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读博尔赫斯的诗歌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读博尔赫斯的诗歌
(录音整理·2018年4月28日千翻与作书店)
李寂荡
感谢大家从城市交叉又拥挤的各个角落来到这里。我非常忐忑,也很担心——你们是带着很高的希望过来,最后带着失望而归。现在我开始和大家交流,尽努力减少大家可能到来的失望吧。“精读堂”做的时间有一年多了,戴冰院长很早就和我说,让我来作一次交流、发言。“精读堂”第一次主讲嘉宾是我们作协主席、作家、编剧欧阳黔森先生。戴院长请我接着作第二次讲座,开始我答应了,我爽快答应的原因是,我手头有已完成的稿件,和“精读堂”的要求很吻合。我读研时学校开设有“经典重读”这样的课程,我记得当时我们重读了萧红的《呼兰河传》、张爱玲的《爱》、沈从文的《边城》,等等,我写了一篇分析《边城》的文章,有一万字,戴院长说,讲座是要交文章的,我觉得是现成的,后来我翻箱倒柜地找,怎么也找不到这篇文章了。那时候,读书期间,有大量的时间来查阅资料,引经据典,可以说是非常细心的解读,而且融入了自己的很多感受。我还记得,当时我们谈张爱玲的作品《爱》,很短,几百字的一篇作品,但在很多辑录的作品集中,都是把它当作散文来看待的。通过我们的分析,觉得它具备小说的各种元素,所以把它破例地规划到小说这个范畴。大家有可能都熟悉它著名的句子,“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在很小的篇幅,容纳了人间无尽的欢喜与悲凉。我们中国的传统小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张爱玲这个作品中,有情人成不了眷属,它具备了小说的一种“现代性”。
“精读堂”的开办,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策划和实践。因为作品,经典作品,一定要进行细读,在细读的过程中会生发出不同的感受和意义。我们说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今天我要谈的是博尔赫斯,因此也可以说,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博尔赫斯。这实际上就是我们所说的阅读接受的差异性。但我觉得,尽管千差万别,我们认为的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他仍然是哈姆雷特,他不会是《金瓶梅》里的西门庆,也不会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这也是我们在阅读过程中能够达成共识的缘由,并能够以此作为交流的基础,当然,这也是必要的、必须有的基础。
我今天特惶惑地谈论世界级的大作家——博尔赫斯。博尔赫斯是“作家中的作家”,他对世界的作家的写作有巨大的影响,影响包括欧美。我们国家的格非、马原、残雪、孙甘露、余华等很多个作家受过他影响,包括今天在座的戴冰院长——他的小说受博尔赫斯的影响也是非常大的,同时他也是博尔赫斯研究的专家。博尔赫斯对中国作家的影响,在小说的范畴更大一些,所以,在中国,对博尔赫斯的研究,主要在小说范畴。在诗歌的范畴,它的影响相对要小一些,但不等于他对我们诗歌的写作没有影响,戈麦、柏桦、孙文波、西川等诗人均受过他的影响。
李寂荡讲座现场
为什么我要选择博尔赫斯的诗歌来和大家作交流呢。古今中外的诗歌大师是很多的,他们的作品我也读了很多,能背诵的也不少,但在我记忆深处,他给我的感受是特别的,他的诗歌是能够经得住我反复阅读的。当我选择他作为我讲座的对象的时候,我也感到有点困惑,因为他的诗歌比较晦涩,他会给我的阐释和解析带来难度。虽然如此,我还是想迎难而上。在来之间,我写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我念一下吧:今天我的讲座注定是充满破绽与漏洞的,这些破绽与漏洞也必然成为我一生中所有破绽与漏洞的组成部分。尽管如此,我还是来了。因为来与不来,我的生活总会免不了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破绽与漏洞,与其在其他地方出现,不如在这里出现。大家可通过这个充满破绽与漏洞的讲座窥探到博尔赫斯诗歌的一些秘密,生命的秘密。这生命,自然包括我的在内。世界是一个谜,万物都是谜,博尔赫斯也是谜,他说,“满天的繁星是上帝神秘的书写”,我觉得他的书写,也是一种神秘的书写。
我读博尔赫斯的诗歌,以前基本上是一种很感性的印象,觉得自己能够回味的地方很多,不像一些诗歌,读过一遍也就不想再去读了。那么今天的“精读堂”,我将重点以他的几首作品来解读,来体验他诗歌的内涵,他为了表现这种内涵所采用的艺术,他对中国当代诗歌写作的影响,以及这种影响下的写作的某种局限性——或值得反思的地方。
孟子提出两种批评的方式,一种是“知人论世”, 通过某个人如何,他所处的时代,其经历、外围环境的分析,这类方法归为“知人论世”;另一种是,“以意逆志”,可以说是“以己之心度君子之腹”,“将心比心”,这里的“君子”,我想可以指作家。以我的想法,来推测作家的想法,今天我更多的是以我自己的体验来解读他的诗歌,准确说是感受他的诗歌。苏珊·桑塔格说,我们是反对阐释的,我们对文学艺术理解的出发点,对它的理解,不是来自分析,不是来自阐释,而是来自直接的感受。过度地阐释,我认为,是对文本的一种破坏和侵略。她就像一个鲜活的生命,放在身边,然后你用不同的手术刀对其解剖,解剖的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这当然背离了我们阅读作品的初衷。所以我更倾向于以自己的体验来理解文学艺术。不管这个作品是出自我国的战国时期,还是国外的拉丁美洲,它毕竟是人类的作品。人之为人,我们的许多感受都是共通的,无论是在农耕时代还是工业时代,文学无非是对共性的差异性表达。
