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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五记 (散文诗)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12-04 23:12

大夏之季,应花溪区文联之邀,西达久安、麦坪、石板,东到高坡、黔陶、青岩等乡镇采风,传播地方风物文化,拾得散文诗五章,记人记事、记景记物,题名《花溪五记》

——题记

 

高坡的风

当心情越过一千七百海拔高度,一望眼一转圈,方的世界一下子变圆了。

而且,一台一台的,云雾飘渺间竟有丝弦之音缭绕。

嗨!多情莫过于风,多少人的妙曼知己。

北风吹,代你呼号,替阳光忧伤;南来风,天天为你报喜,说大地上的情话。

不管曾经在哪里遇见,不管你又刚到哪里,它自会寻觅而来,为你洗尘扫净不快,让你清醒,释怀心中一切不安。

高坡八面来风,我是金命,吹尽尘垢,擦亮剩余的光芒。

本来已很迟钝,你看我像风力发电机高高站着,懒得去分清东西南北,而一阵风来,吹开了剩下的锐利,也吹醒了最后的方向。

高坡的风是苍绿的,四面草原的波浪漫过大小云顶,歌声扑面而来,直入心扉,带我远去。

嗨!我原是有一双翅膀的。

云顶之上,眼底的田园旋转,包围白色的村庄;远处的群山旋转,起伏斑斓的梦幻。

沿着一条小路,让心情飞向村口,停在树梢,听人们的赞美之声。

天晚了,高坡的风,五颜六色,撑着篷顶随地露营。

我终于拾满一篮星星,打算天亮前送给远行的露珠,还有一筐子弹送给迷魂的人。

 

活着的老物件

一些事物尽管很老,但永远不会死去。

从重重叠叠的岁月滑过的金子,只是在一隅收敛自己的光芒和激情。

在一间宽大的老屋里,万千老物件放松各种姿势,神态安详超逸,永无挂念地活着。

从四面八方的田园、村庄、作坊被驱赶而至的它们,一定乐于安定,喜于会面和相互慰藉。

无数双眼睛看着我们呢,像祠堂里的列祖列先。从今天起,每一种老物件我都叫他老祖宗,绝不许谁喊老东西。

一架架纺车、织布机、染布机和缝纫机,几千年不厌其烦一丝不苟,合身地塑造出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文人墨客、巫医百工。

那些日夜劳作的织女啊,那些倾城倾国的美人啊,似乎有着无比天然的和谐与默契。

各种灯盏留下的是太阳的信念,一排排烙铁和熨斗坚守的是平正的美德。

从苎麻到一件华服,要在阳光下和月光下、星光下和灯光下,吮吸多少光辉与雾露,才会五彩缤纷?

在琢衣博物馆,一位叫江华胜的织染传人,把一个长长的年代和若干黑白故事织造成一个完美的世界,让它们活成生命与灵魂的化石。

谁会想,你我现在一片空白,能给未来的化石留下什么遗言?

 

上九龙山

第一次上九龙山,咦!心里噗噗地跳。

我是上过一些高山的人,最高的如玉龙雪山,唐古拉山,可那心脏的跳法不是这样。

一种收紧变成放开,一种惊悚变成和悦,有酒仙的感觉。

王羲之说的那种惠风吹了过来,咦!眼睛一时清亮。

山氤氲,树挺拔,草葱茏,还有披着云彩的花,全在一片湖光的上空清爽着呢! 

想起许多复杂的汉字,如復甦,葳蕤,蔥鬱,词典上竭力描绘的正是这样的地方。

有懂中药的,有懂文学的,说是这些花草树木全部收入《本草纲目》,鸟兽虫鱼还活在《诗经》里。

回来查《花溪区志》,地下原是一座庞大的煤田,这些树木的祖先可是二叠世的。

它们才是我们真正的祖宗!这回,长知识了,开天眼了。

在古茶园,走进二维码,找到一棵棵古茶的前生,它们的汁液流淌了千多年,基因里有着永不弃绝大地的品质。

茶师说,他从来不杀虫。虫子也是古代来的,它吃半片嫩叶,另一半片长宽后留给我们。

下红岩大坡,泡一壶大和红茶,那颜色和气味不正是成虫的乳香?

