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作协 > 详情

沙滩的风从耳边吹过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12-04 23:22

 

人到中年我突然发觉有两怕:一是怕去采风,二是怕采风回来后写东西。这两样于我,都是苦差事。说来我这个人还真的不离好,采风嘛,圈内人都是知道的,骗吃,骗喝,骗看,骗拿。看的时候只要不时恭唯接待方人员几句,对方自然都会心满意足。其实不恭唯也行,同行的人里面有的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只要厚着脸皮不落伍,好吃好喝都不会少你的。然而写的时候就麻烦了,别人是才高八斗,下笔万言一挥而就,我却三天打不出一个屁。实在是难受啊,人笨,世上又没有治人笨的药。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我这人总是一根筋,脑子就从来没有好使过,别人有的是才华,说起话来,上嘴皮能沾天下嘴皮能着地。虽然我脑子不好使,耳朵却好,即便拿棉花堵上了,还是能听到别人的高论,这一听到了,问题就开始折磨我了,往后不知多少天的日子,又会在痛苦中被听到的问题煎熬了。

遵义沙滩我来过两次,前一次是路过,这次是采风。前一次过得比较轻松,路过就是好,没心没肺的,就如小时候在乡场上赶集时听到卖打药的吆喝时所说的: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如果我真的错过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卖打药的还是卖打药的,谁都不欠谁的。然而这一次就结下了亏欠,因为这次是采风。

我从小就有猴子搬包谷的习惯,这习惯最终让我吃了半辈子的亏。这次采风我着实想从心底去改变,但还是改变不了。别人的解说,最初我都认为我铭记在心了,可一转了个弯,或者上坡下坎不小心抖了一下,搬来的包谷又抛在脑后了。好在现今是网络时代,只要记得个大概,网上一搜,和解说人说的就八九不离十了。

我常常是把网上的东西搬下来,现搬现卖,天下文章一般抄,这活儿干好多次,从没有出过毛病,但是这回却不灵了。不是网络不灵,而是我不灵。我在网上搜遵义沙滩这个词条的时候,一根筋的老毛病又犯了,这可折磨死了我,为这事我三天三夜没有吃好喝好。这人,一钻牛角尖,自然就是自作自受。

问题出在对一个关于沙滩的词条解释上。百度说:沙滩因洛安江中一片四面环水的沙滩而得名。然而我认为这样的定义肯定不准确的。为什么呢?我当时就想,如果说这都可以得名,那这世上可以得名的地方多的去了。洛安江可不是什么著名的江,它有一个沙滩就可以得名,那么世上那么多大江大河,或者不算是很大却比洛安江大一点的,或者和它差不多的。就如谁家婆娘都会生娃儿,但谁家的娃儿生出来都会有个名字,而得名的话,可不是因为谁有名字就得名的。就这事,我个人固执地这么认为,沙滩这片土地,如果没有孕育出以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为代表的一大批文化名人,名自然就和她没半毛钱的关系。因为这一片土地,除了出产上述的名人之外,就连特产好像都没有与众不同的。所以说我认为,沙滩得名的因素百度说对了一半,而另一半是必须补充完整的。

我认为沙滩之所以得名,还是得益于当时在这片大地上兴盛的教育,因教育传播的文化,因文化而形成的地域性格。如果这片土地没有孕育出郑珍,莫友芝,黎庶昌,她与其他的村寨就真的没有什么不同。教育发达和名人辈出对沙滩的得名自然是功不可没,当然就得算一个因素。只有这两个因素都具备了,沙滩才会走进人们的视野,才会从历史走到今天。那么,洛安江是一条河流,教育发达和名人辈出自然就是另一条河流。两条河流同时流经此地,一条是地理意义上的河流,一条是文化意义上的河流,一条是显现的河流,一条是隐性的河流。这两条河流在这里交汇,才孕育出了著名的沙滩文化,也才是沙滩得名的全部因素。

 

 

 

 在我看来,沙滩文化最初的起源是并不存在多大抱负,纯粹就是为了过上几天小日子,所以才有渔樵耕读这样的思想。渔樵嘛,一个是下河捉鱼,一个是上山砍柴。耕读是自古以来能过上小日子的家庭的梦想和追求。耕解决的是物质粮食的获取问题,读解决的是精神粮食的获取问题。如果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小日子自然就过上了。这小日子一过上了,人的想法就多了。明·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第21卷有句话:自古道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人日子一过好了,想法自然就多了。

