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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诗性,文蔚沙滩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0-01-16 09:50

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

                        ——钱仲联

仲秋的乐安江风轻水静,一派澄明。

慵懒的阳光照在水上,像一面时间的镜子,映现沙滩般湮没水底的历史风尘。

再次来到沙滩,不为风景,也非朝圣。沿着沙滩幽深的文化路径一路行走,一种难以言喻的静穆感油然而生。不觉间,我的沙滩之行,竟有了些许莫名的朝圣意味。

有些地方风景再美,过目即忘,有些地方朴实无华,却引人入胜;有些人寒窗苦读,为了博取功名,改变命运,而有一些人,读书不只为入仕,更为求是笃行,修心养气。乐安江畔的沙滩村就是如此,因黎氏家族世代耕读为业,诗礼传家,从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蜕变为一方文化圣地。

于是,乐安江衍为一条书香悠长的文化河流,流淌了400多年。

与孕育人类文明的大江大河相比,发源于大娄山的乐安江名不见经传,相形贵州的奇山异水,沙滩的景色也很庸常。但就是这隅僻壤,衍生了独特的“沙滩文化”生态,一度崛起为晚晴汉文化高地,涌现了数十位学者诗人,催生闻名遐迩的“西南巨儒”和“有清一代冠冕”的诗人。他们研学广泛,涉猎汉学、经学、朴学、金石学、农学及诗文书画等领域,学术造诣、诗文成就,在贵州近代文化史上耸立为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如今,这座文化高峰,已高过大娄山巅,逸出沙滩这片方圆几里的源生地,抽象地耸立在冰冷的史册里,仿佛历史的空谷足音。作为一种地域性文化现象,从清末民初至今,考证、研究“沙滩文化”的著作繁多,论述详尽。专家对“沙滩三贤”郑珍、莫友芝、黎庶昌的成就评价甚高,甚至不吝溢美之辞,难免给人虚无缥缈之感。但高峰的人文底座仍坚如磐石,气韵犹存。想一探究竟,并非易事。

而现实的沙滩,仍横卧山水间,静候人们的拜谒,凝视,遐思……

 

岁月不居,时光的烙印自然幻化为一种恒久的象征。

在沙滩村,能触摸到沙滩文化温度的地方,莫过于黎庶昌故居——“钦使第”。

这是黎庶昌晚年生活的庭院,古色古香。书房“拙尊园”空空荡荡,如果那十多万卷藏书还在,当是何等壮观。作为陈列馆,钦使第展示的只是沙滩文化的冰山一角。沙滩先贤的书法墨迹和碑拓,依稀透出沙滩文化的浑厚底蕴。随讲解员转完陈列馆,意犹未尽,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浮光掠影了解一些生平事迹,也不失为一次洗礼。

走出钦使第,目光掠过门前收割后的稻田,落在琴洲上,不由怅然若失。

琴洲是河道沙洲的雅称,状如古琴卧在乐安江里,沙滩延绵半里,沙滩村由此得名。不过,曾经松软的大片沙滩和连接岸边的青石跳墩,已被拦水坝抬升的水位湮没,沙洲萎缩为浮于水面的小孤岛,草木掩映,水鸟栖息。当年的潺潺流水已静若止水,深不见底。仿佛沙滩文化的一个隐喻。

从钦使第沿江步行去禹门寺的途中,作家肖江虹说:“这里地势平缓,不像那种凶山恶水的地方。我来过几次,一走进沙滩,心里马上静下来。”不知他的感觉缘于恬静景色,还是基于先入为主。不过,想体味沙滩文化的奥秘,确实需要静下心来。我开玩笑说:“这个地方山环水绕,藏风聚气,风水值得考证。”不然凭什么魁星高照,诗神眷顾?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考证,也无须考证的。就像有些事物不言自明,无须答案。即使有答案,置身其间,也难觅踪迹。譬如,禹门寺为何毁于战火、振宗堂为何销声匿迹、重建的寺庙为何香火冷落;锄经堂、望山堂、庐衡宇为何踪影了无;大儒为何临风高卧,墓茔为何荒草丛生;那些汗牛充栋的藏书,为何化为灰烬……