再泡一壶久安绿喝到有悟,夕晖幻成朝阳,雾气散成清气。

有道是:生命尊重生命,才是永恒的生命;思想包容思想,才是伟大的思想。

我想,这九条龙守护的神山,什么新式武器都休想打进来。

 

 

两个汉字拼在一起,真绕,也真扰。切!活像后现代

如作字词观,是象形,还是会意?是偏正,还是联合?我估计它不愿意那么复杂。

绕是布依人的村寨?绕里有规矩,是不愿被人打扰,还是不怕人打扰?

诸多苗寨也有诸如拉绕、乐绕、内绕、落绕之称。莫非曾是苗人遗弃的地方?

村后的古营盘不说话,但两侧石门刻着矢忠”“永靖示众。切!历史老是云遮雾绕,在深苔紧裹中留下无尽的谜题。

扰绕有二怪:村名裹搅不好猜,墙上铧田种粮菜。

在扰绕,简单里面有着图腾般的寓意,甚至还有点浪漫主义的奇想。

土地被城市驱赶,农具逃亡。扰绕人把田地开垦在墙上。一面墙就是一块田,一个村庄就是宽广的大地。

尽管种子有些茫然,而那些清醒的犁铧、锄子、扁担、磨盘、簸盖、箩筐、木门、水井,继续忙碌着春夏秋冬,经历阴晴雨雪,守着人间烟火。

正如这夏天,我们在季节的想象里,泥土味很重,熏陶出满目青翠的庄稼。

它们敬业了!

想起营盘上的矢忠,他们也敬业了。矢志不渝就是不忘祖德,没有丢失这些祖传农具的灵魂。

尽管怎样扰攘,扰绕人总在被扰与忘扰的平衡中放弃一些东西,守住一些东西。

在扰绕,古歌没有消失,时间不会流逝。

 

茫父是谁

大家都在热说茫父。

从一百年前的梁启超、鲁迅、梅兰芳、刘海粟等人,到昨天久安乡的小敖,都在说茫父。

茫父到底是谁?

茫父是一个地道的贵阳花溪乡下人,一脚踢破寒门规矩,中了中国最后一届科甲进士。

茫父是一座奇才博览馆,诗文词曲、书画刻拓、碑版古器、考据音韵、法律金融,无所不通各有撰著。

茫父是流传天下的若干铜墨盒,刻上明亮而沉静的心,传诗画,传人品,传文脉。

茫父是一座山,在久安,乡人念兹在兹,轿子山上塑其铜像,人称茫父山。

茫父是迷茫之主,二十八岁他才终于走出大山;茫父是渺茫之主,人生岔路太多,搏击中有过几多无奈和犹疑;茫父是浩茫之主,以鸿鹄之志,穷尽国学博采中西;茫父是苍茫之主,一种纯净的灵魂抵抗利诱和世俗,独守初心。

唉!茫父哪来那么大能量?友人说他好山到眼散千忧,一语道破黔山风水的滋养。

惊动京华的《浅绛山水图》《秋山红树图》你见过吗?浩瀚丰盈的三十一卷《弗堂类稿》你读过吗?独辟精妙的泰戈尔五言诗译本《飞鸟集》你看过吗?

这位秋草诗人,文字间有山峦叠翠,书画中是胸襟澹然,文人情结里有着独拔清高。

茫父就是多彩贵州的化身,也是古往今来文坛艺苑的一代通才

唉!茫父山上,天旋地转,茫父铜像那炬火般的双眼,穿透浩瀚苍茫,他又看到了什么?

 

喻子涵:本名喻健,1965年生,土家族。贵州沿河人,贵州民族大学三级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著有散文诗集《孤独的太阳》《汉字意象》《喻子涵的散文诗》等4部,《雨天作文》等散文集、诗集各1部,理论著作《新世纪文学群落与诗性前沿》《跨媒介文学文体写作研究》等3部。部分文章收入《新中国六十年文学大系》《中国散文诗90年》《中国散文诗百年经典》等选本;曾获第三届“诗神杯”全国新诗大赛探索诗特别奖,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第五届“中国散文诗大奖”,2007年在中国现代文学馆被授予“中国当代优秀散文诗作家”称号。系中国作协会员,贵州省作协副主席。现居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