诗歌的写作,一般有一个倾向,或说主题。不管是国内的诗歌,还是国外的诗歌主题,都是有共性的,只不过是用了一种差异性的表达。中国的诗歌,我的阅读的印象,记性不太好,但隐约地感觉到,从《诗经》到现在,我们作为“诗国”,我们的诗歌浩如烟海,但概括起来,有高度的同质性和复制性,是容易概括的。人生无常,人生苦短,人生如梦,我觉得这三点,几乎可以概括中国相当部分诗歌。无常,今天看到的人,明天不一定看到;现在好好的人,明天不一定还好,这就是无常,譬如,“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题都是城南庄》)“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陶渊明《拟挽歌辞》),人生苦短,生命短促,生命在时间浩淼的长河中转瞬即逝,李白说“朝如青丝暮成雪”,曹操写“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苏轼写“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说的是人生如梦。这三句话大概能概括中国相当部分的诗歌主题,那么在中国诗歌的表达方式上,我觉得有两句话能概括,“托物言志”、“借物抒情”,诗歌表达的思想感情,几乎是靠自然景物来实现的。你翻开中国的古代诗歌,几乎每首都有自然景物。因为在农耕时代,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很紧密的。你看到火车穿过李白的诗歌吗?没有。高楼大厦遍布于杜甫的诗歌吗?没有。因为那时候没有这些事物。所有自然景物,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什么?“风花雪月”,中国的诗歌,把包含有“风花雪月”的去除,留下的就没几首。反反复复地,几千年都在说“风花雪月”,但不同的诗人笔下的“风花雪月”有千差万别。同样在唐朝,关系紧密的杜甫和李白,他们的“风花雪月”,也有巨大的不一样。杜甫多辗转于战乱时期,他的诗歌,他的“风花雪月”,有悲伤沉郁的色彩。李白的诗歌当中的“风花雪月”更多是飘逸的状态,潇洒快乐的形态。世界万物,在诗人笔下,都打下诗人的情感烙印。“风花雪月”是最具诗性、最具审美性的事物,人总是自然之子,即使在工业化、城镇化的今天,我们仍然会用到“风花雪月”,只是,要写出与其他诗人不同的“风花雪月”。诗歌写作,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与“风花雪月”作斗争。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面孔的表情,多是迷茫的、孤寂的,这也是他诗歌的基本表情。
博尔赫斯诗歌有一些原型意象,譬如,老虎、匕首、黄金、玫瑰、镜子、月亮、迷宫、梦、河流,等等。原型意象具有自我复制、自我繁殖的特点——被自己的写作复制繁殖,被众多诗人的写作复制繁殖。
博尔赫斯是反对线性时间观念的,对时间的线性无限延展感到恐惧。他所认为的时间是一种“循环时间”,轮回的时间、分岔的时间都是圆形的时间,记忆与现实界限模糊,他说,“时间是一条令我沉迷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时间流逝如河流,我们多如此理解时间——人在“河岸”上,时间的河流外在于自我的存在,如,“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但对博尔赫斯而言,一方面,时间会流动,但时间是循环的;另一方面,自己与时间合二为一,就是时间本身,过去的尚未过去,未来的却已到来。他觉得时间就是迷宫,这种时间观和他信仰神秘主义哲学与宗教有关系。因为我们没有这种信仰,所以理解起来有一定的难度,他认为人是有前世的,或者说,按某种宗教的说法,神仙是在天堂,而人则是落在人间的带着神性因子的存在。有的事情,在现实中是无法论证的。所以,按我们现在一般情况下的观念,很难理解。人死了也就死了,又怎么会存在呢?那是你的“认为”,博尔赫斯认为我们还有前世的记忆,甚至天堂的记忆。读他的诗歌,我们不能按我们所受的教育思维来理解,因为我们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我们的认知里,没有神的存在。我们注重的是今生今世,生命结束一切也就结束了。但在有神论者的眼里,今生之前还有前世,今生之后还有来世。当然了,在此我不是宣扬有神论,只是提供进入博尔赫斯诗歌的一种解读方式。在博尔赫斯这里,迷宫不仅是时间,它是梦,是人生,是现实,是命运。
雨
(陈东飙 陈子弘译)
这首叫《雨》的诗写雨,营造出黄昏雨天晦暗的氛围。这雨是景物,同时又是某种记忆,可能是爱情的记忆;这细雨将庭院洗亮,而那庭院是不复存在的,是曾经的庭院;这细雨在落下,是关于曾经细雨天的回忆的到来,而下雨发生在过去,暮色中,“父亲回来了”,这是他的渴望。这首诗有一种梦幻般的气质,写景物,“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呈现出的是已逝去的美好的回忆与对逝去父亲回来的渴望。这首诗里,
过去现在是交融在一起的。
博尔赫斯
“迷宫”意象在博尔赫斯晚期的诗歌中频频出现。“迷宫”是对人的囚禁,带给人强烈的孤独感和无奈感。置身于梦魇一般的迷宫,你想找出路,仿佛有,但找不到。你绝望时又给你希望。它就是一种折磨,这种折磨在博尔赫斯看来,就是命运。所以他不渴望不朽。“迷宫”是对罪孽的一种宽容,也是一种暧昧的惩罚。它是通往死亡的道路,但在道路尽头,又生出新的希望。
博尔赫斯接受采访,在谈到迷宫这个话题时,他说:“我把它们看作是一些基本的符号、基本的象征。并不是我选择了它们,我只是接受了它们。我惯于使用它们是因为我发现,它们是我思想状态的正确象征。我总是感到迷惑,感到茫然,所以迷宫是正确的象征。至少对我来讲,它们不是文学手法或圈套。……它们是我命运的一部分,是我感受和生活的方式。并不是我选择了它们。”另一次采访,他同样说:“这就是我领悟生活的方式,一种持续的迷惑,不断分叉的迷宫。”
