而有时候,幻象似乎比实景更为真实。在古木荫庇的禹门寺聆听风吟鸟鸣,恍如振宗堂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袅袅梵音中,一个个寒门学子从庙门进进出出,不觉间满腹经纶;在子午山郑珍安息处,视线穿过荒草间的时光裂缝,浮现堆满古书的望山堂,一个孤独的身影正枯灯独坐,皓首穷经……

斯人已逝,流水依然。如今的沙滩旧貌换新颜,语境更易,已不复“渔樵耕读”的景象。万物此消彼长,存在与消失,固守或蜕变,冥冥中似乎自有定数。就像眼前平静的乐安江,自有向前奔去的本能。但经过岁月淘洗,总有一些事物和精神沉淀下来,历久弥新。

走进黎培理家院子,老木屋的大门对联很夺目:“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要事还是读书”,不正是黎氏耕读家风的现代写照么?再看“灯下谈心评李杜,花前把酒论苏黄”,这等风雅气度,岂是普通农家具备的。墙上有“沙滩诗会”招贴,主人告知,沙滩每年重阳节举行一次晒诗会,邻里乡亲男女老少聚在一起吟诗唱词,切磋诗艺。让人讶异又羡慕不已。席间,听着古稀老人苍凉的唱诗和船歌,我恍然明白,沙滩的文脉一如乐安江水,生生不息。

黎家文房四宝俱全,我凑热闹在宣纸上涂鸦:诗传王气,文蔚沙滩。搁下毛笔,才觉得这八个字,竟像一句广告语,让我越发困惑了。那么,沙滩文化究竟何以根深叶茂,人文蔚起呢?

 

真相浮出水面之前,难免扑朔迷离。

而真相已溶解在沙滩的山水田畴间,或躺在故纸堆里。需脚步丈量,眼力阅读,用虔诚去唤醒。纵有足够的耐心和兴趣,翻遍沙滩的前世今生,阅尽先贤的呕心沥血,即便了然于胸,罗列生平履历,赘述悲欢离合,堆砌佳传美誉,照搬现成结论,无异于人云亦云,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谓大美无言,成理不说。但我还是想不揣浅陋,不惜拾人牙慧,看看众所周知的沙滩文化背后,隐藏着什么奥秘。或可弥补多年前来沙滩的走马观花之憾。

1601年,一个男人携家带口南渡长江,翻越大娄山,走进沙滩的历史,也走入了人们的文化视野。就像一粒随北风飘来的种子,在乐安江边扎下了根。

他,就是沙滩黎氏始祖黎朝邦。他还带来了一些儒生必读的书籍,带来了读书的家风,还带着朝廷为了抚平战争创伤的移民使命——“占籍承种”。

当时,惨烈的“平播之役”刚结束不久,历时725年的播州杨氏土司政权覆灭,播州改土归流。战乱使人丁锐减九成,土地荒废。黎朝邦响应朝廷号召,从四川迁到遵义禹门,据沙滩定居,繁衍生息。开启了沙滩400多年的文化史。

改土归流之前,沙滩曾是播州土司家族的官庄,土地肥沃。但这并非沙滩文化发轫的原由。当时的黔北乡村,来了很多移民,境遇相同,都以耕种维生,为什么偏偏是沙滩发展为文化高地呢?

究其根源,无非两个字:读书。也就是说,沙滩文化的肇始,源于黎朝邦的诗礼传家的家学渊源。这也是古代士大夫阶层的普遍追求。黎朝邦出身四川广安的书香门第,移居沙滩后,秉承耕读传家,并留下遗嘱,要求黎氏后人世代沿袭家风,淡泊名利,耕读不辍。

明朝灭亡后,黎朝邦之孙黎民忻(明末五品官员)归隐沙滩,定下族规,禁止族人三代参加清朝科举考试。难以想象,这对当时的黎氏读书人是何等残忍,何等悲哀。但耕种之余,他们并没有放弃读书。直到乾隆年间才科举应试,先后涌现了多位秀才、举人和进士。