自然就有人想到功名了。功名是欲望,也是淫的基础。就淫而言,有人是生理上的,有人是心理上的。生理上淫的人低贱、下流,心理上淫的叫抱负。时下不是有这种说法吗?男人最大的欲望有三:一是把自己的思想变成别人的思想,二是把别人腰包里的钱变成自己的钱,再是把别人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女人。现代人要实现这三点理想或者说淫欲,真的很难,但在古代,只要你获取了功名,该来的和不该来的都会蜂拥而至。古代获取功名最普及的方式就两个字:文,武。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文官提笔安天下,武官提刀保江山。我在沙滩文化纪念馆看了挂在墙上的诸位大贤的尊容,凭我那三脚猫的识人本事,看到那些尊容时,我立马就可以断定,他们自娘胎里就没有作过从武中获取功名的打算。这样,两条路首先就否定了一条,余下的一条就别无选择。

但是,说来说去,自从黎家从别人家手里买下这片土地和滩涂之日起,胸中是有抱负的。对此我作过如下的猜想:黎家是从四川搬过来的,虽然荷包时有些银子,虽然银子也用来置田置地,日子过得已经小康了,但是安全感、用现在的说法幸福指数却并没有上来,于是就有了争取幸福指数的梦。我还猜想,那时的社会环境肯定没有现在好,黎家要是在衙门里没有人,即便小日子过上了,终归是过得提心吊胆。当然古代也可以使银子,但是人都清楚,官员不分朝代,都是喂不饱的狗,要是哪一天这些狗胃口被人民撑得想吃吃人尝尝鲜,我的天,可能会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下的。但问题是,如果小日子没有官员的保护,一份家业又能撑得住多久呢?于是我就猜想黎家的当家的在这些困境中就有了长远规划,在自家的家族中,最好能出上一至几个吃公家饭的,那样的话,这小日子就过定了。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好在那时提拔任用公务员大多是一张试卷弄到底,没有如今这么多野路子,于是黎家就决定教育兴家。黎家的当家人想来想去,自己日子还算过得滋润,可能还开了个家庭会,最后决定不等不靠不要,于是就想到了走自力更生的路子。自力更生也是有两个途径,一是从家里的孩子中选出最可能会读书的人到别的学堂会念书,这样成本低,如果顺利的话,见效也快,但这样的投资风险也大,万一选的人出了问题,那时的学制是十年,十年的投资就会打水漂,当家人一想,这责任可能也比泰山轻不了多少,于是就琢磨别的法子,于是就有了请进来的想法。想法归想法,落实到行动上就得兴利除弊,请进来的成本高,但是可以多让几个孩子上学,如果把投入和上学的孩子的数量相除,单位成本就摊薄了,这样算来心理就觉得划算多了。这样做还可以解决如下的问题:一是可以实现教育均衡,不管娃们是不是读书的料,反正我让你读了,成龙上天成蛇钻草,那可怪不得我;二是可以达到广种薄收,东方不亮西方亮,一只鸡不叫早可能另一只鸡会叫早,在有心栽花和无心插柳中搏弈,如果花发了柳成不成荫柳就微不足道了,如果花不发柳成荫了心里的落差自然就会比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强些,两利相权取其重,于是就选择走请进来的路子。

这就给沙滩这片土地上播下了文化的种子。种子生根发芽,经过历年成长,终于有长成大树的,于是郑珍,莫友芝,黎庶昌就成了大树上最耀眼的果实。

 

 

 

现在映入我眼帘的沙滩自然是别样的沙滩,由于她的精致和机巧,我很难从中分辨出个性化的能触动我的东西来了,或许之前就是这样,只是我看到得太迟。

我一向爱胡思乱想,比如看见沙滩就老让我联想到河流,一想到河流就会想到它终究都会东流去。这自然不会出太大的差错,没有哪条河流会在某处原地踏步的,如果停了,那就不叫河流了。

