记奖、浩然文学奖、丝路散文奖得主。作品见于《十月》《上海文学》《北京文学》《花城》《散文》《天涯》《山花》等,著有散文集《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蓝》《说好一起去西藏》《藏地圣境》《西藏时间》《藏地羊皮书》《锦瑟流年》等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