经过多年积淀,沙滩黎氏在第九代出现了把沙滩文化推向高峰的关键人物:黎恂。他二十九岁中进士,却不慕荣利,任浙江桐乡知县五年后,奔父丧返乡,运回十多箱古籍,供族人阅读。并称病居家十四年,潜心治学,开家塾教书育人。五十岁因贫再出山做官,晚年又返乡治学育人,桃李满门。

沙滩“三贤”郑珍、莫友芝、黎庶昌就先后受教于这个时期。

 

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必有深厚的土壤滋养。正如一座高峰的耸峙,定有坚实的底座支撑。而高峰往往云雾缭绕,常人难见真容,耸立的过程,更容易被忽略。

小小的沙滩村能从洼地崛起为西南文化高地,除了读书家风的陶染,还有一些不可或缺的因素,比如乡绅文化——由未出仕的读书人、做官归隐者构成的士大夫群体,在乡村读书治学、教书育人所形成的文化形态。在教育未普及的旧社会,乡绅和私塾担负传承文化、教化民众的义务,是传统乡土社会的文化根柢,维系着中华文脉的存续。

自明代迁居沙滩以后,黎氏家族的读书人和归隐的官员构成的乡绅,不断治学育人,逐渐形成了沙滩特有的家族式乡绅文化。黎氏家塾和黎恂的出现,把乡绅文化的功效发挥得淋漓尽致,顺理成章成就了“沙滩文化”,使沙滩从黔北乃至贵州的文化版图中脱颖而出。

传统乡绅阶层的出现和存在,使人才、教育和资本等资源不断向乡村回流,反哺乡村。让乡村成为传统文人最理想的诗意栖居地,充满诗酒田园的隐逸诗性。这是中国漫长的农业文明时期最为文雅温润的人文底色。如今,资源纷纷向城镇聚集,导致乡村空心化。让资源重新流向乡村,或许也是当前乡村振兴亟待解决的问题。

沙滩文化的真正崛起,与两个嘉庆进士,确切说是和两位读书人有直接关系。

一是沙滩黎恂。受家学影响,任浙江桐乡知县期间,依然痴迷读书,到处收集古籍。并说:“人以进士为读书之终,我以进士为读书之始。”在文化发达的地区当官,目睹江南人文渊薮,深知家乡落后,遂运回大量书籍,隐居沙滩读书著述,教书育人。另为黔南独山人莫与俦。莫与俦中进士为翰林庶吉士期间,在京拜阮元、纪晓岚、洪亮吉等汉学大师研习汉学。由庶吉士任四川盐源县知县,后改任遵义府学教授长达19年。他把汉学引入贵州,培养了大批学子,促进了晚清贵州汉学的兴起。

莫与俦调任遵义府学教授后,与隐居沙滩的黎恂有交集,其子莫友芝因此拜黎恂为师,郑珍又师从莫与俦,与莫友芝一起学习汉学,结为终身挚友,后合纂了被梁启超誉为天下第一府志的《遵义府志》。14岁随母迁居沙滩的郑珍,拜大舅黎恂为师,学成后又传授黎恂的侄儿黎庶昌及晚辈。可见,沙滩“三贤”的师承和学问根柢,与黎氏和莫氏均有关系。

此外,郑珍、莫友芝还受到著名汉学家、宋诗运动领袖程恩泽的影响。郑珍19岁被时任贵州提督学政程恩泽择优选拔为贡生,投程恩泽门下,钻研汉学和宋代诗艺,并远绍东汉许慎、郑玄之学,由文字训诂入手到研治经学。程恩泽调任湖南学政后,招郑珍为幕宾,赴湖南程府中学习了近两年,结识很多著名学者和诗人,受益匪浅,视野顿开,诗艺精进。程恩泽在贵州任职期间,莫友芝作为选送学生,也深受他的诗学影响。可见程恩泽是郑莫二人成为宋诗派主要代表的引路人。

郑珍、莫友芝祖上是明代先后随军平乱入黔的移民,并非贵州土著。与迁居沙滩黎氏家族一样,都出生书香门第。三姓之所以互结姻亲,亦师亦友,归根结底是志趣相投:痴迷读书,潜心学术,耽于教育。

沙滩的书香磁场,为沙滩学子走出沙滩、走出贵州甚至走出国门打下了扎实的学识基础,沙滩文化由深厚逐渐走向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