沙滩的鼎盛时期应该是教育最发达的时期,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既有学校,又有图书馆,还有名师执教,日子又过得风调雨顺,洛安江两岸的风景又好。景由心生,由于心情好,这处的风景就有别于别处的风景。春天来时鸟语花香,夏天来时碧波荡漾,秋天满眼尽是丰收的喜悦,一到冬天,各家房门里飘出的酒香和一家人围大火塘边的温暖和闲适别有一番情趣,孩童们在学校的琅琅读书声伴随着先生打学生屁股发出的哎哟妈呀的叫唤声此起彼伏,一时成了那个时代的鸣奏曲。这里面肯定有熊孩子,孩子再熊,一送进学校就乖了。

男服先生女服嫁,板子打在熊孩子的屁股上,虽然疼在娘的心上。大凡娘的心疼都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之前早就给娘们作了教化。什么头悬梁锥剌股,岳飞家老妈还给她孩子纹身呢,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些中国教育的经典药方,抹在谁家娘受伤的心上,谁家娘的心疼自然就会药到病除。接下来是先生父爱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打断骨头筋还在,杵着拐棍来上学。因为大人们早就给孩子灌输了指望和梦想,万一哪一天梦想成真,嘿嘿,就像前一阵子一首歌所唱的,吃了你给我吐出来,拿子你给我还回来……反正就是,嘿嘿,嘿嘿,嘿嘿嘿……

可这一切随着时代的变迁说过去就过去了,时代翻脸的速度比先生翻书还快。历史的最后一页都已经翻了过去。比如学校,图书馆,先生。仍旧留了下来的只有洛安江的河床;至于江里的流水,一直都在更替,究竟更替过了多少次了,恐怕就连洛安江都说不清楚。

 

 

 

我完全赞同百度百科对沙滩文化遗产精华的概括。它说:沙滩文化遗产的精华在于坚持办学,刻苦学习,购求图书、遗惠后人,积极吸收外来文化,勇于革新开拓。我特别对后三条上心,虽然之前购求的图书也不知去向,但至少说明有这么一回事。如果不积极吸收外来文化的话,自然就会抱残守缺。眼下是信息文明时代,农耕文明自然就得到一边凉快去,这是历史潮流。不信,你让你自己三天不摸手机,一天到山上去砍一挑柴,到洛安江里捉几条鱼,再看点知乎者矣之类的书过日子,脱贫攻坚工作队不把你作为重点攻坚的对象,我就跟你姓。就算工作队对你有遗漏,你婆娘儿女一定不会让你消停,可能最终会给你两个选项:是要么是你努力改变现状,要么是你婆娘招呼都不打就走人。二者只能选其一。

我不太赞成文化卖钱这种做法。一是没人买,就算是别人买去,一定会糟蹋得见不得人的。信不信由你。著名作家肖复兴在《一言难尽的贝尔格莱德》一文中有记述他在铁托纪念馆大门旁的玻璃窗上悬挂着一条标语:文化在一个国家的位置是一个情人的角色。’”那么,我们试着猜想,如果你执意要让情人去找钱的话,情人在心灰意冷走投无路了无指望破罐子破摔的时候,会干出些什么买卖来呢?

沙滩是黔北文化名村,也有人说是贵州文脉。后者是不是我们不管它,前者是铁板钉钉了的。铁托墓前的话我们也不去管它了,国家太大,自然有大人物去操心。沙滩不大不不小,似乎有必要去动一番脑子。但我想来想去,还是不动的好。别人家孩子的娘,别人家人自己会疼,就算我想疼,还真没有那样的实力。我注定是为了欣赏这不一样的美而来,今天的沙滩自然是美得不行,但或许也有美中不足。如果她明天更美了,肯定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的。

我沿着洛安江河岸走了走,沙滩的风一阵一阵地从耳边吹过,有徐有疾。徐和疾都不重要,重要主我突然就来了精神。说真的,我特别喜欢这里的宁静与自在,这样的宁静与自在,只能出自博大的胸怀。这或许就是我一直想找到却没有找到一直在寻找的某种感受,沙滩文化是博大的、洛安江畔和沙滩上的风有着同样的博大。沙滩的风从耳边吹过,还有鸟鸣,还有哗哗的流水声……我突然不知所措,不知道之前我究竟说错了多少话,也不知道接下来又会遭遇什么。

     徐必常:贵州铜仁思南人,1967年生,土家族。写分行和不分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